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真实到残忍的史诗
上海的风还带着几分料峭,《小说月报》的连载却掀起了燎原之火。《活着》写到中段,最惨烈的章节如惊雷般炸响在读者眼前 —— 兵灾席卷江南,福贵的田产被乱兵抢占,老爹气急攻心一命呜呼;饥荒接踵而至,树皮草根被啃食殆尽,年幼的儿子饿毙在逃荒路上;女儿被卖作童养媳,辗转死于风寒;妻子积劳成疾,在破屋中咽下最后一口气。没有丝毫缓和的余地,苦难像冰雹般密集砸下,将福贵的人生砸得粉碎。
这部褪去武侠光环、直指现实疮痍的小说,在这个思想激荡、新旧撕裂的年代,像一枚投入深潭的重磅炸弹,激起复杂而剧烈的连锁反应。它的影响远远超出了一部文学作品的范畴,成了透视时代矛盾的一面镜子,映照出不同阶层的挣扎与思考。
沪江大学的宿舍里,煤油灯彻夜不熄。几个穿着学生装的青年围坐在一起,手里攥着皱巴巴的《小说月报》,争论声此起彼伏。
“你们看福贵家的败落,根本不是他个人的错!” 戴眼镜的许明远把报纸拍在桌上,声音激动,“清末的苛捐杂税、民国的兵匪横行,还有那吃人的宗法制度,把好好一个家逼上绝路,这就是旧中国的缩影!”
他出身江南乡绅家庭,家里曾有百亩良田,靠着地租过着优渥生活。读《活着》时,福贵家被乱兵抢占田产的情节,让他想起自家去年被军阀强征的土地,父亲因此一病不起。“以前总觉得家族的衰落是时运不济,现在才明白,这是旧制度的必然!” 许明远的眼眶发红,“福贵的悲剧,是无数乡绅家庭的悲剧,更是整个乡土中国的悲剧。我们追求新思想,不是空谈,是要推翻这吃人的制度!”
宿舍里的争论很快蔓延到校园沙龙。青年们围绕《活着》展开激烈辩论,有人主张 “彻底革命”,认为只有推翻旧制度才能终结苦难;有人倾向 “思想启蒙”,觉得要先唤醒民众意识;还有人联系自身经历,分享家族在时代动荡中的沉浮。《活着》成了他们理解 “乡土中国” 残酷现实的一扇窗,让这些追求新思想的青年,在福贵的悲剧中看到了家族的 “原罪” 与旧制度的腐朽,更坚定了他们走向反抗与变革的道路。
与此同时,上海的市民阶层也被这个 “可怕的时代故事” 所吸引。在升平茶楼,账房先生陈鹤年捧着报纸,读到福贵儿子饿死的段落,忍不住长叹一声,引来邻桌茶客的附和。“这福贵也太惨了,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绸缎庄老板张万顺摇着头,“还好咱们在上海,虽也受时局影响,总不至于饿肚子。”
市民们通过报纸连载或口耳相传,了解《活着》的情节。他们为福贵的命运唏嘘不已,感慨 “乱世人命如草芥”,对时局动荡有了更感性的认识。但对他们而言,福贵的悲剧终究是 “遥远的故事”,是发生在乡下的苦难,与自己的生活隔着一层,读完叹息几声,转头便又投入到柴米油盐的日常中。
而在社会最底层,《活着》的传播则更为隐秘。黄浦江码头的工人、棚户区的穷苦百姓,大多不识字,无法直接阅读报纸,但故事的核心情节却通过说书人的嘴,在街角巷尾流传开来。“听说有本书里讲,有个地主少爷,最后落到卖儿卖女、饿死亲人的地步……” 说书人在茶馆里添油加醋地讲述,听众们围坐一圈,脸上满是凝重。
这些底层民众,对土地被夺、亲人离散、兵匪横行、饥荒吃人等情节有着最真切的体会。福贵的苦难,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他们自身的遭遇。没有激烈的讨论,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无声的共鸣 —— 原来不止我过得这么苦,原来这世道本就如此残酷。这种共鸣在底层民众心中悄悄积蓄,成了即将到来的社会大变动最无声的情绪力量。
《活着》的横空出世,在文学界也引发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论,形成了鲜明的阵营分野。
新文化运动的先锋们对其盛赞有加,将其视为 “文学革命” 与 “社会批判” 最有力的实绩。在北京,八道湾胡同的小院里,鲁迅读完《活着》的中段连载,放下报纸,久久没有说话。桌上的油灯跳动,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这是一幅用血泪绘成的《旧社会崩溃图》。” 他感叹道,语气沉重,“《狂人日记》只点出‘吃人’二字,而《活着》却把‘吃人’的细节一一铺展开来,兵灾、饥荒、宗族压迫,桩桩件件,比我写的更具体、更窒息。”
鲁迅的评价很快传遍文坛。《新青年》编辑部立刻撰文大力推介《活着》,称其 “写出了沉默国民的魂灵”,是 “必须彻底推翻旧制度” 的文学铁证。陈独秀在文章中写道:“淮山先生的《活着》,以平民之笔,写苦难之实,让世人看清旧制度的吃人本质。欲救中国,必先破此旧局,此作可为革命之先声。” 胡适也盛赞其 “文学价值与社会意义并重,是新文化运动以来最具分量的作品”。新文化倡导者们纷纷撰文,将《活着》视为文学革命的标杆,认为它用真实的苦难唤醒了民众,推动了社会变革。
与此相对,传统文人与保守派则对《活着》猛烈抨击,视其为 “洪水猛兽”。学衡派的吴宓在《学衡》杂志上撰文,斥其 “数典忘祖”“败坏人心”“只破不立”。“《活着》一味渲染苦难,丑化温情脉脉的宗族社会与农耕伦理,是对传统价值的恶毒攻击。” 吴宓写道,“宗族制度乃中华之根基,农耕伦理为立身之本,淮山先生弃其精华、扬其糟粕,只会让人心浮动,社会动荡。”
一些遗老文人更是联合起来,发动舆论攻势,批评《活着》“过于阴暗”“缺乏光明与希望”,呼吁当局查禁。“如此丧志之书,流传于世,只会动摇人心,不利于社会安定。” 他们在报刊上联名发声,指责周杉 “故意夸大苦难,抹黑传统”,甚至有人给报社写信,要求停止连载《活着》。
然而,无论赞誉还是抨击,都无法阻挡《活着》的火爆。报社起初也没想到,这部没有武侠元素、充满苦难描写的小说,会引发如此巨大的反响。《小说月报》的发行量一路飙升,从最初的三万份涨到五万份,仍供不应求,报亭前每天都排起长队,报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说月报》新刊到!《活着》最新章节,福贵痛失爱女,晚了就没啦!”
更有赞誉者将《活着》视为里程碑式的作品,称其为 “真实到残忍的史诗”。“它撕开了一切温情的面纱,展现了历史洪流中个体被碾碎的真实图景。” 一位文学评论家在《申报》上写道,“其残酷性远超当时大多数‘问题小说’,没有刻意的煽情,没有虚假的希望,只有赤裸裸的真实。这是平民的创世纪,是沉默民族的苦难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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