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走入正轨

第二天清晨，薄雾还没散尽，静安寺路的石库门弄堂就热闹起来。周杉穿着青布长衫，领着林柱子走在青石板路上，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咯吱响。林柱子背着周杉给准备的新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和一本识字课本  ——  他在奉天时跟着私塾先生认过两年字，基本的读写不成问题，只是不够熟练。少年脸上带着几分紧张，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期待，时不时低头整理一下衣襟。

“到了报馆，多听少说，跟着王编辑学排版、整理稿件。你认识字，学起来快，不懂的就问，别不好意思。”  周杉边走边叮嘱，“晚上去夜校可以重点补算术和写作，以后不管是在报馆发展，还是帮着家里看铺子，都用得上。”

“我记住了，姐夫。”  林柱子点点头，握紧了布包的带子。他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一想到能去报馆当学徒，能跟那些写文章的先生们共事，还能系统学知识，心里就像揣了个热乎的红薯，暖烘烘的。

两人走到福州路的《小说月报》编辑部，王金宝早已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看到周杉和林柱子，连忙笑着迎上来：“周先生，这位就是令小舅子吧？看着就机灵勤快。”

“王编辑，麻烦你多费心了。”  周杉拱手道，“柱子认识些字，基础不算差，以后在报馆还得你多指点。”

“客气什么，咱们是老交情了。”  王金宝拍了拍林柱子的肩膀，“跟我来吧，先带你熟悉环境，老陈师傅会教你排版和稿件分类，你跟着学就行。”

林柱子跟着王金宝走进编辑部，眼睛都看不过来了。里面摆着一张张办公桌，编辑们有的在写稿，有的在核对稿件，电话铃声、打字机声、交谈声交织在一起，热闹而有序。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紧张，跟着老陈师傅走到排版台前。老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尺子，见林柱子过来，笑着递给他一摞稿件：“小伙子，先试试把这些稿件按栏目分类，标上作者和标题，你识字，应该不难。”

林柱子接过稿件，认真地点点头。他看着稿件上的字迹，熟练地分辨着栏目名称，动作虽然有些生疏，却有条不紊。周杉在一旁看着，放心了不少，转身跟着王金宝走进了办公室。

“周先生，《神雕侠侣》连载完了，读者反响特别好，好多人都来信问有没有续篇。”  王金宝给周杉倒了杯茶，语气急切，“主编让我问问你，接下来有没有新的武侠小说计划？要是有的话，咱们赶紧安排连载，趁着眼下的热度，销量肯定差不了。”

周杉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认真地说：“王编辑，续篇暂时没有计划，不过我有个新的想法，想写一部不是武侠的小说。”

“不是武侠？”  王金宝愣了一下，脸上露出几分意外，“那是……  爱情？还是侠义类的其他题材？”

“都不是。”  周杉摇摇头，“我想写一部关于普通人的小说，名字叫《活着》，时间线从清末到民国，讲一个地主家少爷福贵，从锦衣玉食到一无所有，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在时代里挣扎活下去的故事。”

他把自己构思的大纲简单跟王金宝说了一遍，从福贵年轻时的挥霍，到清末战乱丢了家产，再到民国时期经历饥荒、失去家人，最后孤独终老。“这部小说里没有绝世武功，没有江湖侠义，只有普通人在时代洪流里的无力感，还有传统乡土社会秩序的崩解。”

王金宝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周杉会突然想写这样一部小说，跟《射雕》《神雕》的风格完全不同。武侠小说热闹、精彩，能吸引读者，可这样一部写普通人苦难的小说，会不会太沉重，读者不买账？

“周先生，说实话，这样的题材风险不小。”  王金宝坦诚地说，“武侠小说现在多火啊，读者就爱看那些打打杀杀、英雄救美的故事，你这部《活着》，讲的都是苦难，怕是没那么吸引眼球。”

“我知道。”  周杉点点头，“但我觉得，这样的故事也该有人写。这个时代里，像郭靖、杨过那样的英雄太少了，更多的是像福贵这样的普通人，他们没什么本事，只能被动地跟着时代走，承受着战乱、饥荒、失去家人的痛苦。我想把他们的故事写出来，让大家看到乡土中国的残酷现实，看到那些被时代碾压的普通人的命运。”

王金宝看着周杉坚定的眼神，心里渐渐动摇了。他想起周杉之前写的《闲话  “规矩”》，那篇文章虽然犀利，却引起了很大的反响，让很多人开始关注底层百姓的苦难。周杉的文字有力量，能戳中人心，或许这部《活着》，真的能带来不一样的效果。

“你说得有道理。”  王金宝叹了口气，“现在文坛上，要么是风花雪月的爱情小说，要么是打打杀杀的武侠小说，确实很少有人关注乡土现实。你的《活着》，虽然不像武侠小说那样新颖、有吸引力，但能为大众理解‘乡土中国’的残酷现实开一扇窗，让大家看到不一样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报社支持你！这部《活着》，我们决定连载！版面给你留着，你写完一章就送一章过来，我们尽快安排刊发。”

“太谢谢王编辑了！谢谢报社的支持！”  周杉心里一喜，连忙拱手道。他原本还担心报社不支持这样的题材，没想到王金宝这么爽快。

从报馆出来，周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棚户区。他心里盘算着一件事  ——  巧娘这些年一直围着家务和孩子转，如今丈母娘来了，家里人手看似充裕，可巧娘依旧要操持三餐、打扫屋子，根本没有时间学习。他想把李婶儿招到家里当保姆，每天早上来打扫卫生、做做饭，晚上就回去，既放心又能帮衬着李婶儿。

走到李婶儿家门口，周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李婶儿的声音：“谁啊？”

“李婶儿，是我，周杉。”

门很快打开，李婶儿看到周杉，笑着迎上来：“周杉啊，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周杉走进屋，简单寒暄了几句，便说明来意：“李婶儿，我今天来，是想请你去我家帮忙。每天早上来打扫打扫卫生、做顿饭，中午收拾一下碗筷，晚上就可以回去，一个月给你三块大洋，你看行不行？”

李婶儿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周杉，你说真的？我一个粗人，能帮你做什么？”

“你是熟人，我们放心。”  周杉笑着说，“巧娘这些年太累了，我想让她能有时间学学识字、看看书，不用总困在家里。你去了，既能帮我们分担家务，也能多一份收入，一举两得。”

李婶儿心里又惊又喜，三块大洋一个月，对她来说可不是小数目，足够补贴家用了。她连忙点头：“行！怎么不行！你这么照顾我，我一定好好干活！”

“那就太好了。”  周杉松了口气，“你明天就可以过去，家里的情况你也熟悉，有什么不懂的就问巧娘。”

从李婶儿家出来，周杉心里踏实多了。他转头看了一眼报馆的方向，林柱子应该已经进入状态了，再加上李婶儿来帮忙，巧娘就能彻底从家务里解放出来，安心学习。周杉加快脚步，朝着家里的方向走去，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书房，开始写《活着》的开篇。

回到家时，林老栓已经不在家了。巧娘正在院子里陪着赵氏哄孩子，赵氏抱着周馨，手里拿着个布老虎逗她玩，孩子笑得咯咯响。看到周杉回来，巧娘笑着迎上来：“当家的，你回来了？爹一早就出去了，说要去打探开杂货铺的事，选址、进货渠道什么的，让他多跑跑也好，他心里有底。”

“嗯，爹有经验，让他去忙活吧。”  周杉点点头，把请李婶儿来帮忙的事跟巧娘说了。

巧娘听完，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那太好了！我正想着能有时间多学学字，还能看看你写的稿子，就是总被家务缠着。”

“以后你就有时间了。”  周杉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李婶儿明天就来，你好好跟她交代一下家里的情况，以后家务就不用你操心了，专心学习就行。”

巧娘感动地点点头，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她知道，周杉一直想让她多学点东西，不想让她一辈子只围着灶台转。有了李婶儿帮忙，她终于能实现这个愿望了。

周杉走进书房，拿出笔记本和毛笔，蘸了蘸墨汁，在纸上写下《活着》的开篇：“清末宣统年间，江南水乡的徐家镇上，住着个叫福贵的少爷。福贵家有一百多亩地，是镇上有名的地主，他从小就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每天除了赌钱，就是逛窑子，活得像个行尸走肉……”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福贵的形象在他笔下慢慢鲜活起来。他写福贵的挥霍，写他对家人的冷漠，写他对土地的不屑，因为他知道，只有写出福贵前期的张扬，才能更突出他后期的苦难，更能体现时代对人的碾压。

接下来的几天，周杉一门心思扑在《活着》的创作上。李婶儿如约来家里帮忙，她手脚麻利，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饭菜做得可口，每天中午收拾完就回去，晚上再来简单做顿晚饭，完全不打扰家里的生活。巧娘彻底从家务中解放出来，每天拿着识字课本认真学习，遇到不懂的就问周杉，进步飞快。赵氏则专心带孩子，日子过得充实又安稳。

林老栓则每天早出晚归，忙着打探开杂货铺的事。他先是在静安寺路附近的几条弄堂里转悠，考察选址。有的地方租金太贵，超出了预算；有的地方位置太偏，客流量太少；还有的地方不在租界里，治安不好，担心会有地痞流氓骚扰。

他还去了城隍庙附近的批发市场，打听进货渠道。布料、针线、日用杂货，他都一一问了价格，货比三家，记下了几家价格公道、货品质量好的批发商。他还跟批发商聊了聊市场行情，知道了哪些货品好卖，哪些货品利润高，心里渐渐有了底。

这天下午，林老栓兴冲冲地回到家，一进门就喊：“周杉，巧娘，有好消息！”

周杉从书房里出来，巧娘也放下手里的识字课本走过来：“爹，什么好消息？是不是找到合适的铺子了？”

“找到了！找到了！”  林老栓笑着说，“就在咱们住的这条石库门弄堂口，有个门店要出租。那铺子不大，也就十几平米，但位置好，就在弄堂口，来往的人都能看到；而且在租界里，治安好，不用担心地痞流氓；最重要的是，租金不贵，一个月只要八块大洋，还能按月付。”

“真的？那太好了！”  巧娘高兴地说，“离家里近，我平时学习累了，还能去铺子里帮忙招呼客人，也方便照顾你和娘。”

“我去看看。”  周杉说。

一家人跟着林老栓来到弄堂口，果然看到一间门店挂着  “出租”  的牌子。铺子的门面不算大，但很规整，门口就是青石板路，来往的行人不少。旁边是一家裁缝铺和一家茶馆，都是做熟客生意的，氛围很和睦。

“怎么样？周杉，巧娘，你们觉得行不行？”  林老栓看着两人，眼里满是期待。

“我觉得挺好。”  周杉点点头，“虽然不在南京路、霞飞路那种商业街，客流量比不上那些地方，但在弄堂口，做的是熟客生意。咱们卖的都是日用杂货、布料针线，都是街坊邻居用得上的东西，客源稳定，风险也小，单笔利润虽然低，但细水长流，肯定能赚钱。”

“我也觉得行。”  巧娘笑着说，“爹有经验，咱们好好经营，肯定能把铺子开好。”

当天下午，周杉就联系了房东，谈妥了租金和租期，签了租房合同。接下来的几天，一家人一起动手，收拾铺子。林老栓带着林柱子去批发市场进货，布料、针线、肥皂、火柴、油盐酱醋，还有孩子们喜欢的糖果、玩具，都一一进了货。林柱子认识字，帮忙记账、核对货品，做得有模有样。巧娘则负责给铺子做些装饰，在墙上贴了些货品价目表，把货架擦拭得干干净净。赵氏闲不住，也来帮忙打扫铺子卫生，把角落里的灰尘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周杉也抽时间过来帮忙。他给铺子起了个名字，叫  “林家杂货铺”，写了块牌匾挂在门口，字体苍劲有力。又在铺子里摆了几张长桌和板凳，方便街坊邻居进来歇歇脚、聊聊天。

一切准备就绪，林家杂货铺在一个晴朗的上午正式开业了。没有敲锣打鼓，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只是请了隔壁的裁缝铺老板、茶馆老板和几个相熟的街坊邻居来热闹了一下。林老栓穿着新做的青布长衫，站在铺子门口，热情地招呼着客人。赵氏坐在铺子角落的板凳上，看着来往的客人，偶尔帮着递个东西、照看一下孩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张婶，来啦？看看需要点什么？咱们这儿的布料都是好料，做衣裳舒服得很。”“李大爷，要点盐？好嘞，给您拿最好的，不缺斤短两。”

街坊邻居们都很给面子，纷纷来捧场。有的买布料做衣裳，有的买油盐酱醋，还有的给孩子买糖果玩具。林老栓手脚麻利地招呼着客人，算账、找零，一点都不含糊。巧娘在旁边帮忙，给客人递东西、介绍货品，遇到识字的客人，还会跟人家请教问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林柱子下班后也来铺子里帮忙，搬货、整理货架，偶尔还会帮着记账。

虽然开业第一天的营业额不算太高，但林老栓已经很满足了。他知道，做熟客生意急不得，得慢慢积累口碑。只要货品质量好、价格公道、服务热情，街坊邻居们自然会常来光顾。

接下来的日子，林家杂货铺的生意渐渐步入正轨。每天都有街坊邻居来买东西，有的是固定来买油盐酱醋的，有的是来扯布料做衣裳的，还有的是路过进来歇歇脚、聊聊天的。林老栓待人和气，从不缺斤短两，货品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东西，慢慢赢得了街坊邻居的信任和喜爱。赵氏每天都会来铺子里帮忙，她记性好，能记住老顾客的喜好，客人一来就主动打招呼，帮着找货品，深得街坊们的喜欢。

《活着》在《小说月报》上刊发后，引起了不小的反响。有的读者说，这部小说太沉重了，福贵的挥霍让人生气；有的读者说，从福贵身上看到了那个时代的影子，感受到了普通人的无奈；还有的读者说，虽然故事很残酷，但写得很真实，让人忍不住想继续看下去。

编辑部也收到了不少读者来信，有的读者问福贵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有的读者感叹时代的残酷，还有的读者希望周杉能手下留情，让福贵少受点苦。王金宝把这些读者来信转给周杉看，周杉看着这些信，心里更坚定了写下去的决心。他知道，自己的故事触动了读者，这就够了。

这天晚上，林家杂货铺关了门。林老栓坐在堂屋里，拿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着当天的收入，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赵氏坐在旁边，给孩子们缝补衣裳，时不时跟林老栓聊几句铺子的生意。林柱子坐在一旁，翻看着眼下的夜校课本，遇到不懂的就问周杉。李婶儿已经回去了，桌上摆着她做好的晚饭，热气腾腾。

周杉从书房里出来，看到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心里满是欣慰。杂货铺的生意稳定了，柱子在报馆学得很认真，晚上还去夜校读书，爹娘的身体也越来越好，巧娘有了充足的时间学习，孩子们健康快乐地成长，《活着》的连载也得到了读者的认可。这个家，终于一切都走入了正轨。

“当家的，快过来吃饭。”  巧娘笑着招呼道。

“爹，今天生意怎么样？”  周杉边坐下边问。

“挺好的，比昨天又多卖了几块钱。”  林老栓放下账本，笑着说，“街坊邻居都很照顾咱们的生意，巧娘在铺子里也帮了不少忙，好多客人都说巧娘记性好、会说话。”

“嗯。”  周杉点点头，“巧娘，你最近识字进步很快，下次我教你看账本，以后杂货铺的账目也能帮着爹打理。”

巧娘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我正想多学点东西呢。”

周杉笑了笑，没再多说。他拿起碗，喝了一口热汤，心里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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