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必须记录下来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暖橙色的光晕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走廊灰白的墙壁上，像一个沉默的剪影。
他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回到办公室，关上了门。
顾峥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把搪瓷缸子里的凉水倒了，把窗帘拉好，把椅子推回桌下。每一个动作都跟平时一样，不急不躁，稳稳当当。
他拿起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好，整了整帽檐，然后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夕阳已经从窗户移走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光线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朦朦胧胧的。他的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下了楼，刚走到办公楼门口，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一颗扣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夕阳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那张白净温润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
是顾北。
他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随意又自然，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看见顾峥出来，他直起身，从梧桐树下走出来，朝顾峥迎了两步，脸上那个温和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顾团长，下班了？”
顾峥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个人之间隔着四五级台阶的距离，一个在上，一个在下，目光在夕阳的余晖里无声地碰撞了一下。
“顾同志，有事？”顾峥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客气而疏离，跟平时对待任何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没什么区别。
顾北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一点推心置腹的真诚。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下面，仰着头看顾峥，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哥，咱们就别这么生分了。你都知道了吧？老爷子让你来海岛，就是让我来给你送信。他老人家等了二十六年，等不了了。”
顾峥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被这一声“哥”叫得动容，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
他只是看着顾北，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审度。
“顾北，”他开口了，声音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你来海岛，是替你爷爷送信的。信我收到了，人也见过了。还有别的事吗？”
顾北被他这冷淡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轻又长，像是在感慨什么。“哥，我知道你一时间接受不了。换了谁，突然冒出来一个爷爷，一个素未谋面的家，都得消化消化。我来找你，不是催你，是想跟你说，这件事不急，你慢慢想。老爷子那边，我去跟他说，不会逼你。”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上，跟顾峥平视。
他的目光很真诚，真诚到如果顾峥不是提前从郑同志那里知道了他的底细，可能真的会以为这个堂弟是在替自己着想。
“哥，我来海岛，本来是想先跟你把关系处好了，再慢慢跟你说身世的事。可你知道，我一来就碰上了汪婉清，一下子就被她吸引住了。她这个人，温温柔柔的，又善良又体贴，我第一眼看见她就觉得这姑娘是我想找的那个人。这两天光顾着追她了，正事都给忘了。老爷子那边催得紧，我才拖到今天。哥，你别怪我。”
顾北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耳朵尖微微泛红，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年轻小伙子，憨厚又真诚。
顾峥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顾北，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不用在我面前演这些。你追汪婉清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至于身世的事，”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我不是三岁小孩，不会因为突然冒出来一个爷爷就哭天抢地、六神无主。你给我时间消化，可以。但你别在我面前演戏，我看着累。”
顾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那一瞬，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可顾峥注意到了，他看见顾北眼底那层温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然后又亮了起来，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哥，你误会了。”顾北摇了摇头，语气还是推心置腹的真诚，“我承认，我这个人有时候是挺会装的，但那是在外人面前。在自家人面前，我装什么？你是我堂哥，是顾家的长孙，我还能跟你耍心眼？”
顾峥没接这个话茬。
他把目光从顾北脸上移开，看向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深红色的海面。
海鸟在天上飞，翅膀张开，在海面上滑过，又猛地扎下去。
沉默了几秒，他开口了：“你要说的就这些？说完了我走了。”
“哥！”顾北叫住他，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切，“老爷子让我带你回京城。他身体不好，今年住了好几次院，医生说他不能再受刺激了。哥，你能不能跟我回去看看他？就看看，不一定要认，不一定要留在顾家。你就当是去看一个老人家，看他一眼，跟他说几句话。他等了你二十六年，你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顾峥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顾北。
夕阳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冷硬的脸照得棱角分明。
“顾北，回不回京城，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我有爱人，有家。我去哪儿，得跟她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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