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宝莲灯前传七

灌江口的桂树又落了十几次金蕊，周府的庭院里，昔日追跑打闹的小身影渐渐长开。

周安十五岁，已是身形挺拔的少年郎，天生神力更甚从前，眉眼间带着林周的温软，却多了几分憨直沉稳，每日要么跟着父亲读书，要么扛着锄头去后院开荒，心思单纯得只装着家人平安。

周戬十三岁，眉眼越发像瑶姬，机灵劲儿藏都藏不住，总爱溜出结界（瑶姬后来松了些，允他在灌江口范围内活动）打探消息，脑子转得快，看事情通透。

周婵十一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性子承袭了林周的温柔，却比父亲多了几分细腻敏锐，一双眼睛像淬了水的琉璃，能捕捉到旁人忽略的细碎情绪。

变化最明显的是孩子们，可周府里，林周的容貌却始终停留在初见瑶姬时的模样——温软的眉眼，白皙的皮肤，琥珀色的瞳仁里藏着浅淡的笑意，仿佛岁月从未在他脸上刻下痕迹。

那日周婵替父亲整理书案，翻出一本旧相册，里面是母亲用仙法留存的影像：十年前的父亲抱着年幼的她，眉眼弯弯；十年后的父亲坐在窗边写字，模样分毫不差。而相册里的母亲，虽也未曾老去，可周婵总觉得，母亲的眼神里，藏着些让她不安的东西。

饭桌上，周安捧着大碗扒饭，含糊地说：“爹，你今日写的字真好看，比镇上的先生还好！”林周笑着夹了块排骨给他：“慢点吃，别噎着。”瑶姬则将剥好的虾放在林周碗里，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手背，眼底是惯常的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掌控：“今日炖了银耳羹，饭后记得喝，补身子。”

林周顺从地点头，将虾夹给身边的周婵，全程没有看瑶姬一眼。

这细微的动作，被周戬看在眼里。

他放下筷子，状似无意地说：“爹，方才我去江边，见有人说你看着比我们还年轻，都猜你是不是有什么驻颜秘方呢。”

瑶姬的眼神瞬间沉了沉，随即又笑了：“你爹身子好，平日里又喜静，自然显年轻。”可周戬分明看见，父亲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低头扒饭的动作慢了些，嘴角的笑意淡了。

饭后，林周坐在廊下看江景，瑶姬立在他身后，轻轻替他拢了拢披风。

周婵端着银耳羹过来，远远就看见父亲望着江水的方向，眼神空洞，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江潮起落，都与他无关。

而母亲的手搭在父亲的肩上，力道虽轻，却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父亲牢牢困在原地。

等瑶姬转身去厨房，周婵将银耳羹放在石桌上，轻声问：“爹，你是不是不开心？”

林周猛地回神，眼底的空洞瞬间被温柔取代，揉了揉女儿的头发：“没有，婵儿想多了。”

可周婵不信。

她从小就发现，父亲对母亲总是顺从的，却很少有真正的亲密。

母亲会给父亲搜罗最好的笔墨，会为他洗手作羹汤，会陪他看江景，可那些好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父亲会笑着接受母亲的一切安排，会替她打理家事，会耐心教导他们兄妹，可他的笑容里，总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夜里，周戬溜到周婵的窗前，压低声音说：“妹妹，你有没有觉得，爹和娘之间怪怪的？”

周婵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疑惑：“娘看爹的眼神，太‘紧’了，像怕爹跑了似的。而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对娘笑过，那种发自内心的笑。”

“还有爹的容貌，”周戬皱着眉，“我们都长这么大了，爹却一点没变，娘也没变，这根本不是凡人该有的样子。我猜，爹娘肯定有秘密，而且这个秘密，和他们之间的不对劲有关。”

周婵抿了抿唇，想起白天父亲望着江水的失神，轻声说：“我总觉得，爹好像想离开这里，可又被什么困住了。”

兄妹俩凑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却怎么也想不透其中的缘由。

而不远处的西跨院，林周坐在书案前，看着宣纸上“归期”二字，指尖微微发颤。他容貌不变，早已察觉，仙丹的效力在他体内流转，他知道自己再也成不了“寿终正寝”的凡人。可他心里的那点执念，那点对“厌弃”的期盼，依旧没散。

瑶姬走进来，从身后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在想什么？”

林周连忙将“归期”二字揉成团，扔进纸篓，笑着摇头：“没什么，在想明日带孩子们去江边放风筝。”

瑶姬看着他的侧脸，眼底的偏执藏在温柔里：“好，我陪你们一起去。”

她不知道，窗外的月光下，一双机灵的眼睛和一双细心的眼睛，正带着满满的疑惑，望着这间灯火通明的屋子。

而憨憨的周安，早已睡熟，梦里还在想着明日要帮爹多扛些风筝线。

灌江口的风，吹过桂树，带来清甜的香气，却吹不散这庭院里，藏在温馨之下的，隐秘的疏离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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