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发工分
他喘着粗气，眼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怨毒。
“不就是会种地，会养兔子吗？有什么了不起？”
“这次大比武，比的可是综合能力！”
“他一个初中都没念完的，能懂多少理论？”
狗腿子凑近些，压低声音：“黄哥，那咱们…真听队长的，去了听他的？”
“听他？”黄建淮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
“凭什么听他的？名额是我自己争来的！”
“这次去县城，是我的机会，也是他陆少平的跟头！”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屋子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身。
“我舅舅在县农业局，虽然只是个办公室副主任，但打听点比赛内幕，给人递个话，总没问题。”
“我这就写信！”
“你明天一早，帮我把信送到公社邮电所，加急寄出去！”
他立刻坐到桌前，铺开信纸，拧开钢笔，刷刷写了起来。
狗腿子赶紧点头：“好，黄哥放心。”
黄建淮一边写，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念叨。
“陆少平，你不是能耐吗？不是能回答实际问题吗？”
“这次比赛，我让你连台都上不去！”
“理论知识笔试，我让你抓瞎，实践操作，我让你出洋相！”
“等我拿了名次，回了城，看你还怎么在村里抖威风！”
“到时候，村里人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有文化，真能为集体争光的人！”
他越说越激动，笔尖差点把信纸戳破。
写完了信，封好口，交给两个狗腿子。
黄建淮坐回炕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狞笑。
“陆少平，咱们县里见。”
“我倒要看看，是你那点土里刨食的经验硬，还是我舅舅的关系硬！”
灯光摇曳，将他脸上那抹阴鸷映得忽明忽暗。
......
第二天天还没亮，村里就响起了拖拉机的突突声。
这是队里进县城送公粮的车，正好捎上陆少平他们。
陆少平背着伊莉娜准备的帆布包，张铁柱也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壶。
黄建淮已经等在村口了，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着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身边跟着那两个狗腿子知青，也打扮得挺像样。
“少平来了。”徐大强也在，拍拍陆少平肩膀。
“去了好好比，给咱村争光。铁柱，机灵点，多听少平的。”
张铁柱挺起胸，满脸的光荣：“放心吧队长！”
徐大强又看向黄建淮，脸色严肃些。
“黄建淮，记住我说的话，别惹事。”
黄建淮扯了扯嘴角，不咸不淡地应了声：“知道了。”
拖拉机后斗里铺了层干草，五个人爬上去，找了地方坐下。
司机老王头一踩油门，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
土路颠簸，后斗里的人跟着晃来晃去。
张铁柱兴奋地看着两边飞快后退的田地、树林，嘴里不停。
“平哥，你看那片林子，咱上次是不是在那儿打过兔子？”
“县里啥样啊？我都没去过几次。”
“这次比赛，要是赢了，是不是能上报纸？”
陆少平笑了笑，敲了他脑瓜子一下：“想得倒美，好好比就是了。”
黄建淮坐在另一边，跟两个跟班小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瞥陆少平一眼，眼神里带着不屑。
他不跟陆少平他们说话，自己摆出那副高人一等的架势。
路上尘土大，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看见县城轮廓。
拖拉机直接开到县中学门口。
操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红旗插了一圈，迎风招展。
各公社的代表队都到了，有老有少，有农民打扮的，也有知青模样的。
粗粗一看，得有三四十号人。
主席台上摆着长桌，铺着红布，坐着几个穿中山装的干部，还有几个戴眼镜的技术员。
台下摆了几排长条凳，给参赛队员坐。
陆少平他们跳下车，找到江坪公社的牌子，走过去坐下。
张铁柱东张西望，满脸新奇。
“平哥，人真多啊！”
“你看那个，是不是红旗公社的老把式？听说种地是一把好手。”
“那边那几个，一看就是知青，穿得跟黄建淮一样。”
黄建淮听见这话，脸色不好看，哼了一声。
陆少平目光扫过主席台，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技术员，三十多岁，正低头看手里的名单。
那技术员抬头时，正好跟黄建淮对了一眼。
黄建淮微微点头，那技术员也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移开目光。
陆少平心里有数了，看来黄建淮那个舅舅，确实在县农业局有点关系。
九点钟，比赛正式开始。
一个干部模样的中年人走到台前，拿着铁皮喇叭讲话。
“各位同志，安静！”
“全县农业技术大比武，现在开始！”
“第一项，理论知识笔试！”
工作人员搬来几张课桌，摆上纸笔，参赛队员按公社顺序上去坐好。
题目发下来，是油印的试卷，字迹有些模糊。
陆少平拿起试卷，扫了一眼，题目涵盖面挺广。
有本地主要作物的生长习性、播种时间。
有土壤肥料的基本知识，比如氮磷钾的作用。
有常见病虫害的识别和防治方法。
还有一道开放题：结合本地实际，谈谈如何提高粮食产量。
黄建淮拿到卷子，推了推眼镜，嘴角露出一丝笑。
这笔试，可是他擅长的。
可等他看清题目，笑容僵住了。
题目根本不是他想象的那些空泛理论，全是实打实的生产问题。
“本地春玉米常见钻心虫有几种？简述其发生规律及最经济有效的防治土法。”
“列举三种改良本地黄土地酸性过高的农家土肥，并说明制作使用方法。”
“红薯黑斑病初期症状如何识别？如何通过窖藏管理减少损失？”
黄建淮额头冒汗了。
这些题目，书本上哪有这么细？
他咬着铅笔头，半天憋不出几个字，闲暇之余，他偷偷瞄了眼旁边的陆少平。
只见陆少平不慌不忙，先看了一遍题。
这些内容，他太熟悉了。
他可是活了两辈子的人，很多技巧那都是后面报纸登过的，加上这辈子在地里摸爬滚打，理论和实践早就融会贯通。
他拿起笔，开始答题，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写本地作物习性，他不仅写了书本上的，还加了自己的观察。
比如春玉米在江坪村的具体表现，和书本上略有差异的原因。
写土壤肥料，他不仅写了化肥的作用，还重点写了农家肥的积造和使用，以及秸秆还田的好处。
写病虫害防治，他列举了几种土法子，比如用烟叶水治蚜虫，用草木灰防地蛆。
这些东西，书本上可没有。
最后一题，提高粮食产量。
黄建淮写的都是书本上的套话：推广良种，合理密植，科学施肥，防治病虫害。
陆少平写的却是实实在在的路径。
他提出要因地制宜，不能盲目推广外地良种。
要种养结合，用养殖的粪便肥田，用田里的副产品喂牲畜。
要建立简单的病虫害监测点，提前预防。
甚至提到了轮作倒茬，保持地力。
这些观点，在这年头算是相当超前了。
监考的技术员在考场里踱步，走到陆少平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头看他的卷子。
看着看着，技术员眼睛亮了，他推了推眼镜，又仔细看了几眼，才慢慢走开。
黄建淮也注意到技术员的反应，心里有些不踏实。
但他对自己的答案有信心，都是标准答案，挑不出错。
四十分钟后，收卷，技术员们当场阅卷。
黄建淮翘着二郎腿，等结果。
他觉得自己答得不错，至少八十分。
张铁柱有点紧张，凑到陆少平耳边。
“平哥，咋样？题难不？”
“还行，都能答。”陆少平笑笑，也没有太居功。
张铁柱松了口气，又嘀咕了几句。
考场里渐渐喧闹起来，有人兴奋，有人懊恼。
二十分钟后，成绩公布。
念到江坪公社时，全场安静。
“陆少平，九十五分！”
“张铁柱，七十三分！”
“黄建淮，六十八分！”
黄建淮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什么玩意儿？九十五分？六十八分？
这差距也太大了！
就连张铁柱那个狗腿子都比自己分数高？凭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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