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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75章 江岸整编


长江在泸州这一段拐了一个大弯,江水在这里缓了下来,淤出一片宽阔的沙洲。初秋的日头已经没有盛夏的毒辣,懒懒地挂在天上,把江面照得白晃晃的。沙洲上临时搭了一排芦席棚,伤病员躺在里面,能走动的兵三五成群地坐在江边洗衣服、磨刀、补鞋,偶尔有人哼两句川江号子,声音粗粝却悠长。

沈砚之的指挥部设在江岸高坡上的一座旧庙里。庙是前清的龙王庙,塑像早就被逃难的和尚搬空了,只剩一座空荡荡的大殿。程振邦让人把供桌搬走,支了一张行军桌,墙上挂了三张军用地图——川南地形图、泸州城防图、滇军第6旅的行军路线图。三张图都用红蓝铅笔密密麻麻做了标注,箭头犬牙交错,像两条扭打在一起的蛇。

沈砚之坐在行军桌后面,左腿搁在一张条凳上。军医刚给他的伤口换了药,白色绷带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弯。他的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手里端着一碗赵三刀从江边渔民那里买来的鲜鱼汤,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好喝?”程振邦从地图前转过身来。

“腥。”沈砚之说,“川南的鱼,没有渤海湾的鲜。”

“你这是想家了。”

“想。想山海关的风。”沈砚之把碗搁在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那年冬天我在关城上站岗,北风刮得城墙上的旗杆都弯了。我爹说,关城上的风是天下最硬的风,能把人的骨头吹成铁。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程振邦没有接话。他知道沈砚之的父亲沈崇岳——山海关守备,宣统元年死在任上,死前给儿子留了一封信和一柄指挥刀。信上只有八个字:守土有责,死不旋踵。沈砚之后来率乡勇起义,攻下山海关,用的就是他父亲留下的那柄刀。

“滇军第6旅的炮兵营长刚才派人送来了正式文书。”程振邦从公文夹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沈砚之面前,“他们已经从叙永出发,最迟后天傍晚能抵达合江。届时连同我们的部队,总兵力可以达到六千人。北洋第七师在泸州城里还有不到三千人,魏正宏又在纳溪丢了两个连——兵力对比二比一,我们可以打。”

沈砚之拿起那张文书看了一遍,放下,却没有立刻表态。他把地图上标注北洋军位置的红-色-图钉一颗一颗地拔下来,重新按回去,又拔下来。

“你在想什么?”程振邦问。

“我在想魏正宏。”沈砚之说,“这个人在军情局干了十五年,最擅长的不是进攻,是溃败。”

“溃败?”

“对。他每次撤退之前都会做一件事——在撤退的路上埋地雷。”沈砚之的手指从泸州城沿着长江往下游划,“如果他真的要从泸州撤,他不会往北撤。北面是丘陵,道路狭窄,容易被我们截断。他会往东撤——走水路,从长江下去,到重庆和北洋的增援部队会合。”

“那我们在江上截他。”

“截不住。他有炮艇。”沈砚之的手指在长江上重重地点了一下,“所以不能让他撤。要在他决定撤退之前,先把他打疼,疼到他不敢出城。”

程振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你想打纳溪。”

“不是打纳溪,是打纳溪外围的军火库。”沈砚之从行军桌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摊开,“老陈进城侦察的时候发现的——纳溪码头旁边有一座废弃的盐仓,北洋军把它改成了临时军火库,存放了至少两百箱弹药和三十挺机枪。守军不到一个连。”

“情报可靠吗?”

“老陈的腿可靠,情报就可靠。”沈砚之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很平,但程振邦听出了底下的那层意思——老陈的腿断了,是用一条腿换来的情报。这笔账不算清楚,沈砚之不会离开川南。

“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程振邦皱了皱眉。今晚太急了,部队刚从泸城撤退出来,还没有完成整编,滇军的炮兵也没有到位。但他没有提出异议。跟沈砚之搭班子两年多,他学会了一件事——当沈砚之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在脑子里把仗打过一遍了。

“我带人去。”程振邦说。

“不。你留下。”沈砚之把搁在条凳上的左腿挪下来,站起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你留在指挥部等滇军的电报,同时把江北的防线重新布置一遍。魏正宏如果知道我还在江对岸,他今晚一定睡不着。一个睡不着的人最容易犯错。”

“你的腿——”

“腿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躺着的。”沈砚之拿起靠在桌腿上的指挥刀,刀鞘上的铜箍已经磨得锃亮,“再说了,我欠老陈一条腿。”

纳溪码头在泸州城东二十里,坐落在长江的一条小支流汇入处。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一段木头栈桥加上几间破仓库,平时用来装卸从自贡运来的井盐。北洋军占领泸州后把这里改成了军用仓库,在栈桥两端各设了一个岗哨,仓库门口加了一道铁丝网。

沈砚之带了六十个人。六十个都是他亲自挑的——一半是跟着他从山海关打出来的老底子,一半是赵三刀从川南本地招募的新兵。新兵都是船工和纤夫出身,水性好,熟悉江流,能在夜里的江面上像鱼一样游。

他们分乘三条渔船,从长江北岸顺流而下,在距离纳溪码头两里地的一个芦苇荡里弃船上岸。沈砚之走在最前面,左腿的伤口在跳着疼,他用刀鞘当拐杖拄着,面上看不出来。赵三刀跟在他后面,背着一挺从北洋军手里缴获的轻机枪,枪身上还残留着上一位主人的血迹。

码头上的岗哨果然松懈。北洋第七师的主力全部压在泸州城里,纳溪这边只留了一个排看守仓库,排长是个胖子,据说每天晚上都要喝半斤泸州老窖,喝完就睡,雷打不动。沈砚之派出去的斥候回来报告:栈桥两个哨兵,仓库门口两个哨兵,其余人都在仓库后面的一排平房里睡觉。

“机枪架上栈桥对面的土坡,封锁平房的门口。”沈砚之压低声音部署,“赵三刀带二十个人从芦苇荡那边绕到仓库后面,等我的信号。其他人跟我走正面。”

赵三刀点了点头,带着人消失在夜色里。

沈砚之等了一刻钟,估计赵三刀已经到位,从怀里掏出哨子吹了一声。那是模仿夜鹭的叫声,川南江边最常见的夜鸟,北洋兵早就听惯了。

栈桥上的两个哨兵正在抽烟。其中一个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探头朝江面上看了一眼。江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没有。他把烟头弹进水里,转过头去继续和同伴说笑。

沈砚之从芦苇荡里无声地滑进水里。

江水冰凉,伤口被冷水一激,痛得他差点咬碎了后槽牙。但他没有停顿,用右臂划水,借着栈桥木桩的阴影,一寸一寸地靠近。他的指挥刀绑在背上,驳壳枪用油布裹着顶在头上。

第一个哨兵是在转身的时候倒下的。沈砚之从水里跃起,一只手扣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拽,那人仰面摔进水里,还没来得及喊就被按进了水底。第二个哨兵听到水声回头,只看到一个黑影像鱼一样从水里翻上来,然后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的刀背砸在他的后颈上。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致命,但足够让他睡到天亮。

两道岗哨解决之后,沈砚之回头朝芦苇荡的方向打了个手势。剩下的人无声地从水里冒出来,像一群水鬼一样攀上了栈桥。

仓库门口的岗哨稍微麻烦一些。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铁丝网后面,一人手里握着一支汉阳造,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沈砚之观察了片刻,从腰间摸出两颗石子,朝仓库的侧面扔了一颗。石子砸在铁皮墙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左边那个哨兵端着枪朝侧面走去,右边那个留在原地。

沈砚之等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分散。

他像猫一样翻过铁丝网,落地无声,三步之内欺身到了留守哨兵的身后。这一下用的是拳不是刀——一拳砸在耳后,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然后他贴着墙壁绕到侧面的哨兵身后,同样的手法,一拳解决。

前后不到两分钟,码头上的四道岗哨全部清除。

沈砚之吹了第二声口哨。

赵三刀的人马从仓库后面摸了过来。平房的门被一脚踹开,里面七八个北洋兵还在睡梦中就被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脑袋。那个胖排长最惨,光着膀子被从被窝里拎出来,跪在院子里的时候酒还没醒,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再来一碗”。

军火库的铁门被撬开的时候,赵三刀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天爷。”

仓库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百只木箱,上面印着汉阳兵工厂的标记。两百二十箱步枪子弹,三十七挺轻机枪,六门迫击炮,还有整箱整箱的黄***和***。光是这些军火,足够装备一个加强团。

“烧掉。”沈砚之说,“全部烧掉。”

“团长,这可都是好东西——”赵三刀急了,“咱们自己的弟兄还在用缴获的杂牌枪,子弹一个人分不到二十发。这么多军火,搬回去能打一场大仗!”

“搬不回去。”沈砚之的声音很冷静,“天亮之前我们必须过江。你带得走多少?十箱?二十箱?剩下的一百九十箱留给魏正宏?不——一箱都不给他留。”

赵三刀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知道团长说得对。护国军最缺的就是军火,但正因为缺,才知道什么时候该拿,什么时候该放。现在不是贪的时候。

火是赵三刀亲自点的。

他把煤油浇在弹药箱上,划了一根火柴,犹豫了一秒,然后扔进了仓库。火苗一开始很小,在煤油的表面跳了几下,然后猛然窜起来,吞掉了第一只木箱。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弹壳里的火药被高温引爆,子弹像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地炸开,夹杂着几声低沉的闷雷——那是****殉爆的声音。

沈砚之站在栈桥尽头,大火把他的侧脸照得通红。爆炸的气浪一波一波地涌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的左腿在发抖,但他没有动。

“撤。”

六十个人无声地消失在芦苇荡里,身后是冲天的大火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那场火烧了整整一夜,映红了半边天。泸州城里的人被爆炸声惊醒了,纷纷跑到街上张望,以为是滇军的重炮打过来了。

魏正宏在他的指挥部里也听到了爆炸声。他披着一件军大衣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只茶盏,指节捏得发白。副官匆匆进来报告,说纳溪军火库遭到袭击,全部军火被毁,守军一个排全部被俘。

“沈砚之。”魏正宏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茶盏在他手里啪地碎成了几瓣,瓷片割破了他的虎口,血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他看着纳溪方向的红光,忽然觉得那条被炸毁的不只是军火库——那是他坚守泸州的底气。

没有了军火,三千人的部队撑不过一个月。

渡江回来的路上,赵三刀划桨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兴奋——他从军三年,打过最大的一场仗也不过是攻山海关那次。今夜一枪未放就端掉了敌人的军火库,还缴了三十几支枪,这在他眼里简直是说书先生讲的“温酒斩华雄”。

“团长,你是怎么知道那两个哨兵什么时候转身的?”他在船头一边划桨一边回头问。

“观察。”沈砚之说,“来的时候我就看了,他们每人点了一支烟,第一口吸进去,吐出来,然后开始聊天。一支烟能抽多久?”

“七八分钟?”

“六分半。”沈砚之说,“我在水里等了六分半。烟快烧完的时候他们会低头看一眼烟屁股——就是那一瞬间的视线偏移。我算的就是那一瞬间。”

赵三刀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话:“团长,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看着江面上倒映的火光,想起许多年前山海关城楼上的冬天。父亲教他看烟——城墙上的烽火、烟囱里的炊烟、炮口冒出的硝烟。从烟的颜色和飘散的姿态就能判断距离和风力。那时候他以为这些只是守城的小技巧,没想到十几年后,他在长江边上用来看人抽烟。

“我爹教的。”他说。

船队回到北岸时,天色已经发白。程振邦站在龙王庙门口,手里拿着一封电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滇军第6旅改道了。”他说,“蔡锷将军的命令——他们不去合江,直接向泸州正面推进。”

沈砚之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魏正宏得到消息了吗?”

“应该还没有。我们的侦察兵截了他往外派的通讯兵。”

“好。”沈砚之把电报叠好,塞进怀里,“那就让他在泸州城里再等一天。等滇军的炮——也等等他亲手送到我面前的机会。”

他坐在庙前的石阶上,解下左腿的绷带,伤口又裂开了,渗出新鲜的血。赵三刀蹲下来帮他换药,笨手笨脚的,把绷带缠得又厚又乱。沈砚之没有催他,只是望着长江对岸那团尚未熄灭的火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老陈的腿。

纳溪的两百二十箱弹药。

魏正宏茶盏上的那道裂痕。

还有天亮之后,即将抵达的滇军重炮。

他的手指在石阶上轻轻敲着,像在敲一封长信的开头。收信人还没有写,但地址他很清楚——山海关,渤海湾,父亲坟前。

等打完了仗,他要回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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