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觉醒者的痕迹
灰烬界的数据终端前,光幕上的记录在显示完灰烬界的处理档案后并没有熄灭。
零的手指在那块嵌入舱体的面板上又触碰了一下——不是按下,而是以一种特定的节奏在面板表面划过了几道弧线。
银色戒指在他做那个动作时以一种更加复杂的模式闪烁了几下,比激活灰烬界记录时多了一层需要更高权限来破解的验证层级认证。然后光幕上的内容切换了。
新的内容出现在光幕上,格式与上一段不同,不像是完整的官方记录,更像是一段从某个更大的数据体中截取下来的片段。
文本的边缘有一些不完整的断裂痕迹,部分字符被替换成了占位符,如同在复制过程中因为权限不足而丢失了一部分数据。
但剩余的部分依然清晰可读,足以让站在光幕前的张浪读完它的核心内容。
档案代码在顶部标注着:以一组他无法解读的数字和字母组合成为唯一的身份标识。
标题栏中的文字在光幕修正稳定后足够清晰地浮现于表面:“觉醒型穿越者·情报摘要·代号‘旅者’”。
张浪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在化形泉边从零口中第一次听到“觉醒型穿越者”这个分类时,那是一个理论上的概念:
一段关于委员会最高威胁等级的描述,一种极少数穿越者可能达到的状态。
但他没有预料到会在零的数据终端中看到一个具体的、有代号的案例。
他读取了那段档案的内容。
“旅者”,委员会档案中记录在案的极少数成功解锁自主协议并彻底脱离委员会规则框架的穿越者之一。
档案中没有记录旅者的原始世界编号,没有记录他的真实姓名,只有一个由委员会情报部门在追踪过程中赋予的行动代号——旅者。
档案中的时间线记录显示,旅者在完成自主协议解锁后,没有像大部分觉醒型穿越者那样选择隐匿和远离委员会的活动范围,而是做了一件在委员会的记录中极为罕见的事情,他反向追踪了。
旅者利用自主协议解锁后获得的系统核心数据访问权限,逆向推导出了委员会在其所在世界布置的一处边缘数据节点的坐标。
他不但找到了那个节点,还对那个节点发动了一次精准的攻击。
档案中记录,旅者的那次攻击未能够彻底摧毁该节点,但成功绕过了节点的外层防御,在节点内部的数据库中完成了一次短暂的高权限数据访问,并在委员会的安全响应协议完成封锁之前,从他能够触及的权限层级范围内窃取了一部分高权限档案。
清单:一次远程数据窃取。
行为分级:对委员会基础设施构成挑衅级威胁。
当前状态:在逃。
档案后半部分的表述中出现了一处在整个文件中最为关键的注释:
委员会在旅者完成那次数据窃取后,多次尝试通过规则锚点追踪他的信号踪迹,但每一次追踪尝试都在进入某一个特定的坐标范围后失去了目标信号。
如同旅者在完成自主协议解锁后,不仅脱离了委员会的规则锁定,还在自身的意识层面建立了一套委员会无法穿透的干扰协议。
旅者至今没有被找到。他是委员会数据库中极少数被标记为“永久追逃”但至今未能执行清理的目标。
张浪读完那段档案后,在光幕前站了很久。
他看着“当前状态:在逃”那一行字,在委员会的术语体系中,“在逃”是一个他从未想过会与穿越者联系在一起的状态标签。
那些他之前看过的记录,包括降级、处理、清理、剥离都在描述一套完整的、不可逆转的执行流程,而“在逃”是一个流程之外的、意味着委员会的执行链条在某个环节上被目标挣脱了的断裂性表述。
他开口问了零一个问题,声音在灰烬界空旷的灰色平原上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委员会找到他了吗?”
零站在数据终端旁,看着灰烬界的地平线,回答简短而明确:“没有。”
张浪没有立刻回应。他在灰烬界的寂静中感受着“旅者”那段档案在他意识中展开的幅度,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从一个具体的、匿名的、成功在委员会的追踪网络中消失的案例中,看到了“自主协议”这个抽象概念在真实世界的投射形态。
零的声音从数据终端的方向传来,平稳而直接,将他从沉思中唤出,也将张浪在灰烬界的视野推向那面通往更广阔可能性的窗口:“旅者能做到的事情,理论上你也可能做到。”
他没有催促张浪立刻做出反应。他关闭了数据终端的光幕,将那扇显示着“旅者”档案的窗口重新沉入休眠状态,然后转身,向灰烬界那片灰色平原上来时的方向迈开了脚步。
回程的路上,张浪一直沉默。
穿过那道灰色裂痕回到苍玄界时,天色已经近黄昏。
化形泉边的空气中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他站在化形泉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苍玄界的空气,感受到那些湿润的、温热的、带着植物和微生物的气息涌入他的肺部,然后在体内循环一圈后缓缓呼出。
他没有立刻返回虫渊领地的方向,而是在化形泉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
零在回到苍玄界后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泉水另一边,背靠着山壁,如同一个在长途旅行后愿意在终点多停留片刻的人,望着泉水的方向,没有催促张浪返回,也没有主动开口打破那段沉默。
张浪坐在石头上,望着化形泉的水面,但目光并不聚焦在水面上。
他看到了灰烬界,那片永恒的灰色平原,那座半埋在灰烬中的数据终端,那段委员会关于“可剥离对象”的标准记录。
那些画面如同一段被刻入意识的记录,反复地在他的意识中播放。
灰烬界曾经是一个活着的世界。
它有过繁荣的文明,有过在街道上行走的居民,有过在田野中生长的作物,有过在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然后一个穿越者的到来打破了它的规则平衡,委员会派来了一名初出茅庐的新人执行者来清理那个穿越者,然后委员会对那个世界做出了那个决定,可剥离。
于是所有的文明、所有的生命、所有的历史和记忆,在一道执行命令中被判定为可以在资源回收的流程中连同规则基盘一起压碎的物质耗材。
他看到了一只被覆盖在玻璃板下的蚂蚁,那只蚂蚁正试图做它作为生命该做的事:
前进、寻找、适应、生长、试图在夹缝中完成属于自己的进化。
他不知道玻璃板的另一侧是否一直都有一道目光在记录它的每一次路径偏移,但这座世界已经在他面前展示过那道目光落下之后的最终结局。
然后他想到了胡三。想到了他刚刚抵达这具身体后的第一缕意识,想到了小白在意识中第一次响起时那句简短的话:
“虫族进化系统已绑定,开始扫描宿主状态”,想到了他从一只爬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过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银色甲壳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金色血脉在甲壳下隐约可见,如同一张正在缓慢展开的星图的一部分。
他一步一步走过了这段路,而系统小白的声音在他的意识中从最初的新手引导逐渐消退为后台的沉默。
他坐在夜色中,在脑海中梳理着那些信息层叠后的整体图景。
零与委员会之间的裂隙宽度,那道可能在某个临界点上将他与零同时覆盖的统一注视的形成条件。
如果委员会真的将目光投向这片区域,他和零之间那层脆弱的非敌对状态将面临一个非常现实的选择:
是并肩面对来自高层的注视,还是被那层注视压迫成废墟。
灰烬界的灰烬在他们脚下的世界中沉默地堆积着,而苍玄界的夜风正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在活着的世界中如常吹过。
他在化形泉边那块石头上坐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到的泥土和草屑,沿着来路走回了虫渊领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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