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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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休所的空气，似乎比别处更滞重一些，常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混合了廉价消毒水、陈旧木质家具和老年人特有体味的沉闷气息。

林茂生的房间在一楼最僻静的角落，光线很差，即使白天也需要开着那盏功率不足的、蒙着灰尘的白炽灯【陆九的安排，你们懂得】。

房间里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窄床，一张旧桌，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五斗橱，墙上挂着一幅印刷体的主席像，边角已经卷曲发黄。

林周被叫来的时候，是一个阴沉沉的下午。

沈默书开车送他来的，停在干休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外，低声道：“周哥，林伯伯那边……情况不太好，组织上通知，希望您能过去看看，最好……带上孩子。”

林周抱着陆承周——孩子刚睡醒午觉，还有些迷糊，趴在他肩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听到沈默书的话，他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嗯”了一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春末的风带着湿意，吹在身上有些黏腻的凉。

房间里，林茂生果然躺在床上。

比上次葬礼时见到的更加形销骨立，脸颊深陷下去，颧骨高耸，眼窝像是两个黑洞，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上面布满了深褐色的老人斑。

他盖着一床洗得发硬、边缘已经磨损的薄被，露在外面的手枯瘦如柴，青紫色的血管在几乎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微微颤抖着。

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浑浊的水，几板吃了一半的药片，空气里除了那股固有的沉闷，还多了一丝病人特有的、衰败的气息。

一个穿着白大褂、脸色疲惫的干休所医生，和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表情严肃的干部模样的人，站在床边。

看到林周抱着孩子进来，医生低声对那干部说了句什么，干部点了点头，看向林周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却又隐隐有些复杂的审视。

“林周同志来了。”干部开口道，声音不高，带着刻意的平稳，“林茂生同志最近病情反复，医生建议需要亲人陪伴，保持情绪稳定，有利于恢复。组织上考虑到你的情况，觉得……你带着孩子，过来住一段时间，照顾一下，比较合适。”

林周的目光落在床上那个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老人身上。

这就是他的父亲。

曾经叱咤风云、说一不二的林书记。

如今，只是一个连床都下不了、需要“组织安排”儿子来“陪伴”的垂死病人。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拍抚着怀里因为陌生环境而有些不安、开始扭动身子的孩子。

床上的林茂生似乎听到了动静，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过头。

那双曾经锐利、后来变得浑浊、此刻只剩下微弱光点的眼睛，费力地聚焦，终于落在了林周身上，然后，又落在他怀里的孩子身上。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其嘶哑、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小……周……孩子……”

林周往前走了一步，在距离床沿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能更清晰地看到父亲脸上每一条深刻的皱纹，每一块触目惊心的褐斑，还有那双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的、极其复杂难言的情绪——有衰败的灰暗，有久病的痛苦，有看到孙辈时一闪而过的、近乎本能的微光，但更多的，是一种林周看不懂的、混合了急切、焦虑，甚至……一丝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干部和医生对视一眼，又说了几句“好好休息”、“有困难找组织”之类的套话，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祖孙三人，以及那股令人窒息的、衰败的寂静。

林茂生的眼睛一直死死盯着林周，或者说，盯着林周怀里的孩子。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抱……近点……让我……看看……”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气若游丝。

林周迟疑了一下，还是往前又挪了小半步，微微侧身，让孩子的小脸对着床的方向。

陆承周已经彻底醒了，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躺在床上的、看起来有些可怕的老人。

他似乎有些害怕，小身子往林周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抓住了林周的衣领。

林茂生看着孩子，看了很久。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但很快，又变得急切起来。

他颤抖着，试图抬起那只枯瘦的手，似乎想碰碰孩子，但力气不济，只抬起一点点，又无力地垂落下去。

“像……真像……”他喃喃着，目光从孩子脸上，移回到林周脸上，那眼神里的急切更浓了，几乎带上了一种灼人的热度，“小周……你……过来……扶我……坐起来……”

林周皱了皱眉。

父亲的状态看起来非常虚弱，坐起来恐怕都困难。

但他还是将孩子放在床边那把还算稳当的椅子上——孩子一离开他的怀抱，立刻不安地哼哼起来，小脸皱成一团。

林周没理会，走到床边，弯下腰，用没受伤的那边手臂，小心地托住父亲的后背和肩膀，费力地将他往上挪动了一些，让他能半靠在叠起的被褥上。

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林茂生所有的力气，也牵动了他身体的病痛，让他发出几声压抑的、痛苦的咳嗽，脸色更加灰败。但他却仿佛毫不在意，喘着粗气，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林周。

“小周……”他的声音更低，更急，几乎像是耳语，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执拗，“你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林周直起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心里却是一片冰封的麻木。

时间不多了？

是指他的生命，还是指别的什么？

这迟来的、在病榻上的“关怀”，又能改变什么？

林茂生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目光警惕地瞟了一眼紧闭的房门，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颤抖的枯手，伸向自己枕头底下，摸索着。

林周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他看到父亲的手指在枕头下艰难地抠挖着，动作笨拙而急切，仿佛在寻找什么救命的东西。

终于，林茂生的手指似乎勾住了什么。他脸上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却又更加紧张的神情。

他咬着牙，猛地一抽——

一个薄薄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牛皮纸文件袋，被他从枕头底下抽了出来。

文件袋很旧，颜色发暗，上面没有任何标记。

林茂生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手抖得厉害，几乎要拿不住。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房门，确认无人进来，然后才将文件袋，用一种近乎塞的力道，猛地往林周手里一推！

“拿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狠劲，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周，里面燃烧着最后的、疯狂的光，“快！藏好！”

林周下意识地接住了那个文件袋。

入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一两张纸。牛皮纸粗糙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向父亲那张因为激动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心头那潭死水，终于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疑惑的涟漪。

这是什么？

林茂生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急促地、几乎是一口气地低语道：“里面……是介绍信……新的身份证明……名字……地址……都安排好了……是……是下乡……去北边……林场……”他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几口粗气，眼神却越来越亮，也越来越疯狂，“陆九……他拦不住……我用了……所有能用的……黑的白的……才弄到……这个……机会……”

下乡？北边林场？新的身份？

林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骤然紧缩。

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看着这个曾经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将他推出去的父亲，看着这个如今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却用尽最后力气和手段，为他……铺一条逃走路线的父亲。

为什么？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尖锐的刺痛，同时攫住了他。

林茂生见他不动，更加急了，枯瘦的手死死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走！带着孩子……走！越快越好！离开这里！离开陆九！永远……别再回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形，带着一种垂死的、不顾一切的嘶吼，“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了……”

最后能做的？

林周看着他，看着父亲脸上那混合着绝望、愧疚、疯狂，还有一丝近乎悲壮的、扭曲的“父爱”。

胸腔里那股冰封的麻木，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冲击，硬生生凿开了一道裂口。无数情绪翻涌上来——震惊，茫然，难以置信，还有……一种浓烈到几乎让他窒息的、荒诞的嘲讽。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

嘴角的弧度僵硬，古怪，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冰冷。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文件袋，又抬起眼，看向床上那个油尽灯枯、却还在为他谋划“生路”的父亲。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玩味般的语气，轻声说道：

“您现在的模样……可真是像一个好父亲。”

话音落下，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林茂生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和椅子上孩子因为不安而发出的、细弱的哼唧声。

林茂生抓着他手腕的手，骤然松开了力道，像是被这句话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脸上的激动和疯狂迅速褪去，变成一片更深沉的、近乎死灰的绝望和……自嘲。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里，缓缓滑落下来，浸入花白的鬓角。

林周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的边角，硌得他掌心发疼。

窗外的天色，更加阴沉了。远处似乎传来了闷雷滚动的声音。

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而他的手里，握着一条通往未知远方的、用父亲最后力量和所有不堪手段换来的、渺茫的“生路”。

还有父亲脸上，那行混浊的、象征着一切复杂难言与最终失败的泪水。

好父亲？

林周在心里，又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嘴角那点冰冷的、嘲讽的弧度，最终凝固成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绝望的纹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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