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番外篇: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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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上的火车，像一头疲惫而固执的钢铁巨兽，在苍茫的原野上昼夜不息地喘息、爬行。

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声，单调、沉闷，却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将身后的城市、灯火、以及那令人窒息的过往，一寸寸碾碎，抛洒在越来越浓重的夜色和越来越凛冽的寒风里。

林周蜷缩在硬座车厢角落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车窗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混合着煤灰和冰霜的污渍，只能模糊地映出外面飞掠而过的、一望无际的、被积雪覆盖的黑暗原野，偶尔闪过几点孤零零的、昏黄如豆的灯火，也迅速被吞没。

车厢里挤满了人，各种气味——汗味、烟草味、劣质食物味、孩子的尿骚味——混杂在燥热而污浊的空气中，几乎令人窒息。嘈杂的人声、婴儿的啼哭、卖货员嘶哑的叫卖，交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但他却觉得，这嘈杂，这污浊，甚至这令人不适的拥挤，都比陆家小院里那种冰冷刻板的“宁静”，要好上一万倍。

至少，这里的气息是活的，混乱的，带着一种粗粝而真实的生命力。

他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厚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小襁褓。

陆承周睡着了，小脸埋在他胸前，呼吸均匀细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车身的晃动而微微颤动。

孩子似乎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漫长而颠簸的旅程适应良好，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那双酷似林周的黑亮眼睛，茫然地四下看看，不哭不闹，很快又在父亲有节奏的轻拍下睡去。

林周的手臂已经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麻僵硬，但他不敢，也不愿松手。

孩子柔软温暖的躯体紧贴着他，那微弱的心跳和呼吸，是他此刻与这个世界、与“活着”这件事之间，最真实、也最脆弱的联结。

也是支撑着他坐在这列不知开往何处、前途未卜的火车上，唯一的、也是全部的勇气来源。

他的另一只手，始终插在怀里那件半旧军大衣的内袋里，指尖紧紧捏着那个薄薄的、边缘已经有些起毛的牛皮纸文件袋。

即使隔着粗糙的布料和里面的纸张，他似乎也能感觉到父亲林茂生最后塞给他时，那枯瘦手指的颤抖，和那份不顾一切的、近乎灼烫的急切。

文件袋里，是两张纸。

一张是盖着某个他从未听说过、但印章鲜红清晰的单位公章的介绍信，措辞简单，证明“林念北”同志因家庭困难，自愿前往北大荒某某林场支援建设，请予接洽。“林念北”——一个陌生的、带着明显时代烙印和仓促痕迹的名字，成了他新的身份。父亲连名字都替他改好了。“念北”，是怀念北方，还是……念着离开？

另一张，是配套的、同样盖着印章的身份证明和简单的履历表。

上面记载着“林念北”模糊的、毫无破绽可寻的过去——一个父母早亡、由远亲抚养长大的城市青年，成分清白，历史简单，符合上山下乡的条件。

为了这两张纸，林茂生动用了多少残存的、可能已经生锈的关系网，又许诺了多少不能见光的代价，甚至可能搭上了自己最后那点苟延残喘的政治生命和人身安全？

林周不知道，也不愿深想。

他只知道，当他在干休所那间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房间里，展开这两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时，胸腔里那块冻结了太久太久的冰，终于“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不是感动，不是谅解。

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荒诞、悲哀、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希望。

父亲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

还是仅仅为了摆脱最后一点良心的负累，或者，是为了不让他林周这个“污点”和“把柄”，最终完全落入陆九手中，成为可能反噬林家的隐患？

都有可能。

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是一条路。

一条可能通向“外面”的路。

一条可能……摆脱陆九的路。

他没有丝毫犹豫。在以他有限的能力确认文件真伪和路线后，他用了最短的时间，做最简陋的准备——将孩子那些必需的衣物、奶粉、尿布打包进一个旧帆布包里，自己只带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一点零钱。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看起来很同情他的沈默书。

他知道，任何一点风声走漏，都可能是灭顶之灾。

陆九的耳目，无处不在。

离开的那天清晨，天还没亮。

他最后一次给熟睡的孩子喂了奶，换好干净的尿布，然后用那床最厚实的棉被，将他仔细裹好，绑在自己胸前。

他站在主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他生活了不算太久、却感觉像度过了一生的房间。灰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空荡荡的床铺上，照在陆九那半边整齐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枕头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晚……不，是长久以来，那种令人作呕的、属于绝对掌控的气息。

他没有留恋，只有一种即将冲破牢笼的、混合着恐惧和决绝的战栗。

他轻轻带上门，如同幽灵般穿过寂静的客厅、院子，院门。

然后，他迈了出去。

走进了外面尚且黑暗的、带着寒意的、却无比自由的空气里。

没有回头。

此刻，坐在北上列车这嘈杂污浊的车厢里，随着车轮永不停歇的咣当声，离那座城市、离陆九越来越远，林周心头那股紧绷到极致的弦，才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松弛下来。

随之而来的，不是放松，而是更深重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后怕。

他能成功吗？

陆九会发现吗？

发现了会怎样？

那张身份证明和介绍信，能经得起查验吗？

北方林场，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冰天雪地？

繁重劳动？

陌生的、可能充满敌意的人群？

他这副不算强健的身体，还带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能活下去吗？

无数个问题，像冰雹一样砸向他刚刚裂开一丝缝隙的心防。

恐惧再次攫住了他，冰冷刺骨。他下意识地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孩子，仿佛那是唯一的热源。

孩子被他勒得有些不舒服，在睡梦中扭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

林周立刻松了些力道，低下头，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孩子柔软的发顶，低声哼起那首他并不熟练、甚至不成调的摇篮曲。声音沙哑，颤抖，却异常轻柔。

奇迹般地，孩子又安静下来，小脸在他颈窝蹭了蹭，继续沉睡。

望着车窗外那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的雪原，林周忽然想起图书馆里那本旧画报，想起他指着上面褪色的太阳，对孩子说“这是光”。

光。

北方会有光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必须离开。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黑暗，更严酷的寒冬，哪怕这条路是父亲用最后的、不堪的手段换来的，哪怕他自己也怀疑这“新生”的虚幻和脆弱。

因为留在原地，留在陆九的掌控下，他连寻找“光”的资格都没有。他和孩子，只会在那精致冰冷的牢笼里，一点点被驯化，被磨损，最终变成彻底失去灵魂的摆设，或者……像母亲一样，选择无声的毁灭。

火车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汽笛，撕破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

天际线处，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也是他，林周——不，现在是林念北——带着孩子，踏上真正未知、却完完全全属于他自己的人生的，第一天。

他深吸了一口车厢里污浊却真实的空气，将怀里熟睡的孩子又搂紧了一些，目光投向窗外那逐渐清晰起来的、辽阔而荒凉的北方大地。

眼神里，褪去了长久以来的麻木、空洞和恐惧，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映出了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属于“生”的决绝火光。

这列满载着时代洪流中无数微小个体命运、轰隆向前的火车，也将他和孩子，不容分说地卷入了那不可抗力的、奔向远方的浪潮之中。

彻底地，离开了陆九的势力范围。

也彻底地，将自己抛入了命运的、深不可测的、却充满无限可能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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