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工业的轰鸣
黄翔的五年计划中期评估报告送上来一个月之后,我在办公室把报告翻了三遍。
每一遍都在同一个地方停下来——工业那一章。
报告里写得清楚:水泥厂产能不足、钢铁厂还在建设、化肥厂设备没到位。此时澜沧的工业底子薄得像一张纸,稍微用力一戳就是个窟窿。更让人心里没底的是装备维修——坦克、卡车、火炮、发电机,从鹰巢基地捣鼓到现在,还基本停留在坏了只能拆旧件拼凑,或者靠从香港或者其他渠道走私过来的二手货,进行跟换作业,只有极少数几样零件可以自产,而且产量还不稳定,其余的拆完了就只能趴窝。
我把报告合上,点了一根烟,叫了乔·拜登过来。
老乔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设备清单。他的头发又白了不少,但精神头还在,眼睛还是亮的,只不过眼角多了几道褶子。
“总统,你找我?”
“乔,你坐。”我把评估报告推给他,“你看看工业那一章。”
乔·拜登翻到那一页,看了一会儿,“这个报告,我知道,其中很多内容是我亲自做的。”
“短板很明显,工业基础太薄弱了。”他合上报告,看着我,“总统,我说句实话——除了弹药问题,勉强可以自产且尚不能达到自足。咱们现在大部分的装备维修,基本是靠拆东墙补西墙。坦克的履带销断了,拆一辆废车的换上。卡车发动机缸体裂了,没有备件,只能报废。炮闩磨损了,没有足够的机床和钢材进行加工,就只能让那门炮歇着。”
“这个问题,多久了?”
“从建国开始就存在。”乔·拜登说,“以前仗打得多,缴获多,拆件够用。现在仗打得少了,缴获没了,拆件也拆完了。再过两年,如果还没有自己的维修能力,咱们的装甲部队和炮兵部队,至少三成的装备要趴窝。”
三成。这个数字让我心里一沉。
“那就不等不靠了。”我把烟掐灭,“自己建厂。”
“建厂?”乔·拜登愣了一下,“建什么厂?”
“在原有机械厂的基础上,扩大并逐步形成一个机械修造厂。不求一步到位造枪炮,先能把坏了的东西修好,把磨损的零件造出来。一步一步来。”
乔·拜登沉默了片刻。“总统,建厂需要设备、材料、技术工人。咱们目前自己培养的技术人员就那些,每个部门和岗位都等着用人,我工业部这里缺口太大。”
“我知道都缺。但缺不等于不能干。”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着密支那城郊的一个山谷,“这地方,我看过。三面环山,隐蔽,有水源,离原有的机械厂不远也不近。适合建厂,然后逐步扩建,最终把新、旧两个机械厂连成一片,成为我们澜沧的第一个机械修造园区。”
“设备呢?”
“我每天会支会外交部,留意从各个渠道收集设备,目前现有缴获的日军机床、美军淘汰的维修设备、从香港买二手设备,只要能转的,全部整合。”
“技术工人呢?”
“技术学校第一批毕业生,今年任何部门都不分配了,毕业之后全部给你们工业部,全部进厂。你总牵头,再从华侨里找一个懂机械的工程师来负责技术。”
乔·拜登想了想。“华侨工程师……我知道一个人,在和外交部的人讨论的时候听说的。叫明楼,原籍广东,在新加坡做过十几年机械工程师,英国留学回来的。后来因为排华回了香港,目前闲在家里。如果待遇合适,他应该愿意来。”
“哦,那让外交部....不!你亲自写信请他,以澜沧工业部部长的名义。待遇从优——工资、住房、家属安置,全包。”
“好。”
后来机械修造厂选址开始扩建之后,我亲自去看过三次。
山谷在密支那城郊西北方向,大约十五里路,有一条土路通进去。谷口窄,只有两匹马并排那么宽,进了谷口之后豁然开朗,是一块大约两个足球场大的平地。两侧的山壁陡峭,长满了密密的灌木和野藤。谷底有一条溪流,水不大,但常年不断。
乔·拜登带着技术士官们测了地形,回来画了图纸。厂区的设计很实在——一半是钢架厂房,用从缅甸战场上回收的钢板和角铁搭起来;一半是利用天然岩洞加固改造的仓储和精密加工区,岩洞里恒温恒湿,适合存放精密设备和零件。
设备是东拼西凑的。外交部通过各种渠道从东南亚各国和香港转口拉回来了六台日军遗留的车床和铣床,虽然旧,但还能转。又从八莫的仓库里翻出了三台美军淘汰的磨床和钻床,有一台的主轴已经偏了,乔·拜登带人修了三天才调直。最后,又通过余仲衡的关系从苏联人手里买到了一台二手立式钻床和一台刨床,从香港运到密支那的时候,包装箱都破了,但万幸的是,机器还是完好的。
到了七月底,机械修造厂正式挂牌。
挂牌那天,山谷里只挂了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澜沧民主共和国第一机械修造厂”,漆是新刷的,蓝底白字,在阳光下反着光。牌子的下面站了五十多个人——我、乔·拜登、明楼、技术学校刚毕业的三十多个士官,还有从部队抽调的十几个有机械基础的士兵。
明楼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瘦高个,戴着圆框眼镜,说话慢,但手稳。他的手指上全是老茧,那是几十年摸机床磨出来的。他来密支那之前,在香港待了两年,闲得浑身不自在,看了乔·拜登的信之后就答应了。
“明楼先生,厂子就交给你了。”我握了握他的手。
“总统,说实话,这厂子现在连一家像样的修车铺都比不上。”明楼看了看四周,“但我干了二十年机械,知道怎么从零起步。设备差,不怕,只要人肯干,东西就能转起来。”
“那就干,这就是你的地盘,这里的一切,你有最高决定权。”
修造厂开张之后的第一个月,干的全是杂活。
各部队送来的损坏装备堆满了厂区一角——断了履带销的坦克、缸体开裂的卡车、磨损的炮闩、烧毁的发电机。最早的时候,大部分活只能靠手工修——用锉刀修整、用锤子校正、用电焊补焊。有时候修一个零件要干两天,修好了装上去,跑不了五十公里又坏了。
明楼带着技术士官们,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研究。他把每件坏零件拆开,画图纸、量尺寸、记参数,然后试着用现有的机床加工仿制。
“总统,咱们现在的机床太老了,精密度不够。”明楼有一次在车间里跟我说,“做出来的零件,公差大,装上去虽然能用,但寿命短。要想做得好,要么换新设备,要么提高技术。”
“换新设备要钱,要时间。提高技术不需要钱,只需要时间和脑子。”我看着他,“能提高吗?”
“能。”明楼说,“只要给时间,这批年轻人能学会。”
他指了指车间里的年轻士官们。他们穿着油污的工作服,蹲在机床旁边,手里拿着图纸和卡尺,一边看一边讨论。其中一个年轻人蹲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堆拆散的零件,正在反复测量比对,旁边的本子上画满了草图。
那个年轻人叫王小虎,技术学校第一届毕业生,成绩一直排在前面。
乔·拜登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那小子,从进厂第一天就没出过车间。吃住都在里面。”
我走过去蹲在王小虎旁边。“在干什么?”
王小虎抬起头,愣了一下。“总、总统——我在研究这个活塞。卡车上拆下来的,已经磨损了。我想试着用咱们的机床仿制一个。”
“能行吗?”
“不确定。”王小虎诚实地说,“活塞的形状不复杂,但对尺寸精度要求很高,稍微差一点就装不进去。咱们的机床精度不够,得想办法调整工艺。”
“那就慢慢试。试成了,全厂的士气就起来了。”
“是!”
王小虎带着两个年轻技工,泡在车间里干了半个月。
他们白天试车、晚上研究图纸,把报废的活塞拆了一个又一个,反复测量、反复计算。因为机床精度不够,他们想出了一个笨办法——先粗加工,留出余量,然后手工精修,用锉刀和砂纸一点一点地磨到合适的尺寸。
这个办法费时费力,一个活塞要干三天。但第三天晚上,第一个仿制活塞做出来了。王小虎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用卡尺量了每一个尺寸,确认全部在公差范围之内。
“装上试试?”
他把活塞装进一台待修的卡车发动机里,拧紧螺栓,接上油管,然后看了明楼一眼。
明楼点了点头。“点火。”
王小虎转动摇把,发动机吭哧吭哧响了几声,然后突然发出一阵平稳的轰鸣声——低沉、均匀、有力。
车间里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围了过来。有人看着发动机,有人看着王小虎,谁都没说话,但脸上都是笑。
王小虎站在发动机旁边,手还搭在摇把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冲着明楼喊了一句:“师傅,成了!”
明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乔·拜登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笑着摇了摇头。“当年在鹰巢基地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小子是个天才。”
消息传遍了整个厂区。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全是议论声。“王小虎把活塞造出来了!”“咱们能自己造零件了!”“以后卡车坏了不用趴窝了!”
王小虎坐在食堂角落,低头吃饭,被周围人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旁边的一个年轻技工捅了捅他:“虎哥,你牛逼啊。”
王小虎嘴里还含着饭,含含糊糊回了一句:“牛逼什么,就是一个活塞。”
“一个活塞也是自己造的!”
活塞试制成功之后,修造厂的技术攻关节奏明显加快了。
期间,通过隔壁老王和中共交涉之后,用黄金从中共手里,换来了六台较为先进的日军遗留在东北的工业机床,肉疼了我好几个晚上。
有了第一个成功的案例,所有人的信心都上来了。明楼趁热打铁,把常见损坏的零件列了一张清单——坦克履带销、卡车半轴、炮闩配件、发电机轴承、水泵叶轮——按照难易程度排序,一个接一个地啃。
初期阶段仍然困难重重,废品率高得离谱——第一批仿制的履带销,十个里有三个不合格。但明楼的策略很务实:不追求一次成功,先把流程走通,再逐步提高合格率。
“造零件跟练枪一样。”他站在车间里,对技术士官们说,“先求能打出去,再求打得准。一个一个来,不用急。”
到九月底,修造厂能自主生产的常用零配件增加到了十一种。十月,增加到十七种。十一月,突破了三十种。
那天下午,明楼拿着一份清单到我办公室,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
“总统,目前咱们能生产的常用零配件,一共三十三种。涵盖了坦克、卡车、火炮、发电机四个大类的大部分易损件。”
我看了一眼清单,放在桌上。“合格率呢?”
“履带销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五,活塞百分之七十八,半轴百分之七十二。还在提高。”
“够用了。”我点了一根烟,“下一步呢?”
“下一步,铸件。”明楼说,“目前咱们的零件加工用的是废旧钢材改制,来源不稳定,质量也参差不齐。如果能自己炼铸件,从源头控制材料质量,零件的寿命至少能提高一倍。”
“炼铸件需要什么?”
“高炉、耐火砖、焦炭、模具。高炉可以自己砌小型的,耐火砖从云南买,焦炭也可以先从云南进口,模具我有办法,咱们可以自己铸。”
“预算多少?”
“不算多,三千大洋够启动。”
“批了,我给你一万大洋。”我站起来,“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第一炉合格的铸件。”
二个月后,修造厂后山的小高炉点火了。
第一炉铁水出来的时候,整个山谷都安静了一瞬。暗红色的铁水从炉口缓缓流出,沿着槽道淌进模具,冷却、凝固、定型。
明楼站在炉前,摘下手套,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王小虎蹲在模具旁边,等了半个小时,然后小心地敲开模具——一个铸铁的变速箱壳体,表面平整,没有气孔,没有裂纹。
“成了。”
他把铸件拿给明楼看。明楼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
“这个壳体,能装机。”
修造厂的三班倒制,从开厂第一天就没停过。白天赶工维修各部队送来的装备,晚上技术组对着图纸研究工艺、摸索仿制。车间的煤油灯从晚上六点亮到凌晨两点,熄了之后,有人就在车间打地铺,第二天天亮接着干。
王小虎和他的班组连续三个月拿了“全勤”。所谓全勤,就是不请假、不早退、不轮休。他在车间里睡了整整三个月,被子是一张旧军毯,枕头是一摞图纸。
乔·拜登有一次半夜去巡查,看到王小虎趴在机床旁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把卡尺。乔·拜登没叫醒他,只是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走了。
第二天早上,王小虎醒来,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愣了半天。后来他听说那是乔·拜登的,跑去找老乔还外套,乔·拜登摆摆手:“留着穿吧。你比我更需要。”
机械修造厂稳步运转之后,另一个问题开始浮出水面——高端技术和精密工艺,依然是一片空白。
能仿制出三十多种常用零件,但都是简单的机械件。更复杂的东西——精密轴承、合金钢材、液压系统、光学仪器——仍然造不了。修造厂的设备和技术水平,最多算个高级修理铺,离真正的机械制造还有很长的路。
乔·拜登在例会上提了这个问题。
“总统,修造厂目前的状态,只能解决‘有没有’的问题。但要解决‘好不好’的问题,光靠咱们这些人不够。需要外部技术输入。”
“怎么输入?”我问。
“我认为工业问题,也可以用两条腿走路。”乔·拜登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引进。从南洋请一批成熟的华侨技师过来,带徒弟、传手艺。他们有经验、有手艺,能在短期内把咱们的技术水平提上去。第二,外派。选拔一批本土年轻人,送到香港、泰国、新加坡的工厂去见习,学先进的技术和管理经验。学两年回来,就是咱们自己的技术骨干。”
田超超接了一句。“引进技师,需要高薪、安家费、家属安置。外派学员,需要学费、生活费、联络渠道。两笔费用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钱从各个地方的牙缝里先挤出来。”我说,“这笔钱必须花。花在技术上,比花在枪炮上值钱。”
这时余仲衡也说话了。“南洋那边的华侨技师,我原先就认识不少,可以联系。新加坡、马来亚、印度尼西亚,有不少华人工程师和技工,因为排华政策待不下去,在找出路。只要条件合适,他们愿意来。”
“好,这件事要立马办。工资比他们在南洋高两成,安家费一次性发放,家属安排住房和工作。”
“好。”
余仲衡的动作很快。两个多月之后,第一批华侨技师到了密支那——十二个人,涵盖机械、采矿、水利、医护四个领域。
这十二个人年纪最大的六十岁,最小的三十四岁,大多有在欧洲或美国学艺的背景。其中有几个是新加坡的资深机械师,在船厂和修造厂干了二十多年,因为排华政策丢了工作,正愁没地方去。还有两个是印度尼西亚的矿冶工程师,在当地采矿公司干了大半辈子,因为政局不稳回了香港,听说缅北缺人就来了。
明楼亲自接待了他们。他对其中一个六十岁的老先生特别敬重——那位老先生姓陈,在新加坡的船厂干过三十五年,修过商船、造过渔船、改良过发动机,手上的活儿比明楼还细。
“陈师傅,咱们厂简陋,比不上新加坡的大船厂。但活儿实在,不愁没东西干。”
陈师傅在车间里转了一圈,看了看设备,蹲下来摸了摸机床的导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设备是旧了点,但保养得不错。导轨还有余量,能用。活儿嘛,只要肯干,什么都不是问题。”
第一批见习团的选拔,同步进行。
由黄翔亲自牵头,从技术士官、中学毕业生里挑了二十个人,全是尖子生——成绩好、肯吃苦、脑子灵活。年龄最大的二十二岁,最小的十七岁。
目的地分三路:香港的船厂、泰国的机械厂、新加坡的橡胶园和机械厂。学制两年,期间食宿由接收方提供,澜沧政府承担路费和零花钱。
选拔名单出来之后,我一个个看了一遍。二十个人,名字、籍贯、专业、推荐理由,清清楚楚。有一个名字让我多看了两眼——“余默,十七岁,水利专业,推荐人:余洁琳。”
余默,是余洁琳的远房侄子。在技术学校读了三年,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他选的是水利专业,就是冲着水电站去的。
送行那天,密支那边境口岸,二十个年轻人站成一排,背后是他们各自的行囊——一床薄被、两套换洗衣服、几本专业书,还有我发给他们的笔记本。
余默站在第一排,中等个子,瘦瘦的,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夹克,脚上是一双新布鞋,站得笔直。
我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了看。
“你们出去,不是去玩,不是去享福,是去学真本事的。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希望你们回来的时候,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两样东西——”
我停顿了一下。
“第一,一门能用的手艺。第二,一颗不丢的心。手艺学了是给澜沧用的,心不丢,不管走多远都记得回来。”
我挨个发笔记本。每个人的封面上写着名字,扉页上我亲手写了一句话——对余默写的是:“等你们回来,咱们自己建更大的水电站。”
余默接过笔记本,翻开看了一眼,合上,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稳:“总统,我记住了。”
“车要开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余默站直了。“等我回来,咱们自己建更大的水电站。”
旁边的学员们没有笑,都跟着点了点头。
车开了。二十个年轻人坐着一辆卡车,沿着砂石路一路向南,往八莫口岸方向驶去。车斗后面,有人挥了挥手,有人一直看着窗外。
我站在路边,看着卡车越走越远,直到拐过山坳,看不见了。
乔·拜登站在我旁边。“总统,你说他们两年之后能回来多少?”
“全部。”我看着远处,“一个都不会少。”
余仲衡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这批年轻人,是澜沧的未来。”
我没有接话。但我知道,他说得对。
卡车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回地面。站在路边的几个人,王涛、黄翔、乔·拜登、余仲衡、明楼,谁都没有急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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