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先做实,再求名
而外部环境的变化,比我们原先预想中来得更快、也更全面。北方的默契、西方的试探、周边国家的接触、边境土司的归附——这些事在短短两三个月里相继落定,像是有人把散落了一地的拼图一张张捡起来,最后咔嚓一声,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地图上的轮廓清晰了,边界的颜色稳定了,连风声都比以前有了方向。
但地图不是国家。边界线定了,不等于人心定了。那些争论了几个月的问题,仍然像一根根没拔干净的钉子,扎在议会里、报纸上、茶摊的闲聊中、老兵们的饭桌旁——“我们到底算不算独立了?”这个问题一天不给出一个能让人心服口服的回答,它就一天不会消失。
黄翔在二月初的一次例会上把这个问题摆了出来。“主席,外面的路走通了,里面的路还没走完。议会里还在吵,报纸上还在争。前几天我去荣军农场,赵四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主席把外面的路修好了,里面的路也得有人带着走。老百姓不怕走路,怕的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我没有马上回答。赵四这话说得朴素,但点到了要害。澜沧不缺能打仗的人,不缺能干活的人,缺的是方向——一个能让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走的、踏实的、看得见的方向。
“那就开一次专题辩论。”我说,“联邦议会,连开三天,主题只有一个——澜沧以后的路怎么走。和协定公投一样,不回避问题,不限制发言,想说的都说出来。所有分歧都摆在台面上,说完了、吵够了,才能往下走。”
黄翔应了一声,起身走了。
三天后,联邦议会的专题辩论开始了。
议会大厅坐得满满当当,过道里加了临时椅子,门边还站着一些挤不进来的议员和旁听者。长桌两侧按照立场泾渭分明地坐着。强硬派那一侧坐的是几个老将军和年长头人,表情大多绷着、皱着、攥着;务实派这一侧坐着文官、年轻军官、各族的新晋代表,脊背挺直,表情平静,手指搭在桌面上,没有交叉。
第一天上午,远征军时期就跟部队的一名少尉,此时已经是少将了,他率先开口:“我在议会上说过,在报纸上说过,今天再说一次——我们打了这么多年仗,牺牲了那么多人,不是为了换一个‘自治实体’的名字。名义上还属于缅甸,这算什么独立?”
他说完之后,会场安静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一个年轻军官站了起来,他穿着便装,但坐着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肩膀——那个位置本该有军衔,但今天什么也没挂。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将军,我虽然没有赶上远征军打鬼子的时候,但是我在前线打过仗。南线反击战,我在甘西以南打了一个多月。我的排去了十个人,回来四个。那四个弟兄,现在有两个还在医院躺着,有两个退伍回了农场。”
他停了一下。“打仗的时候我没想过什么‘名义’不‘名义’。我只想过一件事——让活着的弟兄能回家种地,让他们的婆娘孩子能吃饱饭。现在和平有了,地有了,日子有盼头了。如果为了一个名字再去打,我不敢回去跟那些弟兄说。”
那名少将沉默了一会儿,盯着他看了看:“你叫什么名字?”
“赵大河,原步兵第六团三营一排排长。主席亲自在南线带过我们。”
那名少将没有再说话。他没有坐下去,也没有反驳,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坐回了原位。
当天下午,辩论转向了更实际的方向。经济部长田超超拿出一份数据清单,上面写着去年战争支出的详细数目以及它对国民经济的拖累程度,和和平状态下可能带来的经济增量估算。他念了几个数字之后放下纸,说了一句:“继续打下去,我们不是没有打赢的可能。但打赢了,国库也空了、人也打没了。到那时候,独立了一个空壳子,谁来填?”
强硬派那边有人回应:“没有独立,发展有什么意义?”
田超超看了他一眼:“没有发展,独立有什么意义?”
又一段沉默。沉默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能说明问题。
第二天上午,那名少将重新站了起来。他在前一天那轮交锋之后整夜没怎么合眼。他走到讲台前,没有看稿子,说话时双手撑着讲台边缘,指节微微发白,声音有些哑。
“昨天那个叫赵大河的年轻人跟我说,他在前线没想过什么‘名义’不‘名义’。我想了一夜,周老将军也和我谈了一夜,我现在觉得他说得对。我在前线的时候也没想过那些。我想的是打完仗回家、是弟兄们能不能活下来。我是老了,老得只记得打过的仗,忘了为什么打仗。”
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仗打完了,和平来了,老百姓在过日子。我还在争那个名分……是不是我错了?”
没有人回答他,但会场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交换了眼神。那名少将没有等人回应,自己走下了讲台,回到座位上。
当天下午,议会大厅响起了另一种声音——是关于未来怎么建设。方文山提出了一份五年计划的框架草案:“粮食自给率目标从当前的七成提高到九成;公路主干网要延伸到每个乡镇;密松水电站二期工程要启动;每个县城至少建一所中学和一所卫生院。”
这些数字很枯燥,但议会里的人听得很安静。
第三天下午,辩论进入收官阶段。我走上讲台,看着台下坐着的那些人——老兵、文官、各族代表、华侨商人、年轻军官。我在讲台后面站定,把面前那份稿子翻了过去。
“各位,外面的事定了,该说里面的事了。有人问我:‘我们到底算不算独立?’我说,算。为什么算?因为独立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活出来的。我们有自己的宪法、自己的政府、自己的军队、自己的外交。国际社会在跟我们打交道,周边国家在跟我们做生意。内政、国防、外交,这三条哪一条都不在仰光手里。至于名义上还挂着‘缅甸联邦’这四个字——那是暂时的。我们先把日子过好了、把国家建强了,名字的事,到时候自然就有了。”
我说完之后停了一下。“我的想法很简单——先做实,再求名。先发展,再图强。打仗已经打完了,接下来要做的,是让每一个澜沧人吃饱饭、用上电、读上书、看上病。五年时间,我只要做到这几件事。”
议会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鼓掌,更多的人跟着鼓掌,最后掌声从稀稀落落变成了整齐而持续的回响。
辩论结束之后,联邦议会以多数票通过了决议——确立“先做实、再求名,先发展、再图强”为今后五年的总方针,正式启动第二个五年计划的编制工作。
一周后,始光城南的碾米厂挂出了一块新牌子,门楣上方的字是刚刷的,油漆在阳光下反着光,透着一股崭新的气息。老板姓黄,名飞鸿,地地道道的福建人,到缅北做生意已经十几年了。他站在门口指挥工人往厂房里搬一台新机器,机器用木箱装着,外面缠着防水的油布,木箱侧面印着“中国制造”的繁体字样。
账房先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眼镜架在鼻梁上。“东家,这台机器的货款已经付清了。但咱们还要添一套碾米设备的话,流动资金会紧一些。”
黄老板看了看账册,又看了看新机器,然后把账册合上:“紧就紧。前几年打仗,赚了钱也不敢投,生怕哪天炮弹过来全没了。现在协定签了,边境稳了,厂子开得住了,不趁现在扩,等什么时候?”他又转头看了看正在卸货的工人,“这台机器装好之后,日产能翻一倍。咱们的米,不光是本地卖,还能往云南那边走。”
账房先生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去了。黄老板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工人卸货,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荣军农场那边也添了一些变化。赵四拄着拐杖站在田埂上,看着一台拖拉机正在翻地。拖拉机是刚通过边境贸易从云南那边买过来的,铧犁切开黑土,翻起湿润的泥浪。几个退伍老兵蹲在田埂边看,有人叼着烟,有人抱着胳膊,有人弯腰抓了一把翻上来的新土攥了攥,又松开。赵四的妻子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赵念澜已经比之前更高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上衣,蹲在田埂边捡蚯蚓。
“阿爸,这地翻得好深,比牛耕的深多了。”赵念澜说。
赵四没有低头看她,目光仍然落在那些翻起的泥土上:“深了能扎根。”他顿了一下,“根扎深了,庄稼才能长得稳。”
傍晚时分,始光城里的广播准时播出了当天的新闻。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念着一条短讯:“联邦议会已正式通过决议,确立‘先做实、再求名,先发展、再图强’为今后五年总方针,第二个五年计划编制工作即日启动。”——整条新闻不到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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