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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灯火与战壕


公投通过后的始光城,像是换了一副面孔。

广场上的红旗还在飘,但街上的脚步声已经变了。十天前,人们走得很慢,边走边笑,手里攥着选票的余温。现在,脚步快了很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急促。城门口的砂石路上,运输卡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车斗上盖着帆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从轮胎压出的车辙深度来看,分量不轻。

虽然缅军此时已经大举压境,但是建国筹备和战备准备,几乎还是在同时进行的。

天刚亮,中心广场上就响起了夯土的声音。工兵团的士兵和民间施工队混在一起,喊着号子把地基夯实。旗杆的底座要重新加固,观礼台要赶在独立日前搭起来,广场四周的路面要重新铺平,排水沟要加深加宽。每个人都低着头干活,没人多说话。活太多了,没时间说话。

我走过工地的时候,一个工兵班长正蹲在地上量尺寸,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嘴里念叨着数字。他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兵拎着锤子等着,眼睛盯着班长的嘴,像是怕漏掉一个字。

“班长,这地基要比原来深多少?”

“再挖两尺。主席说了,这个台子要站人,要站很多人,不能塌。”

我站在不远处的凤凰树下,没有上前打扰他们。秦山走过来站在我身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工地。“大典那天,广场上至少能站三万人。但人多的地方,也是麻烦最多的地方。”

“安保方案定了?”

“定了。广场四周设十二个哨位,屋顶、制高点全部安排观察哨,广场外围三道警戒线。武装人员只配手枪,不入内场。外围部队持步枪,但不朝广场方向。”

“武器呢?”

“不拿进来。”

“老百姓带进来的东西呢?”

“门口查。每个人开国大典那天的背包、挎包都要查验。”

“查归查,别弄得太紧张。查的人脸上要带着笑,别吓着老百姓。”

“明白。”

秦山走之后,我沿着广场边上走了一圈。工地的铁锹声、榔头声、电焊声混在一起,在晨光里嗡嗡作响。走到广场东南角的时候,看到了一排小板凳,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棵大榕树底下。旁边还有一个铁皮水桶,里面泡着几块毛巾。几个休息的工人正蹲在旁边抽烟,烟头的火光一闪一闪的。

有人认出我,站了起来。我朝他摆摆手:“坐着,我就看看。”

他重新坐下,又忍不住说了一句:“主席,这广场修好了,以后咱们每年都在这里升国旗?”

“每年升。只要这个国家还在,就每年升。”

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余洁琳那边的节奏也不慢。文教系统的筹备和战备几乎同步进行——她在市区选了三处地点,同时动工修建新的小学和卫生站。外墙用的砖和普通民房一样,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但地基比普通建筑深了半米,墙体也比普通建筑厚了一截——那是防空掩体的标准。对外一律宣称“市政配套工程”,图纸上只标了房间功能,没有标注任何防御用途。工头接过图纸的时候多看了几眼,但没有多问。干了这么多年工程,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他分得清。

在所有的筹备工作中,最让我意外的,是荣军农场那边的自发行动。

赵柱是荣军农场的老兵,同古战役的时候腿上挨了一枪,后来在野人山又感染过一次,腿保住了,但走路的姿势一辈子也改不回来了。公投通过后第三天,他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到工地办公室,把棍子往墙边一靠,说了一句:“给我派活。”

工头看了看他的腿:“老赵,你这腿……”

“腿是伤了,手没伤。挖土、搬石头、和水泥,我干不了重活,但我能干轻的。你让我闲着,我坐不住。”

工头拗不过他,让他干了最轻的活——筛沙子。他搬了一把小马扎坐在沙堆旁边,用筛子一铲一铲地筛,把大石子挑出来扔到一边,细沙堆成一小堆。动作不快,但很稳。一天下来,他筛出的细沙堆成了一个小山包。

他十二岁的女儿放学之后会来工地给他送饭。小姑娘扎着两根小辫子,穿着荣军农场小学的蓝色校服,在工地上跑来跑去,给工人送水,给筛沙子的爸爸送饭。有时候工人们累了歇下来,她就站到空地中央,唱新学的建国歌谣。嗓子清亮,调子准,工人们围成一圈听着,连手里的活都慢了下来。

赵柱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女儿唱歌,手里的筛子停了,但没说话。旁边一个工友捅了捅他:“老赵,你闺女唱得真好。”

赵柱重新开始筛沙子,低声说了一句:“她妈教得好。”

黄翔那边的物资调度,是另一条隐形的战线。荣军农场的晚稻正在加紧收割,稻田里割稻的镰刀声从早响到晚;翡翠矿上的原石加快运往香港方向变现,换回的外汇辗转汇入财政储备;从泰国绕道运回的药品和军械零件分批入库,全部存入山区战备仓库。

我去荣军农场看晚稻收割的时候,赵四正拄着拐杖站在地头。他不能弯腰割稻,但能指挥调度——哪片田先收、哪片田留到后头、收割好的稻谷往哪个方向运,他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赵叔,今年晚稻收成怎么样?”

“不错。”他指了指远处那片黄澄澄的稻田,“比去年多了两成。要是老天爷赏脸,明年开春还能再扩种一千亩。”

“好。收好的粮食,先存仓库。建国的头一年,不能让人饿肚子。”

赵四点了点头,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总统,我知道缅甸那边在调兵。你那边扛得住吗?”

“扛得住。”

“那就行。”他没有再多问,转过头继续指挥收稻。

萨尔温江沿线的备战,也在同步推进。王涛在那段时间跑了三趟边境,每趟回来都在作战室的地图上多画几条线。他是带着总参谋部的人一起去的,把江面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拿着望远镜看了所有渡口、浅滩和适合登陆的地点。回来之后,他在作战室的墙上铺开一张新地图,上面标满了符号——红色的是阵地,蓝色的是雷区,黑色的是水雷和障碍物。

“三道防线。”王涛拿着一根长杆,指着地图上的三条线,“第一道,沿江布防。所有渡口和浅滩,全部架设机枪阵地,江面布设水雷。缅军要想过江,先得趟雷区。第二道,纵深防御。从江岸往北推进十公里,设第二道防线,所有高地标定射击参数,火炮提前标好射击诸元。缅军如果突破了江防,进了第二道防线,就被侧射火力交叉覆盖。第三道,机动预备队。装甲部队守在中段后方,哪一段吃紧就往哪一段补。”

“东段呢?”

“东段依托克钦山地。克钦族边防民兵营配属三团的一个步兵营,利用山地暗堡和丛林雷区防守。缅军如果走东线,就让他们在丛林里转圈。西段掸邦平原,装甲七团、八团作为机动部队,那边地势平坦,适合坦克反击。”

“防空呢?”

“咱们没有空军,但敌人也没有。防空主要是防炮击,工事全部加固,挖了防炮洞和坑道。炮弹来了就进洞,炮停了再出来打。”

我站在地图前看了一会儿。“水雷和障碍物,够不够?”

“工业部那边已经在催促兵工厂正在赶制。地雷、手榴弹、迫击炮弹,三班倒,不停工。”

“让老乔注意歇息。”

“他说自己躺在车床上睡一小时,比在床上睡三小时都踏实。他说原话,不是我编的。”

王涛带回来的前线消息,让我在办公室里多坐了几个晚上。公投的喜悦还在街巷间流淌,但萨尔温江那边已经在布防雷区、架设机枪阵地、修筑坑道和暗堡。我有时会想象那些画面——士兵们在江岸的夜色里挖战壕、埋地雷、推着弹药箱穿过泥泞。他们知道对岸的缅甸人在集结,知道这仗很可能逃不掉,但没有人说不想打、不该打。他们只是在做,沉默地做。

兵工厂里,在公投之前三班倒就已经开始了,持续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多月了。车间里的机床声白天晚上不停,连吃饭的时候都有机器在响。明楼和陈师傅轮流带班,一个盯白天,一个盯后半夜。陈师傅年纪大了,明楼本来不让他盯夜班,但陈师傅自己不愿意。

“我在新加坡船厂干了一辈子,什么夜班没上过?放心,我心里有数。”

明楼拗不过他,只能让他在后半夜坐镇车间,但不搬重物,只负责看图纸和指导技术。陈师傅每晚带一壶浓茶到车间,放在车床旁边,时不时喝一口。他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眼睛盯着工件和机床,手很稳。

有一天后半夜,他教一个年轻技工磨一把报废的炮闩刀具。那技工磨了三次都没到位,陈师傅没有发火,只是让他站起来,自己坐到机床前面,手把手地示范了一遍。“刀的角度不能凭感觉,要量。靠感觉磨十次,不如量一次准。你量了,以后就不用靠感觉了。”

年轻的技工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但后来那晚剩下的时间,他一直在反复测量和练习同一个动作,直到天亮。

在所有的备战准备中,最需要胆量的是獠牙的渗透任务。

陈宝洁从獠牙特战旅选了三批人,分批潜入萨尔温江南岸。他们的任务是建立前沿观察哨,摸清缅军的部署和动向。第一批人出发前,陈宝洁在情报部的会议室里给他们布置任务,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到了南岸,不要暴露身份。第二,每三天发一次电报,用老频率。第三,如果被发现了,不能活着被抓。你们身上带着的东西,落到敌人手里,会害死北岸很多弟兄。”

没有人回答,但每个人都点了点头。

第一批观察哨很快就成功建立了起来。他们在南岸的山林里选了三处隐蔽位置,用树枝和泥土搭了伪装,昼夜轮班盯着缅军的营地。每隔三天,一份手写的观察报告通过电台发回北岸,然后送到陈宝洁的桌上,再转到我这里。

报告写得很克制:“缅军第一师驻勐莫西侧,营地可见新建炮位十二处,人员活动频繁。”“缅军第二师沿公路向北推进,每日行军约十五公里。”“缅军第三师仍在仰光北部待命,未见调动迹象。”

每份报告的字数不多,但每一条信息都让作战室的地图上多了一个圈、一条线、一个箭头。

王涛有一次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低声说了一句话:“他们在动,我们也在动。就看谁先忍不住。”

十一月下旬,萨尔温江沿线的防御工事基本完工。我在月底抽空去了一趟中段高地,想亲眼看看那道防线。

车沿着砂石路开到江边,然后换步行上山。王涛在前面带路,走得不快不慢。山坡上的植被已经被清除了一部分,露出一条新修的土路,路两边是加固过的战壕,每隔一段距离就能看到一个机枪射孔,用沙袋和木板搭成,角度正好对着江面。

到了山顶的观察哨,我站在掩体里往外看。萨尔温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南岸的丛林郁郁苍苍,看不清里面有什么。江面上有一条渔船正在缓缓移动,船尾拖着一条长长的水痕,像是画在江面上的线。

“江面那些水雷,不会炸到渔船吧?”我问。

“不会。水雷布置在浅滩和渡口附近,渔船走的是主航道,主航道没有布雷。但如果缅军的船走浅滩,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南岸的炮兵阵地,能打到这边吗?”

“可以打到。他们的火炮射程能覆盖北岸大部分区域。但我们的阵地大部分是反斜面布置,炮弹打过来会翻过山顶落到反斜面。只要不进坑道,伤亡可以控制在较低范围。”

“那如果缅军不过江,只炮击呢?”

“炮击的话,我们守得住。炮弹再多,也打不烂地下的坑道。但缅军要的是过江,不是炮击。他们过不了江,兵力就堆在南岸,补给线会越拉越长,拖久了他们自己会出问题。”

我站在观察哨里沉默了一会儿。江风从南岸吹过来,带着丛林里潮湿的气息和泥土的腥味。远处南岸丛林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颤动,像是活的。

王涛站在我旁边,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总统,如果缅军真打过来了——我们不会让他们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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