第1115章 医舍相认 错位拥抱
破浪巨舰的阴影从山间移开之后，晨光重新洒在那片空地上。流民们从惊恐中缓过神来，继续蹲在铁锅边喝粥，孩子们重新开始在棚屋间追逐嬉戏，仿佛刚才那艘遮天蔽日的巨舰和那些戴着铁面具的近卫修士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龙复鼎扶着龙伯渝的肩膀，感到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这个儿子从小就以冷静著称，运筹帷幄，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情绪。刚才看到杨梦璇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折扇从指间滑落，瞳孔剧烈收缩，蹲在地上捂着头，肩膀抖得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
“白虞，你怎么样？”
龙复鼎的声音压得很低。龙伯渝没有回答。他低着头，额角的青筋还在微微跳动，呼吸虽然比刚才平稳了些，但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杨梦璇从棚屋前走过来。她的粗布衣裳下摆沾了些草屑，袖口还带着药汤的残渍。她看着蹲在地上的龙伯渝，眉头微微蹙起。
“这位公子看来身体不适，不如就地在医舍内就医吧，我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名贵药材，但常用的药草还是备了一些的。”
龙伯昭看了父亲一眼，点了点头。
“有劳公主了，我弟弟可能是昨晚搜寻伯言时受了风寒，加上连日奔波，身体有些吃不消。”
龙复鼎蹲下身，将龙伯渝的一条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把他从地上扶起来。龙伯渝的脚步还有些虚浮，踩在碎石路面上深一脚浅一脚。龙复鼎扶着他，跟着杨梦璇走进那排棚屋最里面的一间。
这间棚屋比其他几间稍大一些，四壁用粗木和茅草搭成，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苦香。一张简陋的木床靠在窗边，床上铺着干净的粗布褥子。
龙复鼎把龙伯渝放在床上。龙伯渝仰面躺下，眼睛半阖着。他看见杨梦璇正站在床边，逆着光，晨光将她散落在颈侧的碎发染成淡金色。他闭上眼，不敢再看。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翻涌——九天玄女的白衣，梦璇脖颈上那道淡青色的刀刃，她化作白光之前最后看伯言的那一眼。他当时跪在地上，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她又站在他面前了，活生生的，问他“身体哪里不舒服”。
朱云凡站在棚屋外，神识铺开，确认周围没有佐道的眼线之后，转向荀雨。他的嘴唇没有动，声音直接通过神识传了过去。
“看来伯渝肯定是觉醒了部分记忆，他刚才看到梦璇时的反应，和我们在现实世界里见到她本人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荀雨微微点头，同样以神识回应。
“伯渝也是喜欢着梦璇的，在龙都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每次提到梦璇，他的折扇就会停下来，那种停顿不是思考，是克制，他一直在克制，克制了太久太久，只是梦璇她心里只有伯言，她是伯言的左妃，是那个用命换伯言活着的人，伯渝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从来没有说出口。”
“说不出口的，不止他一个。”
朱云凡的目光落在君则身上。
君则正站在棚屋门口，看着里面躺在床上的龙伯渝，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朱云凡知道那种平静是装出来的——她刚才在芙蓉园的石舫上对伯言说了所有的话，被一句“够了”挡了回来。此刻她站在这里，看着另一个同样爱而不得的人，心里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小乔拉着伯言的手，把他从棚屋前拉到空地边缘一棵歪脖子树下。她的手指揪着伯言的耳朵，力道不重，但揪得很准——正是他小时候爬柿子树摔下来时磕破的那只耳朵。
“你给我老实交代！你是怎么找到这个未婚妻的？大半夜的不睡觉，翻墙跑出去，眼睛还弄伤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她在这里？你是不是偷偷打听过她的行踪？说！”
伯言蒙着眼睛，歪着头，顺着她揪耳朵的方向偏过去，疼得龇牙咧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晚上睡不着，出来走走，然后被几个坏人掳走了，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眼睛中了毒，是这个姑娘救了我——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被坏人掳走？你骗鬼呢！你从小撒谎就左手哆嗦，你也就骗你不认识的人！”
“真的！是真的！那个坏人——他有六种颜色的灵力！很吓人的！”
“六种颜色？你编也编得像一点！”
“我没编！郡王可以作证！郡王刚才不是还教我怎么跟教主说来着——”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赶紧闭上嘴巴。小乔的眼睛眯了起来，揪着他耳朵的手指又加了一分力。但她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反正你马上就要娶两个了，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区别。”
伯言揉着耳朵，小声嘀咕。
“什么叫多一个少一个，你拿我当什么了。”
君则站在棚屋门口，看着树下那两个人打情骂俏。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转过身，走到伯言身边。小乔正揪着伯言的耳朵不放，伯言歪着头，疼得直叫唤。君则站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小乔，能不能让我和伯言单独说几句话？”
小乔转头看着她。君则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小乔犹豫了一下，松开揪着伯言耳朵的手，点了点头。荀雨走过来，轻轻拉住小乔的手。
“乔姑娘，我们去那边看看流民们需不需要帮忙。”
小乔被荀雨拉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伯言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嫉妒，更像是在确认他还在这里。
君则在伯言身边坐下。伯言蒙着眼睛，偏过头，朝她的方向侧了侧耳朵。
“姐？”
君则沉默了很久。晨光从歪脖子树的枝叶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又松开，再蜷缩，再松开。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伯言，对不起。昨晚在芙蓉园，我说了那些话——”
伯言摇了摇头。
“你不用道歉，其实我一直都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从我记事起就有了——明明过得很幸福，父亲虽然在外面被人看不起，但他对我和娘是真的好，娘每天给我做饭，给我缝衣裳，冬天把暖炉塞进我房间里才肯走，小乔从小跟我一起长大，上树抓鱼，上元节看花灯，她走丢了我找了她一整夜，这些日子是实实在在的，每一天都是真的。”
他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蒙眼的布条边缘。
“可我总觉得......这些幸福好像不太对劲。不是不真实，是太真实了，真实得让我觉得我不配，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看那棵柿子树，看着它春天发芽、夏天结果、秋天落叶，一年又一年——我明明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院子，但我总觉得我见过更多的东西，更大的世界。”
他转过头，蒙眼的布条对着君则的方向。
“昨晚你说的话，和郡王在马车上对我说的话，是一样的，你们都说这个世界是假的，说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我现在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相信你们，但是有一件事我知道，不管这个世界是真的还是假的，不管我是龙伯言还是别的什么人，你在我身边是最大的幸运。”
他的手指往前伸了伸，碰到了君则的手臂。那只手很暖，指尖微凉。
“小时候，你在巷口找到我，把我背回家，你说你永远不会走丢，会一直陪着我，这句话我记得，每个字都记得。”
君则坐在那里，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她用双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间淌下来，滴在她自己的膝盖上，滴在碎石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然后她松开手，站起来，转过身，抱住了伯言。
小乔站在棚屋旁边，看着君则快步走远的背影，又看着树下那个蒙着眼睛的伯言，眉头皱了起来。她走到荀雨身边，低声问。
“什么情况？先是一个不明所以的襄国公主——虽然她确实救了伯言我该感谢她——但现在这个义姐怎么也抱着伯言了？她不是他姐姐吗？姐姐抱弟弟需要这么偷偷摸摸的吗？需要哭吗？”
荀雨看着小乔那张困惑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小乔，君则虽然是龙复鼎的义女，但她和伯言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现在伯言马上要成婚了，娶两个——一个是襄国的公主，一个是你，她这个做姐姐的，以后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陪在他身边了，伯言又差点被佐道的叛徒抓走，她心里难免会有所感触。这是人之常情。”
小乔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看着君则的背影消失在棚屋拐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算了，是姐姐就没关系。反正娶两个也是娶，总不能连姐姐也娶了吧。”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飞起两抹红晕，转身快步朝铁锅那边走去。
“我去帮流民盛粥！”
朱云凡站在棚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他转过身，朝小乔的背影喊了一声。
“对！多盛几碗！我们这边几个大男人也饿了——伯渝醒了没有？醒了也给他端一碗去！”
小乔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朱云凡的笑声在空地上回荡，将刚才那段沉默的插曲冲淡了些许。
与此同时，医舍内，龙伯渝闭着眼睛，躺在床上。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额角的青筋也渐渐消退。但识海中的风暴还在继续。他看见梦璇站在九天玄女面前，举起那柄灵力刀刃。他看见她的身体化作一团白光，光点向四周飘散。
他听见自己喊出她的名字，那声音不像自己的。
然后他睁开眼。杨梦璇正坐在床边，用一只粗瓷碗盛着刚煎好的药汤。药汤是深褐色的，散发着清苦的草药味。她用木勺轻轻搅动，吹了吹热气，正要递到他嘴边。她的脸在氤氲的药雾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清澈、温和，与记忆里那双倒映着淡青色刀光的眼睛一模一样。
龙伯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伸出手，一把将她抱住。手臂紧紧箍在她纤细的背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杨梦璇整个人僵住了。她手里的药碗从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泥地上，药汤溅了一地，碎瓷片散落在她脚边。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身体硬得像一块石头，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从来没有被一个陌生男子这样抱过。她是公主，是襄国的慧慈公主，从小到大，除了父亲之外，没有任何男人碰过她的身体。
而现在，这个病人——这个她好心收治的病人——正把她抱在怀里，抱得那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放开我！你这是做什么！放开！”
龙伯渝听到她的声音，浑身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梦中惊醒。他猛地松开手，往后退去，后背撞在床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看着眼前这张惊恐的脸，看着她那双被吓得瞪大了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这里是医舍。不是大西国北境，不是九天玄女面前。这里是襄国，她是慧慈公主，她是龙伯言的未婚妻。
就在这时，棚屋的门被猛地推开。
伯言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眼睛还蒙着布条，双手往前伸着，脚踢在门槛上，差点摔倒。他扶着门框站稳，侧耳听着屋里的动静。
“杨姑娘？你没事吧？我听到你喊了——”
杨梦璇从床边站起来，快步退到墙角，双手紧紧攥着粗布衣裳的前襟，指节泛白。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惊吓后的苍白，但她的目光在伯言出现之后稍微稳了一些。
“我没事，只是这位公子刚才可能——可能是病中神志不清，一时失礼。”
龙伯渝坐在床上，看着伯言蒙着眼睛站在门口的样子，看着他沾了泥土的衣袍，看着他袖口那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然后他看见了伯言身后跟进来的那些人——君则、荀雨、朱云凡、小乔。他们一个个走进这间简陋的医舍，将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
龙伯渝看着这些人，张了张嘴。他的目光在伯言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朱云凡身上，再移到荀雨身上，最后落在君则身上。他的脑子里那些被压制的记忆正在疯狂地翻涌——他看见伯言在北境关上托着白玉甘露瓶，看见朱云凡在钟家北关抱着伯言的尸体嚎啕大哭，看见荀雨在工坊里熬夜炼制爆炸剑，看见君则站在和风巨舰上望着远处的海面。然后他的记忆跳到另一条轨道上——他看到龙胜从天而降，紫色的雷光撕裂苍穹；看到伯言跪在大殿里，五颗金丹被封，浑身是血；看到所有人都被困在这面镜子里，而他被分配了一个“龙血盟流亡少主”的角色，在须臾幻境里训练了十七年。
两条轨道的记忆同时在他脑子里运转，像两列高速飞驰的列车在同一条铁轨上迎面撞来，撞得他的识海都要裂开了。他抬起手，捂住额头。
“伯言？你眼睛怎么了？这里——这里不是杨家村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不是在——龙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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