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小说网 > 虎跃龙门 > 第151章 夜市,黑影

第151章 夜市,黑影


雨势不知何时转小了,从绵密的牛毛细雨,变成了偶尔飘落的、带着湿寒气息的零星雨丝。废弃小院深处的破棚子里,昏黄的灯光依旧亮着,里面人影晃动,说笑声、咒骂声、酒瓶磕碰声,在寂静的雨夜里传得格外清晰。劣质香烟的辛辣气味混合着劣质白酒的刺鼻味道,从破麻袋片遮挡的门缝里钻出来,弥漫在潮湿的空气里。

聂虎像一尊失去生命的石雕,紧紧贴在棚子侧面一堵半塌的土坯墙阴影里。雨水早已将他浑身浸透,单薄的夹克和长裤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沉甸甸的,不断汲取着他体内所剩不多的热量。寒意,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穿透湿冷的衣物,刺入皮肤,深入骨髓。左臂的伤口,在长时间的寒冷和湿气侵蚀下,已经从尖锐的刺痛,转变为一种麻木的、持续的钝痛,每一次不经意的牵动,都带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酸胀。

但这些,都被聂虎强行压在了感知的最底层。他的精神,如同绷紧的弓弦,全部集中在那个破棚子里。耳朵捕捉着里面的每一句对话,眼睛透过麻袋片的缝隙,辨认着里面晃动的人影。

除了背对着他的黄毛,棚子里还有三个人。一个身材干瘦,穿着花衬衫,嘴角斜叼着烟,眼神游移,正是那天在小树林里拿链条锁、后来被聂虎缠住手臂的混混。另一个稍微壮实些,剃着寸头,脖颈处隐约可见纹身,沉默地喝着酒,偶尔附和地笑两声。第三个是个年纪看起来更小、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少年,穿着脏兮兮的校服(但不是青石师范的),神情有些畏缩,坐在角落,不怎么说话。

“……黄毛哥,还是你威风!那老东西,吓得屁滚尿流,哈哈!”花衬衫混混吐出一口烟圈,奉承道。

黄毛背对着聂虎,看不到表情,但声音带着得意的沙哑:“一个山里来的老棺材瓤子,吓唬两下就怂了。算他识相,没敢报警乱说。”

“那倒是,”寸头混混闷声接话,“不过黄毛哥,张少那边……咱们这次活儿,算完了吧?钱什么时候……”

“急什么?”黄毛的声音有些不耐烦,“张少还在医院躺着呢,这点小事,他爸还能赖账?少不了你们的!回头拿了钱,哥带你们去‘夜朦胧’爽爽!”

“嘿嘿,那敢情好!”花衬衫混混淫笑起来。

角落里的少年似乎对“夜朦胧”有些好奇,但又不敢多问,只是低着头。

聂虎的心脏,在听到“张少”两个字时,猛地收缩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果然是他!张子豪!或者说,是他背后的人!愤怒的岩浆再次在胸腔里翻腾,但他强行压制住了冲进去扭断那个黄毛脖子的冲动。不,还不行。他要听更多,知道更多。

“黄毛哥,你说……那个打伤张少的山里小子,叫聂虎的,会不会知道是咱们干的,来找麻烦啊?”花衬衫混混似乎有些担忧,“那小子……在小树林里,可够狠的。我这条胳膊,现在还使不上劲……”

“怕个鸟!”黄毛嗤笑一声,灌了一口酒,“他一个泥腿子,在学校都自身难保了,还敢来找咱们?再说了,他知道是谁干的?老菜市口那么乱,他上哪儿查去?就算知道了,他敢来?咱们兄弟几个,还收拾不了他一个?上次是在学校,人多眼杂,这次在外面,弄死他都没人知道!”

狠厉的话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棚子外的阴影里,聂虎的拳头再次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他的头脑更加冰冷清醒。

“就是,一个山里野种,能翻起什么浪?”寸头混混瓮声瓮气地附和。

“不过,张少他爸说了,”黄毛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炫耀和神秘,“等过两天,市里的专家来了,把张少的伤情鉴定往重了定,那小子‘故意伤害致人重伤’就跑不了,起码判他几年!到时候,学校不开除也得开除!等他进了局子,哼哼……”

后面的话,被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和碰杯声淹没。但聂虎已经听够了。张家的算计,警方的“技术手段”,未来的牢狱之灾……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冰冷的锁链,正在向他套来。而爷爷的摊位被砸,只是这锁链上,最不起眼、却也最恶毒的一环。

棚子里的喧嚣还在继续,黄毛等人似乎越喝越兴奋,开始大声划拳,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聂虎知道,再等下去,也听不到更多有用的信息了。而且,身体的热量正在快速流失,寒冷和伤痛让他的反应开始变得迟钝。必须行动了。

但如何行动?冲进去,以一敌四?他左臂受伤,战力大打折扣。棚子狭窄,施展不开,对方有酒瓶、可能有刀具,硬拼风险极大。而且,就算制服了他们,又如何?逼问口供?没有录音,没有旁证,对方随时可以翻供。打死打残?那他就真的成了“故意伤害”,正中张家下怀。

聂虎的脑子飞速转动。山里猎人的智慧,不仅仅在于追踪和搏杀,更在于权衡利弊,选择最有效的方式。他需要证据,能证明是张家指使黄毛砸摊的证据。或者,至少是能威胁到黄毛,让他不敢再替张家卖命、甚至反咬一口的把柄。

他缓缓退后,离开棚子透出的光亮范围,重新没入更深的黑暗。他没有离开这个废弃的小院,而是像幽灵一样,在杂乱的建筑垃圾和残垣断壁间无声穿行,寻找着什么。很快,他在棚子侧面不远处的墙角,发现了一个被丢弃的、半新的蛇皮袋,里面似乎装着些空瓶子和废纸。他捡起蛇皮袋,抖掉里面的杂物,将湿透的、沉重的外套脱下,拧了拧水,塞进蛇皮袋,然后将袋子背在肩上,这样能稍微阻挡一些寒风,也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深夜捡破烂的流浪汉。

他再次靠近棚子,但这次,他绕到了棚子的后面。这里堆放着更多的破烂,还有一个用破木板和石棉瓦勉强搭成的、更小的窝棚,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浓重的霉味,似乎是黄毛等人堆放杂物或者偶尔休息的地方。聂虎没有进去,他在窝棚门口潮湿的地面上,借着棚子缝隙透出的微弱光亮,仔细搜寻。

很快,他有了发现。在窝棚门口一块略干燥的石板下,压着几个揉成一团的烟盒,还有几个用过的、皱巴巴的纸巾。他小心地拨开石板,用两根手指,捏起其中一个烟盒。是“红塔山”,比较常见的牌子。但吸引他注意的是烟盒旁边,一块被雨水打湿、但还能辨认出字迹的纸片——似乎是某个小超市的购物小票,日期是前天,金额不大,但上面印着的超市名字,聂虎有点印象,好像在县城另一片区域,离老菜市口和这里都不算近。

他将小票小心地展平,塞进自己贴身还干燥一些的内衬口袋。又翻了翻,找到半盒火柴,印着某个宾馆的名字。还有一根用过的、带着牙印的塑料吸管。这些零碎的东西,本身说明不了什么,但或许能拼凑出一些信息。

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时,窝棚深处黑暗的角落,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棚子缝隙透过的、极其微弱的余光。聂虎心中一动,屏住呼吸,侧身挪了进去。窝棚里气味更难闻,地上散落着空酒瓶、烂纸壳和一些分辨不出的垃圾。他顺着那点反光看去,只见在一个倒塌的破木柜后面,似乎卡着个什么东西。

他伸手进去摸索,触手冰凉坚硬,像是个金属盒子。用力一拉,带出了一阵灰尘和一个巴掌大小的、锈迹斑斑的铁皮糖果盒。盒子没有锁,只是扣着。聂虎轻轻打开。

里面没有糖果,只有几样零碎物品:一把生了锈的折叠小刀,几个游戏币,一张皱巴巴的、印着暴露女郎的劣质卡片,还有……半包“中华”烟。

“中华”烟?聂虎眼神一凝。黄毛他们刚才抽的,分明是廉价的“红塔山”和更次的牌子。这半包“中华”,虽然也拆开了,但看起来要新得多,而且,在这种杂乱肮脏的环境里,这半包相对“高级”的烟,被小心地放在铁盒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拿起那半包烟,对着棚子缝隙的光仔细看了看。烟盒有些皱,但保存尚可。他忽然想起,在小树林那晚,张子豪掏烟给黄毛时,似乎就是这种红色的烟盒……虽然当时天色暗,看不太清,但张子豪抽的烟,肯定比“红塔山”好。

一个混混头子,自己抽廉价烟,却把半包“中华”仔细收在铁盒里?为什么?是别人给的?舍不得抽?还是……有别的意义?

聂虎心中念头急转。他没有动那半包烟,而是原样放回铁盒,又将铁盒塞回原处,抹去自己留下的痕迹。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窝棚,如同他从未出现过。

重新背起蛇皮袋,聂虎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喧嚣的破棚子,眼神冰冷。他没有惊动里面的任何人,转身,像一滴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废弃小院更深、更曲折的黑暗巷道里。

他知道黄毛在这里,知道他们和张家的联系,知道他们的计划。但这些还不够。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或者,一个能让黄毛开口的契机。硬拼是最下策。他要的,不是一时的痛快,而是彻底斩断伸向爷爷的黑手,以及,给予幕后之人一次足够痛的警告。

雨丝不知何时完全停了。夜空依旧阴沉,云层很低,透不出半点星光。县城在老城区边缘渐渐沉入睡眠,但远处,隔着几条街巷的方向,却隐隐有嘈杂的人声和晃动的光影传来,伴随着食物的香气和隐约的音乐声。

那是青石县另一处有名的夜市,晚上九十点之后才开始热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聂虎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他想起黄毛刚才提到的“夜朦胧”,那似乎是夜市那边一家有名的娱乐场所。又想起那张超市小票上的地址,似乎离夜市也不远。黄毛等人喝完酒,接下来会去哪里?回家?还是去夜市继续寻欢作乐?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那张潮湿的小票,又感受了一下胸口那块冰凉安静的玉璧。没有指引,没有微热。一切,都要靠他自己判断。

他没有犹豫太久,调整了一下肩上蛇皮袋的位置,将受伤的左臂更好地掩在袋子和身体之间,然后迈开脚步,朝着夜市灯火阑珊、人声隐隐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湿透的解放鞋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吧唧声,很快被远处夜市的喧嚣吞没。

他的身影,在昏暗街巷的尽头,被更远处那片光怪陆离的灯火勾勒出一个模糊、孤独、却挺直如枪的轮廓,然后,彻底融入那片属于夜晚的、混乱而生机勃勃的阴影之中。夜市,黑影。猎人与猎物的游戏,换了舞台,却刚刚进入更加危险的篇章。


  (https://www.66kxs.net/book/4792/4792743/50048474.html)


1秒记住66小说网:www.66kxs.net。手机版阅读网址:m.66k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