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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南线铁拳


萨尔温江正面的枪炮声渐渐稀落下去,双方隔着萨尔温江胶着相望的时候,南边的战情急报却像一把刀子捅进了国防部的作战室。

那天下午,我正在看黄翔送来的空军筹建人员名单,王涛突然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份电报,表情是我认识他以来少有的难看。他没有寒暄,直接把电报放在桌上,只说了一句话:“主席,南线出事了。”

我拿起电报看了一遍。南侧防线发来的消息很简单——缅军一个师突袭了南线防御阵地,并且在装甲集群的掩护下,在南线撕开了防线,缺口大约二十公里宽,缅军一个师正在快速通过缺口向北推进,距离南线重镇甘西已不足五十公里。

“操踏马的,怎么搞的!掸邦的联盟武装呢?”我问。

“一部分撤了,一部分散了,还有一部分在抵抗,但挡不住。缅军这次改变策略,正面打不动,就集中兵力猛攻南线,同时加大了策反力度。”王涛翻开笔记本,“情报部报告,掸族那边,有三个土司被缅军接触过,许诺高官和土地。目前已知至少有两支掸族武装已经脱离防线,还有一个据说是被迫撤离的。”

“被迫撤离?谁?”

“一个年轻的头目,叫召景罕。他的家人被缅军抓了,以此要挟他。他选择了率部撤离防线,没有直接倒戈。”

我放下电报,点了一根烟。南线是最薄弱的一环,当初组建联盟武装的时候,掸族武装占了南线防线的主力。他们的战斗力不弱,但毕竟不是正规军。打了这么久,疲惫、伤亡、物资短缺,再加上家人的安危被攥在对方手里——这道裂缝不是今天才出现的,只是今天才裂开了。

秦山很快到了作战室。他站在地图前,用笔标出了南线缺口的位置和缅军推进的路线,然后直起腰来,脸色很沉。“南线缺口已经扩大到二十公里,缅军一个师正在快速推进。南线兵力空虚,联盟武装人心涣散,再不驰援,必丢无疑。丢了南线,缅军就能从后方包抄始光,正面防线再坚固也会变成孤军。”

“咱们最近还能动的部队在哪里?还有多少人能调?”

“正面防线不能动,动了江防就空。獠牙在敌后,就算召他们回来,估计也要三天以后了。目前能动用的,只有装甲七团、步兵第六团和直属炮兵第一团。”

“那就够了。”我把烟掐灭,“通知装甲七团、步兵第六团、炮兵一团如何从炮兵八团抽调两个营,今晚出发,我亲自带队。”

会议室里安静了。黄翔先开口:“主席,你去前线——后方怎么办?”

“后方有你们。”我看着黄翔,“王涛留守始光,全面负责防务。黄翔统筹后方。秦山管情报和治安。我只带走装甲七团、步兵六团和炮兵部队,三天之内赶到南线。”

王涛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问了一句:“主席打算带多少人?”

“装甲七团约一千二百人,步兵六团约两千人,炮兵一团和炮兵八团的两个营加起来约八百人。合计四千人左右。缅军在南线突进来的虽然说是一个师,但我估计真正进来的最多一个旅,大约五千人。”

“就算缅军只有一个旅,那咱们的兵力也占不到一点便宜。”

“但装备占优。”我说,“装甲七团有谢尔曼坦克和装甲车,而且妥善率有百分之93,缅军在南线刚刚从缺口突进来的部队肯定还没来得及带重装备。只要打好了,四千人吃掉五千人不是问题。”

王涛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你去吧。始光这边,我守着。”

出发前的几个小时,我去了一趟兵工厂。

乔·拜登不在车间里——他带着人在山谷里的隐蔽弹药库盘点库存。明楼接的我,他带着我走了一圈,停在一排正在检修的谢尔曼坦克前面。坦克的履带刚刚换过,炮管擦得发亮,车体上刷着新漆,是墨绿色的。

“明楼,这些坦克能跑多远?”

“全检修过一遍了,发动机正常,履带都是新换的,跑三百公里没问题。”

“炮弹呢?”

“随车带了基数一个半。打完了,后方还能补。”

我没有多问,拍了拍车体上的钢板,转身上了车。

装甲七团的集结地在始光城西的操场上。我到的时候,四十多辆谢尔曼坦克和装甲车已经列队完毕,引擎低吼着,排气管喷出淡淡的蓝烟。步兵六团的士兵正在登车,攀上卡车车厢,每人背着步枪和干粮袋,脸上看不出紧张或兴奋,只有一种平静。那是老兵才有的平静——在出发前把所有的恐惧和疑虑都压进身体深处,只露出最坚硬的那一层。

团长姓马,叫马云飞,还不到四十的年纪,南洋坦克兵出身,瘦高个子,说话简洁利落。他向我敬礼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了一句:“主席,目标?”

“南线,甘西以南五十公里处。大约缅军一个旅,约五千人,分散驻扎在平原上的几个村寨。”

“明白了。”他转身下令:“全团出发。”

车队开动的时候是傍晚。始光城的街道上还有行人,看到坦克和装甲车列队驶过,纷纷站在路边。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惊慌——他们只是安静地站在路边,看着这支队伍从城门驶出去,沿砂石路向南延展,融进暮色里。

我坐在装甲指挥车的副驾驶位上,透过观察窗看着前方的路。路面是砂石铺的,被车轮和履带反复碾过,灰尘在车后扬起一道长长的黄色烟幕,遮住了来时的方向。透过扬尘的间隙,能看到始光的轮廓在变远。城里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一片灰蓝色的暮色里越缩越小。

头一个晚上赶了一百多公里。车队在凌晨时分停在路边的一片开阔地上,没有卸货,没有搭帐篷,所有人就地歇息。有人在车边靠着打盹,有人蹲在地上用头盔盛水洗脸,有人拆开干粮袋嚼着硬邦邦的饼。我坐在指挥车旁边,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图收起来,靠在车门框上闭了会儿眼。

天没亮透,车队重新出发。

第二天下午,前方的侦察兵传回消息——南线战场比预想的更严峻。缅军占领的三个村寨已经连成了一片,驻军约一个旅,但是守备松懈,既没有挖战壕,也没有布置雷区。他们显然认为南线的联盟武装已经彻底溃散了,不会有任何有组织的反击。

“他们没有设防?”

“基本上没有。只在村口放了一些哨兵,外围有几个巡逻队,没有重武器,没有反坦克壕。”

“这就是机会。”我在地图上画了三条线,“他们以为自己已经赢了,以为南线没有威胁了。那就让他们继续这么以为。”

当晚,我在临时指挥所召集了各部队主官。帐篷是用帆布搭的,煤油灯挂在支架上,地图摊在弹药箱上,四周的人围着地图蹲了一圈。

“缅军一个旅分驻三个村寨,呈三角分布,彼此相距约五公里。他们没有重装备,没有反坦克武器,也没有纵深防御。他们的指挥所设在中路那个最大的村子里。”

我用笔在地图上标出三个点。

“打法是这样——左翼,装甲七团三营,从西侧迂回,绕到缅军后方,切断退路。右翼,装甲七团一营和二营,从东侧快速穿插,直插缅军中路的指挥所。正面,步兵六团推进,吸引缅军的注意力。炮兵团所有火炮,在进攻开始前集中火力打击三个村寨,先打乱他们的部署。”

“三个方向同时动手,但节奏不一样——炮兵先开火,正面步兵跟上吸引火力,左右两翼装甲部队趁乱插入。目标是全歼这股敌人,不给他们撤退的机会。”

没有人提出问题,也没有人犹豫。马团长把地图收起来,站起来对着所有人说了一句:“都听清楚了吧?回去让弟兄们吃饱饭,检查弹药。拂晓动手。”

拂晓前的平原很安静。

我站在指挥所外面,看着夜色从东边的天际慢慢变淡、变白。远处的村寨轮廓还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几处微弱的灯火,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传来,随即又被风吹散。

炮兵也终于跟了上来,阵地就设立在坦克团后方两公里处,一共六十多门火炮,榴弹炮和迫击炮混编,一字排开。炮手们蹲在炮位旁边等着,炮口朝南,炮弹已经上膛,引信已经装好。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只有风偶尔从阵地间穿过,吹动炮衣的下摆,发出轻微的声音。

拂晓六点整,第一发炮弹升空的时候,我正站在临时指挥所外面,手里捏着一支还没点的烟。

炮弹飞越头顶的呼啸声短促而尖利,像是什么东西在撕扯空气。紧接着,后方阵地上的六十多门火炮依次开火,炮声密集得连成一片——榴弹炮的闷响和迫击炮的脆声搅在一起,像是大地在剧烈咳嗽。弹群掠过天空时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由远及近,最后落在三个村寨的方向,炸起一片暗红色的火光。

爆炸声从远处传过来的时候隔了一层距离,闷闷的,但地面能感觉到轻微的震动。一轮齐射之后是一轮急促的沉默,然后是第二轮、第三轮。炮兵在按照预定方案进行急袭射击——先用三发急促射打缅军停在南侧的装甲集群,然后再对缅军部队的驻地转入持续压制射击。

我走到临时指挥所的帐篷外,掀开帘子朝战场方向看了一眼。远处那三个村寨的上空已经腾起灰白色的烟柱,中间夹着橘红色的火光,时明时暗。烟柱在晨风中斜斜地飘散开来,像一面被撕破了的灰色旗帜铺在半空中。

“左翼到位。”电台里传来马团长的声音,平稳,没有多余的字。

“右翼到位。”

“正面步兵已展开。”

“开打。”

左翼装甲部队率先冲进了战场。

谢尔曼坦克的引擎声从开阔地的西侧传来。四十多吨的钢铁车体碾过土路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履带声,发动机的嘶吼低沉而持续,像什么东西正在从远方不可阻挡地压过来。十几辆坦克排成楔形战斗队形,车体在晨光中反射着灰绿色的铁光,炮塔随着地形起伏轻微晃动。

缅军的哨兵终于反应过来了。村口传出一声尖锐的哨音,紧接着是几声慌乱的喊叫——有人在用缅语喊着什么,声音急促、破碎,像是被突然惊醒的人还没来得及分辨方向。但坦克没有给他们时间。第一辆谢尔曼在距离村口大约三百米的地方停了不到一秒钟,炮塔轻轻转了一下,75毫米主炮开火。

炮弹拖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尾迹打在村口那栋两层木楼的墙根处。爆炸先是一道刺眼的白光,然后是一团暗红色的火球,墙体在冲击波下向内坍塌,碎木和瓦片飞散开来,扬起一大片灰褐色的烟尘。紧接着第二辆、第三辆坦克依次开火,炮弹落在村口的沙袋掩体和栅栏上,沙袋被炸裂开来,里面的泥土撒了一地。

缅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有人光着脚跑出房屋,有人从掩体里钻出来试图架设机枪,有人惊慌失措地朝开阔地胡乱开火,子弹打在地面上溅起一排细小的土花。但他们的火力太分散了——机枪手还没有来得及瞄准,就被坦克的并列机枪扫倒在地。一个缅军军官站在村口的一堵矮墙后面,高举着手臂喊叫着什么,试图收拢他身边几个不知所措的士兵。但他刚喊了不到三秒钟,一辆坦克从侧面绕过来,炮塔正对着他的方向,机枪弹扫过矮墙的顶端,他在矮墙后面消失了。

左翼装甲部队的第一轮突击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就已经把村口的外围防线撕成了碎片。几辆坦克碾过倒塌的栅栏,进入了村子的外围区域,履带碾过散落的木料和瓦片,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右翼的速度更快。

右翼装甲部队的任务是直插缅军指挥所。他们没有在外围停留,也没有跟村口的零星抵抗纠缠,而是利用开阔地的高速机动性,绕过几个小型火力点,像一把灰绿色的刀片一样从侧翼切开防线,直扑三公里外那座最大的村寨。

带队的指挥官叫赵四,东北象牙村人,身材不高但异常结实,说话时嘴角总是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他坐在车长位置上,通过车载电台下达命令:“二营左翼警戒,三营直插目标,一营跟随我做预备队。”命令简短,执行干脆。

缅军指挥所设在那座村寨中心的一栋砖木结构的大房子里,屋顶铺着瓦片,门口两侧堆着沙袋,院子里停着几辆吉普车和一辆军用卡车。缅军旅长刚从前沿撤回,正在临时指挥所里试图联络左翼阵地。但左翼已经联系不上了——电话线被第一轮炮击炸断了,电台的通话还在一片嘈杂中勉强维持着。

他坐在一张简易的木桌前面,地图摊在桌面上,手里的铅笔悬在半空,还没有来得及落笔。窗户外面传来一阵越来越近的引擎声,先是模糊的低吼,然后逐渐变得清晰。他从桌前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正好看到一辆谢尔曼坦克从村子东侧突破木栅栏冲了进来。

坦克的车体在晨光中投下一道移动的阴影,炮塔转动,炮口对准了他所在的这栋房子。

“撤!”他冲身后的通讯兵和参谋喊道。通讯兵一把抓起电台的话筒想抢出消息,但已经来不及了。赵四的第一辆坦克在距离大房子不到一百米的地方停住了,主炮开火。炮弹打在大房子的正门处,门板和门框被炸飞出去,墙体上出现了一个直径一米多的破洞,烟尘和碎石从洞口喷涌而出。

第二发炮弹紧接着落在屋顶上。瓦片被掀飞,椽子断裂,屋顶塌了一大块。缅军旅长被冲击波掀倒在地,手里的地图散落一地。他挣扎着爬起来,从后门冲了出去。院子里的一辆吉普车着了火,火舌从引擎盖里蹿出来,黑烟滚滚。

赵四的坦克停在大房子前面,用并列机枪清扫残存的抵抗。几个试图从侧翼包抄的缅军士兵刚一露面就被机枪扫倒,剩下的全部蹲在墙角或者趴在废墟后面不敢抬头。指挥所里跑出来的参谋和通讯兵有的被击毙,有的被压制在墙根下,电台的话筒躺在地上,滋滋地发出电流杂音。

顿时缅军的指挥系统瘫痪了。没有上级命令,没有友邻部队通报,中路的缅军陷入了混乱。他们能听到枪声和爆炸声从左右两侧同时传来,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防守。有人试图向西侧靠拢,发现那边的道路已经被坦克堵住了;有人试图朝东侧突围,迎面撞上了左翼装甲部队的第二梯队。

左翼和右翼装甲部队的钳形攻势已经合拢了。

正面步兵六团在这个时机发起了冲锋。

士兵们从出发阵地跃出掩体,在开阔地上散开成疏开队形,弯腰奔跑。他们的步枪和冲锋枪横在胸前,脚步踩过露水未干的草地和尘土飞扬的土路,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前排的是几个老兵,他们的动作比后面的人更稳——枪口始终对着前方,步幅均匀,呼吸平稳,像是一台被反复打磨过的机器。后面跟着的是年轻一些的士兵,有人跑得太快,呼吸急促,脚步有些乱,但没有人停下来。

缅军的残存火力开始向正面射击。机枪从村口倒塌的房屋后面扫过来,弹道划出一道道模糊的弧线,打在步兵前面的地面上,溅起一排尘土。前排的老兵们在枪响的同时就伏了下来,有人趴在浅坑里,有人就地翻滚到一块石头后面,然后开始还击。他们开枪的节奏很均匀——瞄准,点射,转移——不浪费子弹,不慌乱。

一个年轻士兵在奔跑时被子弹打中了肩膀,整个人向前扑倒,步枪脱手飞出,摔在几步外的草丛里。他趴在地上试了两次想爬起来,没有成功。旁边的卫生员弯着腰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一块低洼处,撕开他的袖子看了看伤口,然后从急救包里抽出一卷绷带缠了上去。年轻士兵咬着牙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哆嗦。

正面步兵的推进逐步压缩了缅军的防御空间。左翼装甲部队已经封锁了西侧的退路,右翼装甲部队控制了指挥所和中心区域,缅军残部被压缩在三个村寨之间一片大约两平方公里的开阔地上,既没有工事可以依托,也没有退路可以后撤。他们的指挥官已经联系不上了,部队建制被打散,没有组织起任何像样的抵抗。

战斗进行到大约两个小时的时候,战场上的枪声渐渐从密集的对射变成了零星的捕捉射击。装甲部队的坦克开始逐个清理残余火力点,步兵跟在坦克后面搜索房屋和废墟,把躲藏起来的缅军士兵逼出来。有的缅军士兵在坦克靠近之前就主动放下武器走出掩体,双手举过头顶,低着头走到指定的俘虏集结点。有的还在负隅顽抗,用步枪从窗户后面往外射击,然后很快被坦克炮一发炮弹炸塌墙体,掩埋在废墟下面。

赵四的装甲指挥车停在缅军指挥所的废墟前面。他从车上跳下来,蹲在院子里检查缴获的文件。地图、电台记录本、弹药调拨单、通信密码本,乱七八糟散了一地。他挑了几份看起来重要的收起来,剩下的扔回地上没有多看一眼。

“旅长跑了还是死了?”他问身边的通讯兵。

“报告说看见他从后门跑了,坐吉普车跑的,方向不明。”

“跑了就跑了吧。跑了也翻不了天了。”

马团长从前沿发来一份简短的口头报告,通过电台的调度频道传回了临时指挥所。我在指挥所的收音机旁听到了那条只有十几秒的语音:“主席,装甲部队已完成穿插,指挥部已清除。步兵正在清扫残敌,预计三小时内结束战斗。”

我放下电台话筒,走到帐外看了一眼战场方向。烟柱变少变淡了,枪声也稀疏下来,偶尔传来一两声短促的射击,然后在风里迅速消散。远处的村寨轮廓在烟尘中渐渐清晰起来,屋顶上的瓦片在晨光中反着光,有几栋房子的外墙被炸得斑驳,窗口黑洞洞的。

三个小时后,战场彻底安静了。

我走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地面,脚下踩过碎石、瓦片、弹壳和半埋进土里的弹片。空气里还飘着火药和尘土的气味,混着焦木和泥土的气息,在这种时候反而显得寻常——像是这片土地本身的气味,只是在战火中被翻了出来,散在风里吹得到处都是。

村口的一辆谢尔曼坦克停在路边,发动机已经熄火了,炮管还是温的。车长坐在炮塔上,脚悬在外面晃着,正在用一块布擦拭炮管上的尘土。他看见我经过,坐直了想敬礼。我朝他摆了摆手,他咧嘴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擦他的炮管。

马云飞从村子东侧迎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写得歪歪扭扭的缴获清单,纸张边缘还沾着水渍,像是刚从某个潮湿的角落里翻出来的。他的防弹背心上有几道划痕和一片暗色的污渍,像是沾了油泥又蹭过什么地方,但他走路的样子稳稳当当,看不出疲惫的痕迹。

“主席,初步统计,”马云飞说,“击毙缅军约一千二百余人,俘虏三千五百余人。缴获枪支弹药、车辆物资一大堆,具体数字还在清点。咱们这边阵亡和受伤总共不到二百人,坦克损坏两辆,履带被地雷炸断了,发动机没伤着,修一修还能用。”

我看着那些俘虏。他们蹲在村口的晒场上,双手抱在脑后或交握在头顶,一排接一排,顺着墙根和篱笆坐满了空地。有的人低着头盯着地面,有的人闭着眼像是睡着了,有的人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不说话也不动。几个卫生员正在人群中穿梭,给伤员包扎伤口,动作迅速利落。一个断了腿的缅军士兵躺在担架上,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没有叫喊。卫生员蹲在旁边剪开他的裤腿、消毒、上药、包扎,全程没有说话。

“俘虏怎么处理?”我问。

“先关在临时集中点,派人看守。等后方安置点建好了再转送。粮食和水够用,伤员也处理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离开晒场的时候,我经过村口那辆谢尔曼坦克,车长还在那里擦炮管。他已经擦完了,正在往脸上抹一把水壶里的水,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在车体上,在铁灰色和尘土之间淌出一道浅浅的湿痕。他看见我又咧嘴笑了一下,这次没有说话。

风从平原上吹过来,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息。远处有几只鸟在电线杆上落着,蹲在那里,歪着头,叫了几声。

战场的声响已经彻底沉下去了。最后一个俘虏被带走之后,晒场上空了下来,只剩下地上的脚印和草茎被踩断后留下的痕迹,在午后的阳光下一点点恢复原状。爆炸声已经在几个钟头前就被风吹散了,留在这片平原上的,只有逐渐冷却的炮管和慢慢归位的寂静。

我走进村子的时候,马云飞也跟了上来,正站在指挥所废墟前面清点缴获物资。那栋原本还算气派的木质楼房已经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的窗户框都炸飞了,只剩下几个黑黢黢的洞。地面上散落着破碎的文件、翻倒的桌椅、几顶被踩扁的军帽。

我点了点头。马云飞又说了一句:“那些被缅军占领的村寨,老百姓没事。缅军主力在外面驻扎,还没有进村骚扰,只是村里的粮食和牲畜被缅军派了几只小部队给搜刮走了一大部分。”

“那就好。”

下午,部队开始休整。俘虏被押往后方临时集中点,缴获的物资装车运回,阵亡者的遗体被集中收殓,用白布裹好装上卡车。工兵在清理战场,把未爆的炮弹和手雷排掉,把倒塌的墙体推到路边。

傍晚时分,我站在村子外面的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被夕阳染成金黄色。平原上已经没有枪声了,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命令——短促、有力、随即被风声吞没。

掸邦那边来人了。

来的是一个穿着克钦族风格夹克的年轻人,看着不到三十岁,脸色疲惫但眼神还算清明。他叫召景罕——就是陈宝洁之前提到的那个被迫撤走的掸族头目。他没有带武器,站在田埂外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主席。”他喊了我一声。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没有穿军装,但站得很直。“你们在南线打了一场大胜仗,消息传过来了。我在山里听到了消息,就过来了。”

“你想说什么?”

“我是召景罕。我的家人被缅军抓走了,他们要挟我带着队伍撤出防线。我撤了。但我的队伍没有投靠缅军,我只是撤了,什么都没做。”

我看着他。“你来找我,是想说明这件事?”

“是。我不求原谅,但求一个解释的机会。我的家人还在缅军手里,我不能公然反攻,但我也没有叛变。”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家人在哪?”

“不知道。缅军把他们带走了,目前还没找到。”

“如果找回来了呢?”

召景罕抬起头。“找回来了,我带着队伍回来,继续守南线。”

“那就去把他们都找回来。找回来之后,你的队伍归建。在此之前,我不追究你撤防的事。但如果你家人找回来之后你还不回来,那就不是撤防,是叛逃了。”

召景罕沉默了很久。“我会把他们找回来。”

“最好快点。南线还有仗要打。”

他转身走了。步态疲惫但挺直,走出十几步远之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大步走进了暮色里。

我站在田埂上,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马团长从村子里迎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清点完毕的缴获清单。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里。平原上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带着土壤、草木和尘土的气息,也带着渐渐散去的火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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