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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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坐在红木书案后,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扳指,目光却落在窗外。
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东厢房的侧窗,以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站着的两个人影。
张日山背对着主楼,站得笔直如枪,正在训话。他对面,张周垂手而立,微微低着头,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浅灰色的军装上投下斑驳光影。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张启山看见张日山突然抬手——
不是打,而是伸向张周的领口。
那动作极快,快到像是错觉。但张启山何等眼力,他清楚看见张日山的手指在张周颈侧停顿了一瞬,才落到军装领口上,似乎是在整理什么。
然后张周退后半步,敬了个礼,转身小跑着离开了院子。
张日山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外,足足站了半分钟,才转身走回东厢房。
张启山缓缓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点意思。”
站在一旁的管家老陈不明所以:“佛爷,您说什么?”
“没什么。”张启山转动扳指,“老陈,你觉得张副官这个人怎么样?”
老陈沉吟片刻:“张副官办事利落,对佛爷忠心耿耿,治下严谨,是难得的人才。”
“严谨。”张启山重复这个词,笑意更深了,“确实严谨。”
严谨到会在训练间隙亲自给下属整理衣领?严谨到会站在院子里目送一个普通亲兵离开?
张启山端起青瓷茶杯,吹开浮沫。茶是张周泡的,水温恰到好处,碧螺春的香气清雅馥郁。那孩子泡茶的手艺,倒是越来越好了。
“我记得张周是副官三年前带回来的?”张启山状似无意地问。
老陈点头:“是,在府后巷发现的,当时病得厉害。副官把他带回来,治好了伤,又亲自教他识字、使枪,后来佛爷您看他机灵,就调进亲兵队了。”
“副官倒是上心。”
“副官待手下人都严厉,不过对张周...”老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尤其严格些。”
不是严厉,是严格。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张启山不再问,挥挥手让老陈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那次夜袭。
那晚长沙城不太平,一伙不知死活的土匪想趁夜摸进九门仓库。张启山亲自带人去围剿,张日山自然随行。交火最激烈时,一颗流弹擦着张启山的耳边飞过,打在他身后的砖墙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张日山猛扑过来,把他按倒在地。
这本是副官职责所在,无可厚非。但张启山清楚地记得,在那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张日山的目光不是看向他,而是扫向了侧后方的某个位置。
那个位置,站着的是持枪警戒的张周。
事后的清理工作中,张日山手臂被弹片划伤,鲜血浸透了半条袖子。军医赶来包扎时,张周就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吓人,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
“傻站着干什么?”张日山声音冷硬,“去清点弹药损耗。”
张周应声去了,但转身时,张启山看见那孩子眼圈是红的。
后来张启山故意在张日山面前提起那晚的事:“副官救驾有功,该赏。”
张日山只是行军礼:“保护佛爷是卑职本分。”
“听说你手臂伤得不轻?”
“皮肉伤,无碍。”
“张周那小子,”张启山话锋一转,“那晚好像吓得不轻。”
张日山的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新兵没见过血,正常。多历练几次就好了。”
正常吗?张启山当时没深究。
但现在想来,处处都透着不正常。
“佛爷。”
门外传来张周的声音,打断了张启山的思绪。
“进来。”
张周推门而入,手中端着茶盘。他换了身干净的军装,领口扣子一丝不苟,头发还有些湿,显然刚洗过脸。
“码头那批货已经安全入库,清单在这里。”张周将一份文件放在书案上,又递上一杯新茶,“天热,给您换了龙井,清热。”
张启山接过茶杯,目光在张周脸上停留片刻。这孩子生得清秀,眉眼温润,不像个舞刀弄枪的兵,倒像个读书人。偏偏骨子里又透着股韧劲,张日山那套严苛的训练,他硬是咬着牙全扛下来了。
“辛苦。”张启山说,“听说赵武受伤了?”
张周显然没想到佛爷会关心这种小事,微微一怔:“是,肋骨骨裂,已经安顿好了。”
“副官怎么说?”
“副官...”张周顿了顿,“按条例处理,医药费从府里支。”
没说那五块大洋的事。张启山知道,因为那笔额外的赏钱是他批的——张日山根本就没报上来,是张周自己从伙食费里挪的,后来才补了手续。
这小子,倒挺会替上司着想。
“你跟着副官几年了?”张启山忽然问。
“三年零四个月。”张周答得毫不迟疑。
“觉得副官这人怎么样?”
问题来得突兀,张周明显紧张起来,手指不自觉摩挲着裤缝:“副官...副官治军严谨,行事果决,对佛爷忠心不二,是...是属下学习的榜样。”
一套滴水不漏的官话。
张启山笑了:“私下里呢?他对你们严厉吗?”
张周抿了抿唇:“副官要求严格,是为我们好。战场上差之毫厘,就可能送命。”
答非所问,但意思到了。
张启山不再为难他,挥挥手:“去吧,告诉副官,晚饭后来书房一趟。”
“是。”张周如蒙大赦,敬礼退下。
门轻轻合上,张启山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舒展的茶叶。
他忽然很想看看,当张日山发现有人开始注意他那个“小秘密”时,会是什么反应。
晚饭后,张日山准时来到书房。
张启山正在看一份密报,头也不抬:“坐。”
张日山没坐,依然站着:“佛爷找我?”
“城东刘掌柜那件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已经敲打过了,他承诺不再往北边运货。”
“很好。”张启山放下密报,终于抬眼看向张日山,“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佛爷请讲。”
“张周那孩子,”张启山慢条斯理地说,“跟了你三年多,本事学得怎么样了?”
张日山的眼神几不可察地一凝:“尚可。”
“只是尚可?”张启山挑眉,“我观察过他的射击和格斗,在新兵里算拔尖的。做事也细心,泡茶的手艺都快赶上老陈了。”
“佛爷过奖。”
“我在想,”张启山靠向椅背,十指交叉放在腹前,“老陈年纪大了,再过两年也该回乡养老了。身边总得有个细心人,你觉得张周如何?”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张日山站得笔直,但张启山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张周年轻,经验尚浅,恐难当此任。”张日山的声音平稳如常,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分,“且亲兵队需要他。”
“亲兵队不缺他一个。”张启山笑道,“倒是你,副官,身边总得有个得力助手。我看张周就挺合适,既能当差,又能照顾你起居——听说你房里那栀子花,都是他每天换的?”
这话一出,张日山的呼吸有瞬间的紊乱。
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张启山捕捉到了。
“属下习惯自己打理内务。”张日山说,“不劳他人。”
“是吗?”张启山不置可否,“可我听说,张周连你喝茶喜欢第几片茶叶都知道。”
他故意把话说得暧昧,观察张日山的反应。
张副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那是他做事细心。”
“确实细心。”张启山点头,“所以更适合调来主楼。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开始,让张周来我这边当值。”
“佛爷——”张日山的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急切。
“怎么?”张启山抬眼,“副官有意见?”
张日山沉默了。军人的天职是服从,更何况是对张启山。他站在那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像,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激烈的东西——焦虑、愤怒,还有一种近乎野兽护食般的警惕。
张启山心里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开个玩笑。”他忽然大笑起来,“看把你紧张的。张周是你带出来的人,我怎么好意思夺人所爱?”
张日山明显松了口气,虽然表情依旧冷硬。
“不过,”张启山话锋一转,“我确实需要个细心人在身边办事。这样吧,让张周每天上午来主楼当值,下午还是回你那边。如何?”
这是个折中方案,但张日山依然不愿接受。
只是他没有理由拒绝。
“...遵命。”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张启山满意地点头:“那就这样。对了,明天我要去梨园听戏,你就不用跟着了,让张周带两个人随行就行。”
“佛爷,您的安全——”
“在长沙城,还有人敢动我?”张启山摆手,“就这么定了,你下去吧。”
张日山行了军礼,转身离开。关门的动作比平时重了半分。
张启山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他走到窗前,看着东厢房亮起的灯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棂。
刚才的试探,结果比他想象的还有趣。
张日山那几乎失控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只是...
张启山眼前浮现出张周端茶时温顺的眉眼,泡茶时专注的侧脸,还有那晚红了的眼圈。
那孩子身上,有一种奇特的温润感,像一块被溪水冲刷多年的鹅卵石,不扎眼,却让人忍不住想握在手里把玩。
也许,把张周调到身边,不完全是玩笑。
张启山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龙井的清香里,隐约带着点栀子花的甜味。
他忽然想起,刚才张周来送茶时,身上好像就有这种淡淡的花香。
是从张日山房间里沾上的吗?
张启山放下茶杯,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东厢房的灯光。
夜色渐深,那扇窗后的影子,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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