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以伤换线索
夜市的喧嚣,像一张无形而巨大的网,在湿冷的空气里铺开、弥漫。与老菜市口白天的市井气不同,这里的喧嚣更加直白、更加躁动,充满了夜晚特有的、不加掩饰的欲望和活力。烧烤摊浓烟滚滚,夹杂着辣椒和孜然的呛人香气;廉价音响震耳欲聋地播放着口水歌和动感舞曲;霓虹招牌闪烁不定,将行人的脸映得光怪陆离;穿着清凉、画着浓妆的女子站在发廊或KTV门口招揽生意;光着膀子、露出纹身的汉子在摊位上猜拳喝酒,大声喧哗;也有衣着朴素、拖家带口来逛夜市的普通市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明显不好惹的身影。
聂虎背着那个半空的蛇皮袋,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湿透的衣物在夜市浑浊的热气中开始冒出蒸汽,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刚从哪个工地出来的、狼狈不堪的短工。他微微佝偻着背,低着头,让湿漉漉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受伤的左臂不自然地蜷在身前,用蛇皮袋挡着。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冷静地扫视着周围。
他在寻找黄毛。也在寻找任何可能与黄毛有关的人,或者,那个“夜朦胧”。
夜市很大,纵横交错好几条街巷,摊位林立,人头攒动。寻找几个特定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但聂虎有耐心,也有方法。他没有盲目乱撞,而是先走到夜市边缘一个相对安静些的角落,那里有几个蹬三轮、卖水果的小贩正在抽烟闲聊。他走过去,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含糊不清的语调问:“大哥,打听个地儿,‘夜朦胧’咋走?”
一个正在啃苹果的中年三轮车夫抬起头,斜眼打量了他一下,见他浑身湿透、背着破袋子、一副落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用下巴指了指夜市深处一条挂满彩灯、显得更加花哨的巷子:“喏,往里走,到头右拐,门口闪得最花哨、姑娘站得最多的那家就是。不过,小子,就你这样,兜里几个子儿啊,也想去‘夜朦胧’?”
旁边几个小贩哄笑起来。聂虎没理会他们的嘲笑,低着头道了声谢,转身朝着那条巷子走去。
“夜朦胧”的招牌果然很显眼,粉红色的霓虹灯管勾勒出妖娆的字体,不断闪烁变幻。门口站着两个穿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子,正无聊地玩着手机,看到聂虎这副模样走过来,立刻嫌恶地皱起眉头,往旁边挪了挪,仿佛怕沾染上他身上的穷酸和湿气。
聂虎没有进去,甚至没有在门口停留。他只是远远地站在对面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阴影里,假装挑着红薯,目光却越过喧嚣的人头和晃动的光影,牢牢锁定了“夜朦胧”的门口。他知道,黄毛他们如果来这里,一定会经过这里,或者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市的人流似乎达到了顶峰,摩肩接踵,喧嚣震天。聂虎的身体越来越冷,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像是裹了一层冰。左臂的麻木钝痛,开始向肩膀和背部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湿冷的刺痛。饥饿感也阵阵袭来,胃里空荡荡的,只靠傍晚在食堂吃的那点清淡饭菜支撑到现在。但他纹丝不动,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木桩,只有那双掩在湿发下的眼睛,亮得惊人,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从“夜朦胧”门口进出的人影。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聂虎感觉自己的体温快要被寒冷完全带走,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的时候,几个熟悉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了“夜朦胧”门口的光晕下。
正是黄毛、花衬衫、寸头,还有那个畏畏缩缩的少年!四人显然喝了不少,黄毛搂着花衬衫的肩膀,嘴里骂骂咧咧,寸头跟在后面,那个少年则远远落在最后,低着头。他们没有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似乎是在等什么人,或者商量接下来去哪里。
聂虎的心跳骤然加快,冰冷的血液似乎都沸腾了一下。他悄悄挪动脚步,让自己完全隐没在烤红薯摊子后面堆着的麻袋和杂物阴影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紧紧盯着。
只见黄毛掏出手机,歪着头看了看,然后对着手机说了几句什么,声音被周围的嘈杂淹没。挂了电话,他对着花衬衫和寸头说了几句,两人点点头。然后,黄毛拍了拍花衬衫的肩膀,又指了指那个少年,似乎让他看着点,自己则转身,朝着夜市另一个方向,一条相对狭窄、灯光也更暗的小巷走去。
机会!黄毛落单了!
聂虎几乎没有犹豫。他立刻从阴影中闪出,没有理会烤红薯摊主诧异的眼神,迅速穿过拥挤的人流,远远地缀在了黄毛身后。他没有跟得太紧,始终保持十几米的距离,利用摊位、行人、车辆的遮挡,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夜市的背景杂音和光影中。
黄毛似乎并没有察觉自己被跟踪。他脚步有些虚浮,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手里还拎着个喝了一半的啤酒瓶,晃晃悠悠地走进了那条小巷。巷子不深,但很暗,只有尽头一盏昏黄的路灯,勉强照亮湿漉漉的地面和两侧紧闭的后门。这里应该是夜市后面堆放垃圾和后厨通道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泔水和腐烂物的酸臭。
聂虎在巷口停住,没有立刻跟进去。他观察了一下,巷子里没有其他人。他迅速脱下肩上碍事的蛇皮袋,扔在墙角,然后深吸一口气,压低了身体,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巷子。
他的动作很轻,脚步踩在湿滑的地面上,几乎没有任何声响。但就在他进入巷子,距离黄毛还有七八米远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黄毛,或许是出于某种混迹街头养成的本能,或许是听到了身后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夜市的异样动静,猛地停下了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巷子很窄,灯光昏暗。当黄毛转过身,看到几米外那个浑身湿透、低着头、一步步逼近的身影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眯起了被酒精泡得有些发红的眼睛,试图看清来人的脸。
“谁?”黄毛的声音带着醉意和警惕,下意识地举起了手里的啤酒瓶。
聂虎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脚步。他只是继续向前走,步伐稳定,不快不慢,但在狭窄寂静的巷子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压力。
距离拉近到五米、四米、三米……黄毛终于借着巷子尽头那点昏黄的路灯光,看清了来人的轮廓,以及那双在阴影中亮得瘆人的眼睛。一股寒意,瞬间冲散了他大半的酒意。
“是……是你?!”黄毛认出了聂虎,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没想到,这个他口中“不敢找来”的山里小子,竟然真的出现了,而且是在这种时候,这种地方!
聂虎在距离黄毛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缓缓抬起头,湿漉漉的头发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两点冰冷的寒芒,如同雪原上孤狼的眼睛,死死锁定着黄毛。
“我爷爷的摊子,是你砸的。”聂虎开口,声音嘶哑,平静得不像在质问,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黄毛被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但仗着酒劲和平时横行霸道的惯性,立刻强作镇定,狞笑起来:“是老子砸的,怎么了?一个老不死的,占道经营,老子教训教训他,怎么了?小子,你想给你爷爷出头?就凭你?老子……”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聂虎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前兆,就在黄毛“老子”二字出口的瞬间,聂虎那一直看似无力垂在身侧的、受伤的左臂,连同包裹着它的湿透夹克袖子,如同一条蓄势已久的毒鞭,猛地向上撩起,狠狠抽向黄毛握着啤酒瓶的右手手腕!动作快如闪电,角度刁钻狠辣!
“啪!”一声脆响,伴随着黄毛的痛叫和玻璃碎裂的声音。啤酒瓶脱手飞出,撞在旁边的墙壁上,炸开一地的玻璃碴和泡沫。黄毛只觉得手腕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铁棍抽中,整条胳膊都麻了。
他惊怒交加,另一只手握拳就朝着聂虎的面门砸来,同时脚下踉跄着后退,想拉开距离呼救。
然而,聂虎根本不给他机会。在抽开啤酒瓶的瞬间,他身体已经如同鬼魅般贴了上去,右手五指如钩,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格挡黄毛的拳头,而是精准狠辣地抓向黄毛因为挥拳而暴露出的咽喉!
锁喉!一击制敌!
黄毛大骇,他没想到聂虎受伤之下,出手还如此迅捷狠毒,仓促间只能偏头躲闪,同时抬膝撞向聂虎的小腹。
聂虎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抓向咽喉的右手中途变招,五指并拢,化爪为掌,狠狠切在黄毛抬起的膝盖侧方软肋处,同时身体借着前冲的势头,用肩膀猛地撞向黄毛的胸口!
“砰!”“呃!”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黄毛的膝撞落空,肋下传来钻心疼痛,胸口更是如遭重锤,被撞得眼前一黑,气血翻腾,踉跄着向后倒退,后背重重撞在潮湿冰凉的墙壁上,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聂虎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左手虽然用不上力,但右手再次探出,这次精准地扣住了黄毛因为撞击和疼痛而无力防护的脖子,拇指和食指如同铁钳,死死掐住了他喉结两侧的筋络!
窒息感瞬间传来,黄毛双手徒劳地抓住聂虎掐着他脖子的手臂,想要掰开,但那手臂却如同生铁铸就,纹丝不动。他张大嘴巴,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脸色迅速由红转紫,眼球开始充血凸出。
“谁让你干的?”聂虎的脸凑近,冰冷的呼吸几乎喷在黄毛因窒息而扭曲的脸上,声音低沉,如同来自地狱的寒风,“说。”
黄毛拼命挣扎,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哀求,但聂虎的手指没有丝毫放松,反而缓缓加力。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黄毛。他毫不怀疑,这个眼神冰冷的山里小子,真的敢在这里掐死他!
“是……是张……”黄毛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双手无力地拍打着聂虎的手臂。
“张什么?说清楚!”聂虎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丝,让黄毛能勉强喘口气。
“张……张宏远!张子豪他爸!”黄毛抓住这救命的一线空隙,嘶声喊道,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他……他给的钱!让我带人……砸了你爷爷的摊子!教训……教训你!还说……说等专家来了,把你往死里整!不关我的事啊!都是他指使的!饶命!饶命啊!”
张宏远!果然是他!聂虎眼中寒光爆闪,胸中的杀意几乎要破体而出。但他强忍着立刻拧断黄毛脖子的冲动,手指依旧扣着他的喉咙,厉声追问:“证据!他给你钱的证据!还有,他说的话,你怎么证明?!”
“有……有转账记录!他让手下人用现金,但我……我偷偷拍了照!手机……手机在我兜里!”黄毛为了活命,什么都顾不上了,急声道,“还有……他打电话的时候,我……我好像偷偷录了一点……不多,但能听出是他声音!手机!手机里!”
聂虎的心猛地一跳。证据!他迅速松开掐着黄毛脖子的手,但没等黄毛喘过气,右手已经如同灵蛇般探入黄毛的上衣口袋,摸出了一个屏幕有些碎裂的智能手机。
“解锁!”聂虎将手机屏幕怼到黄毛面前。
黄毛颤抖着手指,用指纹解了锁。聂虎立刻翻找起来。相册里,果然有几张照片,是几沓百元大钞,摆在一个黑色的皮质手包上,背景像是某辆豪车的内部,隐约能看到方向盘上的标志。其中一张,还拍到了一只戴着名表、夹着雪茄的手。虽然没拍到脸,但结合黄毛的话,指向性很强。
他又快速翻找录音文件。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果然找到一段很短的录音,只有十几秒。点开,背景有些嘈杂,但能听出一个中年男人低沉而威严的声音:“……把事情办利索点,别留下尾巴。老规矩,现金。让那老东西和他孙子都长点记性……”后面似乎还有话,但录音戛然而止,像是偷录时被发现或信号中断。
声音有些模糊,但那种居高临下、发号施令的语气,与张宏远在电话里对周校长咆哮时的感觉,隐隐有些相似。最关键的是,黄毛指认了他!
聂虎快速将照片和录音文件通过蓝牙传到了自己那个老旧、但还能用的山寨手机上,然后删除了黄毛手机里的发送记录和云端备份(他懂一点简单的操作)。做完这些,他将黄毛的手机塞回他兜里。
黄毛瘫坐在湿冷的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看着聂虎的眼神,如同看着恶魔。
“今天的事,你敢说出去一个字,”聂虎弯下腰,凑到黄毛耳边,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或者,你再敢动我爷爷一下,我保证,下次拧断的,就不只是你的手腕和肋骨了。我会找到你,把你身上的骨头,一寸一寸,全都敲碎。我说到做到。”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黄毛骨髓发寒。他毫不怀疑,这个山里小子绝对干得出来。
“不……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我发誓!”黄毛吓得魂飞魄散,连连保证。
聂虎不再看他,直起身,最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着巷子外走去。他的脚步依旧很稳,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的左臂在轻微地颤抖,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不知是疼痛还是刚才剧烈动作的消耗。
走到巷口,他捡起扔在墙角的蛇皮袋,重新背在肩上。夜市的喧嚣再次扑面而来,将他重新拉回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昏暗的小巷,黄毛还瘫坐在那里,如同一条死狗。
证据,拿到了。虽然还不够完美,但足以构成一条清晰的线索链。接下来,就是如何运用这些证据,给予张家致命一击。
他没有立刻离开夜市,而是混入人群,朝着与“夜朦胧”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需要找个地方,处理一下左臂传来的、越来越难以忍受的剧痛,也需要好好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胸口的玉璧,依旧冰凉安静,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血腥的搏杀,与它毫无关系。但聂虎知道,今晚的“以伤换线索”,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而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挨打、默默承受的山里少年了。他亮出了獠牙,也拿到了反击的武器。尽管这武器,染着他自己的血,和敌人肮脏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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