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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6章 铁桥横渡


民国十五年腊月初八,湘江水寒。

凌晨寅时三刻,月亮已落,天色黑得像是被人泼了一层浓墨。湘江水面笼着一层薄雾,远处的炮声闷沉沉的,像地底下有什么巨兽在翻身。

沈砚之站在江岸的高坡上,裹着一件沾满泥浆的灰布棉袍,手里攥着一架德国造望远镜,镜片后的双眼布满血丝。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不是不想睡,是根本睡不着。部队卡在湘江边上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了,再渡不过去,后头的追兵追上来,八万将士就得被包饺子。

"总指挥,侦察连回来了。"

身后传来副官赵铁柱的声音。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转身看见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军官正大步走来,裤腿上结了一层薄冰,走起路来沙沙作响。

"说。"沈砚之只吐出一个字。

侦察连连长王德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牙齿打架似的报告:"总指挥,下游十五里处的渌口铁桥,守军只有一个营,是吴佩孚的第八师残部。桥面完好,但他们在桥墩上绑了炸药,引线一直通到桥头的碉堡里。守桥的那个营长姓马,叫马德彪——"

"马德彪?"沈砚之眉头一皱,"河南人?"

"是,河南周口人,口音很重。我们抓了个他手下的逃兵,从那人口中套出来的。"

沈砚之把望远镜挂在脖子上,双手揣进袖筒里。腊月的江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倒是习惯了——从山海关起事那年算起,他在这片土地上奔波了快十五年,什么样的风没吹过?

渌口铁桥。这座桥他知道。光绪年间德国人修的,钢梁结构,横跨湘江,是连接湘东和湘南的唯一铁路通道。如果能拿下这座桥,大部队一天之内就能全部渡江,比用小船抢渡快十倍不止。

但桥墩上的炸药是个致命的问题。一个营的兵力不算多,可人家占着桥头堡,居高临下,机枪一响就是一条封锁线。更要命的是那些炸药——一旦引爆,几百吨钢材砸进江里,别说部队过不去,连下游十几里的水路都得被堵死。

"马德彪这个人,你了解多少?"沈砚之问。

王德彪挠了挠头:"逃兵说,这个马德彪是行伍出身,没什么文化,但打仗不怕死。他手下的兵大多是北方人,跟着他南征北战五六年了,对他很服气。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半年欠饷欠得厉害。听说吴佩孚那边已经三个月没给他们发饷了,士兵们怨气很大。马德彪本人也跟上面的旅长闹过矛盾,嫌人家克扣粮秣。"

沈砚之的眼睛亮了一下。

欠饷。克扣粮秣。跟上级闹矛盾。

这些都不是小事。在北洋军里,当兵的为什么卖命?说白了就两个字——吃饭。饭都吃不饱,谁给你卖命?更何况马德彪这种行伍出身的军官,最看重的是手下的弟兄。如果上头连弟兄们的嘴都填不饱,他心里能没疙瘩?

"铁柱。"沈砚之转头叫了一声。

"在!"

"去把程副司令请来,再把政治部的刘主任也叫上。还有——去炊事班弄点热的来,老子快冻死了。"

赵铁柱咧嘴一笑,转身跑了。这小子跟了沈砚之十二年,从山海关起义那会儿就是个十六岁的娃娃兵,如今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副官长了。他跑起来的姿势还是跟当年一样,一瘸一拐的——右腿上留着一颗子弹,是护国战争时在四川叙府挨的,取不出来,阴雨天就疼。

一刻钟后,程振邦来了。

这位当年的新军骑兵统领,如今已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军副司令,鬓角添了不少白发,但腰杆还是跟二十年前一样挺得笔直。他裹着一件黑色羊皮袄,手里提着一把匣子枪,进门就把枪往桌上一拍。

"砚之,情况怎么样?"

"有个机会。"沈砚之把渌口铁桥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最后指着地图上那个小小的桥梁符号说,"如果能拿下这座桥,咱们就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把全部兵力投送到对岸。到时候不管是向北打长沙还是向西取衡阳,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程振邦盯着地图看了半天,伸出一根手指在桥的位置上点了点:"一个营,桥墩上有炸药。硬攻的话,伤亡不会小。"

"所以不能硬攻。"沈砚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已经凉透的红薯,"得智取。"

政治部主任刘秉文这时候也到了。他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做起事来比谁都利索。他是去年在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听完课被派到部队来的,专门负责宣传动员和政治工作。

"总指挥的意思是——策反?"刘秉文推了推眼镜。

"有这个可能。"沈砚之把侦察连从逃兵嘴里套出来的信息复述了一遍,"马德彪跟上级有矛盾,部队欠饷严重。这些条件对我们来说是有利的。"

"但光凭欠饷不一定能动摇一个行伍老将的决心。"程振邦皱着眉头说,"马德彪既然能当上营长,说明他对吴佩孚还是有忠诚度的。咱们不能把宝全押在'他不满上级'这一点上。"

"所以需要双管齐下。"沈砚之把凉红薯掰了一半递给程振邦,自己啃了另一半,"一方面派人去接触马德彪,摸摸他的底;另一方面做好强攻的准备。两手准备,哪条路走得通走哪条。"

刘秉文忽然开口了:"总指挥,我有个想法。"

"说。"

"如果马德彪确实是河南周口人,我可以试试。我有个同乡在第八师当过文书,姓孙,去年夏天被我们俘虏后参加了革命军。他说他们营里有个河南老乡圈子,平时互相照应。如果能找到这个孙文书,让他写封信给马德彪,或许能起到作用。"

沈砚之看了刘秉文一眼,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你这个书生,肚子里还真有点东西。去办。越快越好。"

"是!"

刘秉文转身要走,又被沈砚之叫住了。

"等等。写信的时候注意措辞——不要一上来就劝降,那样太明显了。就说老战友叙旧,问问近况。如果他愿意回信,我们再慢慢谈。"

刘秉文点点头,快步走了。

程振邦看着刘秉文的背影,低声说:"砚之,你觉得这招管用吗?"

"不知道。"沈砚之坦率地说,"但值得一试。北洋军打到今天这个地步,内部早就烂透了。吴佩孚号称有二十万大军,实际上能打的也就那么几万人。剩下的人要么是抓来的壮丁,要么是被欠饷逼得怨声载道的老兵油子。马德彪手下的那个营,我看撑死也就是三四百号人,其中有战斗力的恐怕不到一半。"

"就算策反成功,桥墩上的炸药怎么办?"

"这就是我要亲自去一趟的原因。"沈砚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铁柱,备马。我们去渌口附近看看地形。"

"总指挥!"程振邦猛地站起来,"太危险了。你是一军主将,怎么能亲自去前线侦察?派侦察连去就够了。"

"侦察连只能看到表面的情况。"沈砚之穿上棉袍,把匣子枪别在腰间,"我要看的是——如果真的要强攻,从哪里下手最合适。这个东西,光看地图是看不出来的。"

程振邦还想说什么,但看到沈砚之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这个人二十年,太了解他的脾气了——认准的事,十条牛都拉不回来。

"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你得留在大营坐镇。如果出了意外,部队不能群龙无首。"

"那至少让我派一个排的警卫——"

"一个班。不能再多了。"沈砚之已经走到了门口,回头看了程振邦一眼,"老程,你也知道我的身手。真要有事,一个排也挡不住。一个班足够给我报信了。"

程振邦咬了咬牙,最终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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渌口铁桥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沈砚之趴在一处土坡后面,用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这座横跨湘江的钢铁巨兽。桥身长约两百丈,钢梁呈桁架结构,桥面铺设铁轨,两侧有窄窄的人行通道。桥头两端各有一座碉堡,用钢筋混凝土浇筑,射击孔正对着桥面和江面。

"总指挥,你看桥墩。"王德彪趴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一共六个桥墩,每个上面都绑了东西。望远镜看不清楚,但逃兵说那是黄色炸药,每个桥墩至少绑了五十公斤。"

沈砚之调整焦距,果然在第三个桥墩上看到了一团暗黄色的物体。绑得很粗糙,用麻绳捆在钢梁上,引线沿着桥墩延伸到水面以上,然后并入一根粗大的主缆,通向桥头碉堡。

"碉堡里有几个人?"

"逃兵说一个碉堡里至少有一个班的兵力,两挺机枪。桥中央还有一个移动的哨位,两个人一组,来回巡逻。"

沈砚之放下望远镜,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六个桥墩,三百公斤炸药,两个碉堡四挺机枪——这是一个标准的焦土防御配置。马德彪接到的是死命令:如果革命军来攻,不惜炸毁铁桥,绝不能让部队通过。

"赵铁柱。"他低声叫了一声。

"在。"

"你带两个人,绕到下游去,看看桥的另一侧有没有可以接近的路线。"

"是。"

赵铁柱带着两个侦察兵匍匐后退,消失在草丛中。沈砚之继续观察着桥头的情况。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碉堡外面的空地上,有几个士兵正蹲在地上生火做饭。从他们围着火堆的姿态来看,显然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有的人背对着碉堡门口,有的人甚至把枪随手靠在旁边的树上。

这样的军纪,在北洋军里并不罕见。但放在守卫一座战略要桥的岗位上,就说明了一个问题:马德彪并没有把"死守"这件事当成头等大事。

或者说,他手下的人并不认为这座桥真的会被攻击。

沈砚之又观察了半个时辰。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一些,桥上的情况看得更清楚了。他注意到一个反复出现的场景:每隔大约一刻钟,就有一个穿着棉大衣的军官从桥头堡里走出来,站在高处用望远镜朝北面眺望——那是他们部队来的方向。

那个军官的体态和动作,跟侦察连描述的马德彪非常吻合:中等身材,略微驼背,走路时左腿有些跛——据说是在保定战役中负的伤。

"总指挥,你看那边。"王德彪忽然指了指桥南端的一处村落。

沈砚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村子不大,大概三四十户人家,坐落在铁桥南岸约一里处。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拴着两匹马——这是哨兵的马,说明村里驻了至少一个班的兵力。

"那里应该是马德彪的预备队。"沈砚之判断,"如果桥头遭到攻击,那个班可以迅速增援。但反过来想——如果有人能从村子的方向接近桥头,就能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村子到桥头是一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蔽。"王德彪皱着眉头说。

"白天没有,晚上就有。"沈砚之收起望远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湘江上的雾,每天傍晚都会起来。只要雾够浓,五十个人摸过去都不成问题。"

"您的意思是——夜间行动?"

"夜间行动,配合正面佯攻。"沈砚之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准备撤退,"让刘主任的信尽快送出去。如果马德彪愿意谈,我们在桥上见面。如果不愿意——"

他没有说完,但王德彪明白那个"如果不愿意"后面是什么。

两个人原路返回。走到半路上,遇到了赵铁柱派回来报信的侦察兵。

"总指挥,赵副官说桥下游约五里处有一条废弃的运煤栈桥,桥面已经塌了一半,但桥墩还在。可以涉水过去,然后沿着江岸摸到村子后面。"

沈砚之点了点头。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好。至少他们有了不止一条路可以选择。

回到大营已经是下午申时。刘秉文的信已经写好了,正等着他过目。

信不长,满篇都是叙旧的口气。大意是说孙文书在革命军中一切安好,听闻老友马德彪在渌口驻防,特致函问候。信中提到"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又说"昔日同袍之情,岂因立场不同而忘却",最后落款是"故人孙某拜上"。

沈砚之看完信,提笔在"天下大势"四个字旁边加了一句:"吴大帅近日已将第八师划归陈嘉谟节制,粮饷之事恐更难着落。"

这一句是画龙点睛。陈嘉谟是吴佩孚手下的嫡系将领,出了名的刻薄寡恩。把第八师划归他节制,等于断了马德彪的后勤指望。这个信息如果传到马德彪耳朵里,效果比一万句劝降的话都管用。

"派人送去。不要让我们的侦察兵送——找一个当地的老百姓,最好是做小买卖的,不容易引起怀疑。"

"明白。"刘秉文小心翼翼地把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沈砚之走到军事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在渌口铁桥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传令下去:各部原地休整,补充弹药和粮食。侦察连继续监视铁桥动静,每小时汇报一次。工兵营准备****——如果谈不拢,我们需要切断桥墩上的引爆线路。"

他顿了顿,看着围在地图前的几个参谋,声音沉了下来。

"告诉弟兄们,这次渡江关系到整个北伐战争的走向。过了湘江,前面就是长沙。拿下长沙,就等于打开了湖南的大门。这一仗,我们输不起。"

所有人都站直了身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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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湘水的寒气浸透了衣甲,沈砚之站在帐外,望着远处隐没在暮色中的铁桥轮廓。

他今年三十七岁了。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举起第一面义旗算起,他在这片破碎的山河上奔走了整整十五年。十五年间,他打过清军,打过袁世凯,打过北洋军阀,部队几度溃散又几度重建。身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程振邦是唯一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老兄弟,但也添了不少白发。

他有时候会想,这场仗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推翻了满清,来了袁世凯;赶走了袁世凯,又来了段祺瑞、吴佩孚、张作霖。每一次以为革命成功了,到头来发现不过是换了一批人骑在老百姓头上。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看到了一些新的东西。部队里的政治指导员,老百姓自发组织的农会,那些年轻的共-产-党员眼中燃烧的火焰——这些东西是他十五年前在山海关起事时没有的。那时候他们只知道要推翻满清,却不知道推翻之后该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现在不一样了,至少有些人开始有了清晰的方向。

"总指挥,风大了,进帐吧。"赵铁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件厚毡衣。

沈砚之摆了摆手,没有接。他还在看那座桥。

明天这个时候,那封信应该已经送到马德彪手里了。后天这个时候,也许他们已经在桥上谈判了。大后天这个时候——

他不敢想大后天。每一步都可能是深渊,每一步也都可能是生路。

"铁柱。"

"嗯?"

"你说,马德彪会答应吗?"

赵铁柱想了想,憨憨地笑了:"总指挥,我是个粗人,不懂这些弯弯绕。但我知道一件事——不管是北洋军的兵还是咱们的兵,大家都是爹生娘养的。谁也不想平白无故丢了性命。如果马德彪是个明白人,他就知道该怎么选。"

沈砚之也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笑容里带着几分疲惫,但也有几分释然。

"你说得对,铁柱。谁也不想平白无故丢了性命。但有些人偏偏就愿意——为了比自己的性命更大的东西。"

他转身走进帐篷,毡帘落下的瞬间,湘江上的风把一句话送进了帐中:

"过了这座桥,天就该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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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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