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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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像上了发条的钟摆,在陆九精确到严苛的安排下,滴答滴答,规律得令人窒息地向前走着。
赵姨被“体面”地送走了,带着一笔不算丰厚但也足够堵嘴的“辛苦费”和一句“老家有事需要回去照应”的官方说辞。
她离开时,依旧那副刻板严肃的模样,只是看向林周和孩子的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解读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感觉。
她没有多话,收拾了自己简单的行李,对着陆九深深鞠了一躬,便消失在院门外。
沈默书搬了进来,住进了次卧。他的行李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些书籍文件,还有他那副惯常戴着的黑框眼镜。
他依旧称呼陆九“哥”,对林周的称呼却从疏远的“林同志”,变成了略显别扭、却又不得不遵从陆九暗示的“周哥”。
他努力扮演着“表弟兼助手兼临时保姆”的多重角色,白天跟随陆九外出工作,处理各种事务,晚上回来,便接手一部分照顾孩子的琐事——冲奶粉,换尿布,陪玩一会儿。
他做事细致,手脚也麻利,甚至比赵姨更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恭敬,但那种恭敬背后,是一种时刻紧绷的、如履薄冰的谨慎。
林周和孩子的生活,似乎真的“步入正轨”了。
每天早上,林周会带着陆承周一起去图书馆。
他用旧毛巾缝了一个简单的背带,将孩子裹在胸前,手里提着装了奶瓶、尿布和那本旧画报的布包,一步一步,走过大院安静的道路,走过文化馆前那几棵日渐繁茂的梧桐树,走进那间总是弥漫着灰尘和旧纸气息的图书室。
他将孩子放在那个铺着厚绒布的角落,自己则开始一天的工作——整理书籍,登记借阅。孩子很乖,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趴着或坐着,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满是“大方块”(书架)和高高“窗户”(高窗)的奇怪地方,自己玩手指,或者啃咬林周给他准备的、洗干净的木环。偶尔不耐烦了,或者饿了,才会发出细细的哼唧声。林周便会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走过去,轻声哄着,喂奶,或者抱着他在书架间慢慢踱步,低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林周会席地坐在孩子旁边,摊开那本《儿童画报》,用他那依旧沙哑、却比以往多了几分耐心的声音,念那些简单的句子,指着上面褪色的图画,一遍又一遍。陆承周似乎很喜欢这个时刻,黑亮的眼睛会紧紧盯着父亲的嘴唇和手指,小脑袋随着故事微微晃动,嘴里发出“啊……哦……”的应和声,有时甚至会伸出小手,去抓书页。
画面看起来,温馨,平静,甚至……正常。
就像一个因为身体原因调了清闲工作的年轻父亲,在尽可能地陪伴自己年幼的孩子。
孙老头最初有些诧异,但见孩子并不吵闹,林周工作也未耽误,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偶尔还会逗弄一下孩子,用苍老的手指点点孩子的小鼻子,换来孩子一个无齿的笑容。
陆九对此,似乎十分“满意”。他晚上回家,会过问孩子一天的情况,语气平和。
有时会带回来一点稀罕的零食——几块包装精美的进口巧克力,或者一罐色彩鲜艳的果汁软糖,说是“给承周的”。
他会亲手剥开糖纸,将甜腻的糖果塞进孩子嘴里,看着孩子因为新奇味道而皱起的小脸,嘴角会露出那种林周熟悉的、冰冷的、却带着奇异满足感的笑意。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在夜里“履行义务”时,刻意施加过分的折磨。
很多时候,只是平静地完成,然后便睡去。
甚至,有一次林周因为白天带孩子累了,夜里睡得沉了些,陆九也没有像以往那样将他弄醒。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好”。
好得近乎虚假,好得让林周心底那片冰原之下,反而生出更深的、无声的警惕和寒意。他太了解陆九了。
这种表面的“正常”与“温和”,往往意味着更深的算计,或者,是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不安的宁静。
而夹在中间,感受着这诡异“正常”的沈默书,日子却并不好过。
他就像一个被放在烙铁和冰块之间的人,一面是血缘和权力的绝对威压,另一面是日益清晰的、对林周父子处境的、无法完全视而不见的良知煎熬。
他目睹着林周是如何小心翼翼地对待孩子,如何在看似平静的表面下,隐藏着惊弓之鸟般的脆弱和恐惧。
他也目睹着陆九是如何用那种令人脊背发凉的、全盘掌控的方式,“经营”着这个所谓的“家”。
那种无处不在的、精细到每一分每一秒的操控,那种将人的情感和关系都纳入算计的冷酷,比直接的打骂更让他感到窒息。
他终于在一次休假回家探望母亲时,憋不住了。
沈默书的母亲,也就是陆九的小姨,住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里。
房间狭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透着一种属于普通市民家庭的、略显拮据却真实的生活气息。
她是个面容慈和、眉眼间与陆母有几分相似、却少了那份刻板严肃的妇人。
丈夫早逝,她独自将沈默书拉扯大,对他能跟在陆九身边做事,一直怀着一种复杂的感激与担忧。
饭桌上,母亲照例问起他在陆九那边的情况,工作累不累,吃住习惯不习惯。
沈默书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犹豫了很久,才抬起头,看着母亲关切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积郁已久的、难以言说的疲惫和困惑:
“妈……你说,哥他……对周哥和孩子,现在是不是挺好的?”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儿子。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子了,心思细,又重感情,跟在那个心思深沉的表哥身边,怕是没少纠结。
“陆九那孩子……心思重,做事有他的章法。”母亲斟酌着词句,叹了口气,“他对你周哥……唉,那孩子也是命苦。现在能安稳过日子,把孩子带在身边,总归是好的吧?我看你上次说,他们还一起去图书馆?”
“是,天天去。”沈默书放下筷子,揉了揉眉心,那里因为长期皱眉,已经有了浅浅的纹路,“周哥对孩子……是真好。耐心,仔细,孩子也黏他。哥……哥他也好像挺满意,还让我把之前的保姆送走了,说他们自己带。”
“那不是好事吗?”母亲有些不解,“自己带孩子,亲。”
“是……好像是好事。”沈默书的声音更低了,眼神有些飘忽,“可是妈,我总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哥他看着周哥和孩子在一起的样子,有时候会笑,但那笑……我看着心里发毛。好像……好像一切都在他计划里,一分一毫都不差。孩子哭了,笑了,周哥是高兴了还是累了……他都看在眼里,然后……然后好像就更满意了。”
他描述不出那种感觉。
那不是寻常家庭里,丈夫看到妻儿和睦的欣慰,也不是严父对子女的期许。
那是一种更冰冷、更居高临下的……观赏?
或者说,验收成果般的满足?
“还有,”沈默书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积压的情绪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出口,忍不住继续道,“周哥他……表面上看着是‘正常’了,会带孩子,会工作,晚上也……也顺着哥。可有一次,我夜里起来,经过他们房门口,听到里面……周哥好像在做噩梦,哭得……特别压抑,特别惨,但又很快没声音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第二天早上,周哥眼睛都是肿的,可哥就像没看见一样,还问他今天想吃什么。”
母亲听着,眉头也慢慢皱了起来,放下了碗筷。
她年轻时经历过动荡,见识过人性复杂,听儿子这么一说,心里也沉甸甸的。
“默书啊,”母亲拉过儿子的手,轻轻拍了拍,语气沉重,“你哥……他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聪明,要强,心思也深。他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你周哥……怕是早就被他圈在笼子里了。现在这样……唉,或许在你哥看来,就是最好的状态了。孩子是他的‘成果’,林周……大概也是。”
她看着儿子脸上挣扎的神色,知道他在同情林周,却又不敢、也不能反抗陆九。
“你呀,别想太多。”母亲最终只能这样劝慰,带着无奈和心疼,“做好你分内的事,少看,少听,少说。你哥……他既然让你住进去,就是信你,也是……在用你。你记住,你妈就你一个儿子,妈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平平安安的。陆家的事……水深,咱们掺和不起,也管不了。”
沈默书沉默地点了点头。
母亲的道理,他都懂。
可心里那块石头,却并没有因为这番倾诉而搬开,反而更沉了。
他想起白天在图书馆窗外,看到林周抱着孩子,指着画报上的太阳,轻声说“这是光”时,脸上那短暂掠过的、近乎温柔的微弱光芒。
也想起陆九站在不远处,镜片后那深不见底的、平静无波的眼神。
一切都步入了“正轨”。
可这“正轨”,行驶在一条怎样冰冷而孤绝的轨道上?
终点又在哪里?
沈默书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身在这轨道上,被无形的力量推动着向前,无法停下,也无法逃离。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苍白沉默的青年,和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在这精心编织的“日常”里,越陷越深。
窗外,暮色四合,筒子楼里传来各家各户炒菜做饭的声响,孩子的哭闹,大人的吆喝,充满嘈杂而真实的烟火气。
而沈默书知道,自己很快又要回到那个安静得可怕、一切都“恰到好处”的院子里,继续扮演他该扮演的角色。
他端起已经凉了的汤,喝了一口,却觉得喉咙发紧,什么滋味也尝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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