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你安的什么坏心思

她跑过去接信，脸不红了，但嘴角翘着，老刘都习惯了，说“你对象又来信了”，她也不反驳，只是笑着接过信往回跑。

孟卫国那边也是一样，连长都知道了这个新兵有个在文工团跳舞的对象，每次通讯员来送信，他就紧张地搓着手，通讯兵故意逗他，拿信的手往后一缩，“叫哥才给你”，他二话不说就叫哥，拿了信就往宿舍跑，得看完了再出来担水，半桶水洒了三分之一都没注意。

他甚至开始做一些以前从未想过的改变，他对着镜子练写字，一笔一划在旧报纸上抄文章，问连队文书借了本新华字典，遇到不会写的字就查，字典的边角都被他翻卷了。

在他们通信的第二十七天，热依汗的父亲来到了文工团。

他叫热合曼，五十来岁，高鼻深目，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站在排练厅门口往里看。

热依汗正在台上排一个新的群舞，旋转时余光扫到门口那个人影，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动作一下子停住了。

周敏喊了声“热依汗，注意力集中”，她也没有反应，只是站在原地，脸色慢慢白了。她走下台，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叫了一声“爸”。

热合曼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往外走，热依汗跟在后头，父女俩走到排练厅后面那片空地上。

沙枣树的花已经谢了，青涩的小果子挂在枝头，在烈日下纹丝不动。

热合曼从怀里掏出一叠信。

那叠信，热依汗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孟卫国的字迹，信封上的邮票还是她帮他贴的，每一张都贴得端端正正。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爸，你去我宿舍了？”

“去了。”热合曼的声音不大，但很硬，每个字都像戈壁滩上的石头，“你妈帮你晒被子的时候，在枕头底下找到的。她拿给我看了。”

他把那叠信举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这是什么？谁给你写的？边疆的？你找个外地的干什么？远嫁千里，以后你有什么事，家里怎么帮你？”

热依汗伸手去夺那叠信，“爸，你把信还我。”

她的声音在发抖，热合曼没有还，他把那叠信高高举起，当着热依汗的面，一撕两半，再撕成四半。

信封在他的大手里像纸片一样脆弱，信纸从撕裂的封口里露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字，在他父亲手指的撕扯下变成了碎片。

他把碎片往地上一扔，风吹过来，白色的纸片在沙枣树下翻滚，有的挂在树枝上，有的飘远了。

“你不准再跟他联系。”热合曼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背影硬得像块石头。

热依汗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那些碎片，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沙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有些碎片被风吹得太远找不到了，她就蹲在那儿，把能找到的碎片紧紧攥在手心里，碎片扎进掌心的肉里，她感觉不到疼。

当天下午，热合曼没有回家。他去了家属院，敲开了苏晚晚家的门。

苏晚晚正蹲在石榴树根底下喂猫，小年趴在她膝盖上吃得呼噜呼噜响，汤圆和馒头挤在食盆边上抢吃的。

她听见敲门声站起来去开门，手上的猫食还没擦干净。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高鼻深目，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她不认识这个人，但一看他的五官就知道是谁。

“你是热依汗的父亲？”苏晚晚问。

热合曼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目光扫过院子，扫过石榴树，扫过那几只猫，最后落在苏晚晚脸上。

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新疆口音，但每个字都说得咬牙切齿：“你为什么要给我女儿介绍对象？介绍一个外地的？你安的什么心？”

苏晚晚愣了一下，第一反应是请他进来坐下说，“叔，您进来坐，我给您倒杯茶。”

但热合曼根本不接她的茬，他站在门口像一堵被太阳晒得滚烫的石墙，声音越来越大：“我们对她有安排。她是要回家的，就算不回去，在这里也要嫁一个可靠的人。你把一个外地的介绍给她，她以后怎么办？跟你一样扎根在戈壁滩上？”

他说到“跟你一样”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苏晚晚的手攥紧了。

猫食从她指缝里漏下去，小年跑过来舔地上的碎屑，她顾不上管。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还算平稳：“叔，卫国是我表弟，他是我婆婆娘家的孩子。他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在边疆当兵，人很好，品行端正。他跟热依汗是自由恋爱，我没有逼谁，他对你女儿是真心的……”

“品行端正？”热合曼打断她，声音又高了八度，“他来我们这里见过我吗？征得过我这个当父亲的同意吗？这叫品行端正？他把信一封一封寄给我女儿，他一个当兵的，一个月才挣几个钱？我女儿在这儿有工作有户口，跟着他喝西北风？”

他越说越气，嘴唇上的胡子都在抖，手指头差点戳到苏晚晚脸上，“你安了什么心，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自己过得不好，就看不得别人过得好，非要给我女儿找个外地的，让她也远嫁，也受苦，你那点心思……”

他停了一下，用一种很慢的、很重的语调说了最后四个字，“太歹毒了。”

那几个字像一把沙子扬进苏晚晚的眼睛里，她的脑子嗡了一声，眼前那堵石墙在太阳底下晃了晃。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热合曼没有等她回答，说完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硬，踩在巷子里的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地远去了。

苏晚晚站在院门口，手还扶着门框。夏天的太阳很毒，晒得她手臂发烫，但她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冷。

她一转身，林微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了。

她刚把白杨哄睡了放进婴儿床里，听见外头的吵嚷声，轻手轻脚地走出来。

“我都听见了。”林微微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拳头攥得比苏晚晚还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好几个白印子。

“他说你过得不好，说他给女儿找个外地的，说你是嫉妒。”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像是要把这些话嚼碎了咽下去，又像是要把它们钉在墙上，“放他妈的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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