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一章
长沙城的夏天闷热得像蒸笼,连九门提督府的青石板缝里都渗出潮气。张周端着刚沏好的茶,穿过二进的院子,停在东厢房门前。
他腾出一只手,用指节轻轻叩了三下门板——不轻不重,正是张日山要求的力道。
“进来。”
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平直,辨不出情绪。
张周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檀香和硝石混合的味道。张副官的房间一如往常,简洁到近乎苛刻:一张硬板床,被褥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一张书桌,文件整齐码放;一个枪架,三支步枪一支手枪各归其位;还有靠墙的衣柜,深色,紧闭。
唯一称得上“多余”的,是窗台上那个粗陶罐,里面插着几枝新剪的栀子花,洁白的花瓣在昏暗中格外醒目。
那是张周早上放的。
张日山坐在书桌后,军装外套挂在椅背上,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紧实的前臂。他正在擦拭那把随身的手枪,动作细致得不像是杀人利器,倒像什么珍贵古玩。
“副官,您的茶。”张周把青瓷盖碗轻轻放在桌角,正好是张日山左手边一寸的位置——不多不少,副官抬手就能拿到,又不会妨碍动作。
张日山没抬眼,只是将擦好的枪部件一一组装回去,咔嗒声清脆利落。“今天的训练记录。”
“已经放在您右手边的文件夹里了。”张周垂手立在一旁,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第三队射击成绩比上周提升了百分之十二,但格斗课有两个新人受伤,已经送去医馆了。”
“名字。”
“李四和赵武。”张周记得清楚,“李四是扭伤,赵武肋骨轻微骨裂,大夫说休养半月就能归队。”
张日山终于放下组装好的枪,端起茶碗,掀开盖子吹了吹。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冷硬的眉眼。“你处理的?”
“是。按照条例,训练受伤的弟兄医药费从府里支出,我批了条子,已经让账房支钱了。”张周顿了顿,“另外给两人家里各送了五块大洋,说是副官您赏的。”
张日山喝茶的动作停了半秒,然后继续。“多事。”
话是这么说,但没否定。
张周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压下去。“是,属下记下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张日山喝茶的细微声响,和窗外远远传来的操练口号。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格子。张周站在那片阴影里,军装下的脊背挺得笔直,却因为身材偏瘦,总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温软。
张日山放下茶碗,目光终于落到他身上。“过来。”
张周依言上前两步,停在书桌前。
“再近点。”
他又挪了半步。
张日山突然伸手,张周下意识想后退,但硬生生止住了。那只手落在他领口,轻轻掸了掸——其实根本没有灰尘。
“领扣松了。”张日山说,手指划过他喉结下的那颗铜扣,有意无意擦过皮肤。
张周觉得那块皮肤烫起来。“早上出门急,没注意。”
“内务条例第三条?”张日山收回手,重新拿起枪。
“军人仪表,事关军威,须时刻严整。”张周背得滚瓜烂熟。
“既然知道,就别让我提醒第二次。”张日山拉开抽屉,取出一盒子弹,开始一颗颗压进弹匣,“佛爷下午回来,城西码头那批货,你带两个人去接应。老规矩,不要声张。”
“明白。”张周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张日山叫住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纸包,推过桌面,“前天看你咳嗽,让大夫配的。”
张周愣了下,拿起纸包,里面是几颗蜜制甘草片。“谢谢副官。”
“出去吧。”张日山已经低下头去看训练记录,仿佛刚才那点关心只是随口一提。
张周握紧纸包,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他才展开手掌,看着那个简陋的纸包,闻到了甘草甜涩的味道。
“周哥!”一个年轻士兵跑过来,是张启山亲兵队的新人陈平,“副官训你了?看你站在外面不动。”
“没有。”张周迅速收起纸包,“去叫上王大力和刘顺,准备出任务。”
“是!”陈平跑开了。
张周回头看了眼东厢房紧闭的门,深吸一口气,走向前院。栀子花的香气还萦绕在鼻尖,和记忆里三年前那个雨天混在一起。
那时他还是个刚从乡下逃难来的少年,缩在九门提督府后门的巷子里,发着高烧,浑身泥泞。是张日山从那里经过,军靴停在他面前。
“叫什么?”
“周...周娃子...”
“大名?”
“没、没有...”
“以后叫张周。”那个穿军装的男人说,然后弯下腰,把他拽起来,“能走吗?”
他摇头,下一秒就被打横抱了起来——惊得他连咳嗽都忘了。那是他第一次闻到张日山身上的味道,硝石、汗水和一种冷冽的皂角香。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张副官刚执行完剿匪任务回来,身上还带着血腥气,却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难民少年停了脚步。
“周哥!人齐了!”王大力粗犷的嗓音打断回忆。
张周甩甩头,把那些温软念头压回心底。他是张启山的亲兵,更是张日山一手带出来的人,不能有太多无用的情绪。
只是胸腔里那颗心,不听话地跳快了一拍。
东厢房里,张日山站在窗前,看着张周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他手指摩挲着窗台上那片栀子花瓣,过于用力,汁液染上了指尖。
“张周。”他低声念这个名字,像含着一块舍不得化的糖。
然后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箱。打开,里面没有机密文件,也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些琐碎物件: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几枚磨平了边的铜钱,一本写满稚嫩字迹的习字本,还有一束用红绳捆好的、早已干枯的野菊花。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展开来,是张周三年前刚学会写字时,歪歪扭扭抄下的《亲兵守则》。
张日山的手指抚过那些笔画,冷硬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他是张启山的副官,九门提督府最锋利的一把刀。人人都怕他,敬他,或想除掉他。
只有张周,那个他捡回来的少年,会用温软的目光看他,会在他的窗台放上新摘的花,会记得他喝茶不放茶叶第三片以上的怪癖。
而张日山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收集着关于张周的一切,如同守财奴囤积金币。他的占有欲藏在严苛的训练里,藏在突如其来的关心里,藏在每个夜晚盯着那扇隔着院子的厢房窗户的凝视里。
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内务条例——第一条:张周归张日山所有。
第二条:参见第一条。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张日山合上铁皮箱,推回床底。他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训练记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半晌,他拉开抽屉最里层,取出一把钥匙。
那是张周房间的钥匙——当然,张周自己都不知道副官手里有这个东西。
张日山把钥匙握在手心,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快点回来。”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
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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