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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4章 躲过屠城 佐道移军


这时,几道身影从山道方向掠来。龙复鼎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的身后跟着龙伯昭和龙伯渝,两人还穿着佐道的制式劲装。龙伯昭走在龙复鼎左侧,步伐沉稳,目光在扫过空地时快速评估着周围的地形和人员分布。龙伯渝走在右侧,手里握着那柄玉骨折扇,扇面合拢着,没有展开。

龙伯渝看到了杨梦璇。

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玉骨折扇从他的手指间滑落,落在碎石地面上,弹了一下。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然后剧烈扩张。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整个身体。他抬起手捂住额头,额角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是在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撞击。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每一次吸气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龙复鼎转过身,一把扶住龙伯渝的肩膀。他从来没有见过龙伯渝这样失态——这个儿子从小就以冷静著称,运筹帷幄,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情绪。可现在,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碎了。

龙伯渝没有回答。他捂着头,蹲在地上,肩膀剧烈地发抖。那些被他压了太久太久的记忆正在疯狂地撞击封印,碎片从裂缝里涌出来,割得他满身是血。他看见那个女子站在棚屋前,晨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她的面容在光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他认得。他永远都认得。

就在此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那轰鸣不是雷声,比雷声更沉,更稳,像是有什么极其庞大的东西正在云层之上缓缓下降。空地上所有人都抬起头。一片巨大的阴影从云层中降下,将整座山头笼罩其中。那是破浪巨舰——棱角分明的舰首率先破开云层,装甲上刻着的暗红色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舰身遮住了半边天空,将晨光切成两半,一半照在舰体上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一半投在空地上形成一片巨大的阴影。

舰体缓缓下降,舰底的气浪将山间的树木压得伏倒,树枝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几只栖息在树冠上的夜鸟被气流卷起,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惊叫着飞向远方。空地边缘的几捆柴火被气浪吹得散了架,柴枝骨碌碌地滚了一地。铁锅里的粥被气浪激起一圈圈涟漪,溅了几滴在锅沿上,发出嗤嗤的声响。流民们惊恐地缩在一起,孩子们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老人们双手合十,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他们不知道这艘巨舰是什么来头,但他们知道,能拥有这种东西的人,一定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舰体在离地数丈的空中悬停,舱门打开,舷梯延伸而下。一队戴着铁面具的近卫修士率先走下舷梯,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铁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流民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抬头。许杨从舷梯上走下来。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长袍,袍子上绣着的暗红色符文在晨光下微微发亮。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他的目光从空地上扫过——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流民,扫过那几口还在冒着热气的铁锅,扫过那个蒙着眼睛坐在棚屋前的年轻人,最后落在那个穿着粗布衣裳、正扶着伯言的女子身上。

杨帝噗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碎石地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

“启禀教主!天佑襄国!大明皇外孙虽然昨夜被人掳走,但万幸逃脱,更巧的是被素未谋面的未婚妻——也就是朕的女儿慧慈公主所救!此等缘分,实乃天注定!”

朱云凡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看着杨帝这副嘴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厌恶。这个人刚才还在求着女儿,现在却在自己女儿面前装出一副谄媚佐道的样子。

杨帝把他的话一字不差地重复了一遍,连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他忽然觉得,这个昏君能在佐道统治下活到今天,靠的恐怕就是这种现学现卖的拍马屁本事。

许杨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杨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鄙夷几乎要凝成实质。

“杨帝,你可真是个废物啊,不过今天,你的狗命——不对,整个襄都凡人的贱命,总算是保住了。”

杨梦璇从棚屋前站起来。她松开扶着伯言的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许杨面前。她没有下跪,甚至没有低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看着许杨的眼睛。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教主殿下,小女斗胆进言,我父皇好歹也是襄国帝王,治理万民,纵然有千般不是,也不该被教主如此当众折辱,更何况,襄都几十万百姓是无辜的,教主以屠城相胁,难道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许杨看着她,看了很久。那沉默不是无视,是审视——像是在看一件他从未见过的东西。这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袖口磨得发白,手指上还沾着药汤的残渍。她站在那里,身后是一群瑟瑟发抖的流民和几口正在冒泡的铁锅,面前是佐道的教主、近卫修士、铁面具和暗红色的符文。她怕吗?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几分。

但她没有退。她的眼睛里有恐惧,但恐惧之上,压着一层更硬的东西。

许杨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不是愤怒,是一种带着欣赏意味的、猎人看着猎物时的笑意。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些棚屋和铁锅。

“女娲的分支血脉,果然不同凡响,不但人长得漂亮,心地也是纯良——自己的婚事马上就要到了,还有心思在这里照顾这些流民;人美心善,当之无愧,龙伯言啊龙伯言,你可真是好福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梦璇。他在观察她的反应——她的瞳孔没有收缩,她的呼吸没有紊乱,她只是微微低下头,像是在接受一个长辈的夸奖,又像是在礼貌地回避一个不太想回答的话题。

许杨收回目光,转向蒙着眼睛坐在棚屋前的伯言。他走到伯言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那块蒙眼的布条,看着他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看着他沾了泥土的衣袍和袖口那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

“龙伯言,杨帝刚才说你是被人掳走的。什么人?长什么样?往哪个方向跑了。”

伯言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蒙着眼睛,看不到许杨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他对朱云凡说的那套说辞——“被坏人掳走,好不容易逃出来”——是临时编的,用来掩饰自己追君则追到迷路的糗事。此刻许杨当众追问细节,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编下去。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朱云凡的神识传音在他识海中响起。那声音很轻,但很稳。

“听我说,你现在就告诉许杨,掳走你的人用的是六色混沌灵力——赤、青、紫、蓝、黄、黑,六种光芒在身上同时流转,你说你被掳到山脚的时候,偷听到他们在商量,说他们的教主序高峰和副教主风巢打算逃往哲江西部,准备在那里重新集结旧部,你说他们是佐道的叛徒,是序高峰和风巢的残党,他们掳你是因为知道你是许教主亲口批准来襄国成婚的人,想拿你当人质,跟许教主谈条件,你都记住了吗?”

伯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他的手指在粥碗边缘轻轻敲了敲,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放下碗,转向许杨声音传来的方向,开口时语气平稳得像是真的在复述昨晚的经历。

“回教主,昨晚掳走我的人,人数不多,只有三四个。但为首的那个人——他的灵力非常古怪,我记得他的身上同时亮起了六种颜色的光芒,有赤色的火焰、青色的旋风、紫色的雷电、蓝色的冰霜、黄色的土石,还有黑色的一种很阴冷的气息,种气息跟教主手下的修士完全不同,闻起来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许杨的瞳孔在听到“六种颜色”时微微收缩了一下。六色混沌灵力——这正是序高峰的独门功法特征,在佐道内部是高度机密。能描述出这种灵力特征的人,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序高峰出手,根本编不出来。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敲了一下。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等着伯言继续往下说。

“我被他们掳到山脚下的时候,被蒙着眼睛,嘴里塞了布,但可能他们以为我只是一个肉体凡胎的皇外孙,没怎么防备我,我假装昏过去,偷听到了他们的对话,他们在商量撤退路线,说他们的教主和副教主——叫什么序高峰和风巢——已经提前撤往哲江西部了,他们说哲江西部山高林密,佐道的势力比较薄弱,可以在那边重新集结旧部,他们掳我,是因为知道我是教主亲口批准来襄国成婚的人,想拿我当人质,跟教主讲条件。”

许杨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伯言那张蒙着布条的脸,看着他手里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看着他沾了泥土的衣袍和袖口那道被树枝划破的口子。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大,很响,在空旷的山间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正在觅食的飞鸟。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序高峰!好一个风巢!打算逃到哲江西部去了?他们以为那里本教主就找不到他们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近卫统领下令。

“传令下去——本教主的舰队,全部调往哲江西部!重点搜索序高峰和风巢的踪迹!通知哲江所有佐道分部,即刻进入最高警戒状态,发现任何可疑人员,格杀勿论!”

近卫统领单膝跪地,抱拳领命。他的铁面具在晨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转身快步走向舷梯,铁靴踩在碎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沉闷声响。

许杨转回身,看着伯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伯言的肩膀。那只手很轻,但落在伯言肩头的时候,伯言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小子,被掳走的时候有没有受伤?除了眼睛,还有别的地方伤到吗。”

伯言摇了摇头。

“多谢教主关心,只是眼睛沾了野草的汁,这位姑娘已经给我上了药,说过几天就能好,其他倒没什么大碍。”

许杨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在杨梦璇身上。他看着她那双被晨光照亮的眼睛,看着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看着她身后那些正在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的流民。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嘲弄,不是欣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本教主做主的事情,还没有人能改,龙伯言,你就在这里好好养伤,眼睛好了之后,婚礼照常进行,慧慈公主——你救了本教主的贵客,这份人情,本教主记下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朝舷梯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朱云凡一眼。那目光很短暂,但朱云凡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微微一凉。

“朱郡王,你的修为不错。本教主记住你了。”

朱云凡抱拳行礼,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教主谬赞,臣不过是仗着护国寺的名声,徒有虚名罢了。”

许杨没有再说话。他走上舷梯,舱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破浪巨舰重新升空,舰底的气浪再次将山间的树木压得伏倒。那片巨大的阴影缓缓移开,晨光重新洒在空地上,洒在那些还在瑟瑟发抖的流民身上,洒在那几口已经凉透的铁锅上,洒在蒙着眼睛坐在棚屋前的伯言身上。

杨帝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龙袍上的碎石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走到梦璇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女儿做得好”,

然后转过身,挺直了腰板,摆出一副帝王该有的威严姿态——尽管他的龙袍上还沾着酒渍和血渍,额头上那道磕伤还泛着暗红色的血痂。

朱云凡看着破浪巨舰消失在天际,心里默默数着时间。从许杨到来,到许杨离开,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这一盏茶的工夫里,他用神识教伯言编造了一个关于序高峰和风巢的谎言,把佐道的兵力引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至少在未来几个月内,哲江西部会成为佐道的重点搜索区域,而龙复鼎和龙血盟的压力会相应减轻一些。他看着伯言蒙着眼睛坐在棚屋前,小乔正蹲在他身边,用手指轻轻戳他脸上的布条,问他疼不疼。伯言摇了摇头,说还好,就是有点痒。小乔就说痒说明在长新肉,是好兆头,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轻轻擦掉他额角残留的药膏痕迹。

朱云凡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做的那件事——教伯言撒谎——并没有错。这个世界是假的,但伯言在这里拥有的这一切是真的:小乔守在他身边,梦璇给他上药,龙复鼎在远处默默看着自己的儿子,龙伯昭和龙伯渝站在他身后随时准备保护他。这些感情不是龙胜能创造的,是他们在现实世界里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之后刻在魂魄里的羁绊。龙胜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完美,但他无法创造真正的羁绊。而那些羁绊,正是他们最终会醒过来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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