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冬日的邀约
周六的午后，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阳光明亮却没什么温度。市体育中心外围的展览馆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年轻人，也有些带着孩子的家长，气氛热闹。
李诚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定地点，手里拿着两张观摩券，在初冬微冷的风里，呵出一口白气。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里面是简单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神却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两点整，一个熟悉的身影准时出现在视野里。
沈清言今天没有背那个标志性的黑色大书包，而是换了一个稍小些的米白色帆布双肩包。她穿了件浅咖色的牛角扣大衣，围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发梢随着脚步轻轻晃动。与平时在校时的沉静利落相比，多了几分女生的柔和与……一点点特意打理过的痕迹。
她走到李诚面前，停下脚步，微微仰起脸看他：“等很久了吗？”
“刚到。”李诚笑了笑，将其中一张观摩券递给她，“进去吧。”
两人并肩走进展览馆。馆内暖气开得很足，瞬间驱散了外面的寒意。比赛场地设在中央大厅，用围栏隔开，周围是阶梯式的观众席，已经坐了七七八八的人。场地内，几个参赛队伍正在紧张地调试着自己的机器人，那些造型各异、闪烁着指示灯的小家伙们或行走、或抓取、或对抗，发出嗡嗡的电机声和齿轮转动声，充满了科技感和竞技的紧张氛围。
李诚按照票上的座位号，找到了位置，在观众席中段，视野很好。沈清言在他旁边坐下，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比平时小巧的笔记本和一支银色的触控笔，目光迅速扫过整个场地，开始记录现场环境、参赛队伍构成、机器人类型分布等基础信息。
比赛很快开始。项目是机器人对抗赛，两个机器人在特定场地内，利用各种传感器和预设程序，进行对抗和完成任务积分。解说员激昂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观众们随着比赛的激烈程度不时发出惊呼、赞叹或惋惜。
李诚看得很投入。他对编程和机械结构有兴趣，虽然了解不深，但也能看出些门道，哪些设计巧妙，哪些策略明智。他不时低声跟沈清言交流两句自己的看法。
沈清言则进入了她专业的观察记录模式。她不仅关注比赛本身，还留意着参赛选手的表情、团队之间的沟通、观众的反应。她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偶尔还会用触控笔在平板上画出示意图，或者用手机拍下某个关键瞬间。
“第三组那个爬坡设计，”李诚指着场中一个正在艰难攀爬障碍的机器人说，“重心太高了，而且履带抓地力不够，换成轮毂电机配合抓地性更好的轮胎，可能效率更高。”
沈清言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观察了几秒，点头：“同意。他们的传感器布局也有优化空间，前方障碍探测和底部地形反馈的融合处理似乎有延迟，导致攀爬决策不够及时。”她在笔记本上记下，“机械结构与传感器算法的协同问题，是很多初级设计的共性短板。”
她的补充总是能精准地点出更深层的问题。李诚侧头看她，她正专注地盯着场地，睫毛在展厅明亮的灯光下，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因为室内温暖而微微泛红，嘴唇轻轻抿着，思考时无意识地用笔尾点着下巴。
一种莫名的、柔软的情绪，悄悄漫上李诚的心头。
比赛间隙，有中场休息和观众互动环节。主持人邀请观众上台尝试操控体验版的机器人。几个大胆的孩子和年轻人举手，上台玩得不亦乐乎，引来阵阵笑声。
李诚看向沈清言：“想试试吗？”
沈清言看着台上那些略显笨拙但兴致勃勃的操控者，摇了摇头：“我对直接操控的精度和效率不抱期待。而且，在这种非训练环境下，我的操作熟练度会是明显的负面变量，缺乏体验价值。”
一如既往的理性分析。李诚失笑，也不强求。
互动环节结束，比赛继续。后半程的对抗更加激烈，出现了几次精彩的策略博弈和反转。最终，一个设计简洁、程序稳定、团队配合默契的机器人队伍夺得了冠军。
颁奖仪式后，观摩活动基本结束。观众开始陆续退场。
李诚和沈清言随着人流走出展览馆。外面阳光依旧，但傍晚的风更凉了。
“感觉怎么样？”李诚问，“有收获吗？”
“嗯。”沈清言点头，眼睛因为思考而显得格外明亮，“收获很大。不仅看到了具体的工程技术应用，更重要的是观察到了‘创造性解决问题’的团队实践过程。从最初的概念设计、到不断的调试优化、再到赛场上的临场应变和策略调整，这是一个完整的‘创新循环’实例。其中，团队内部的沟通效率、知识共享模式、面对失败的情绪管理，都对我的‘群体协作与创新机制’模型有重要补充。”
她又开始滔滔不绝地总结她的观察成果。李诚耐心地听着，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觉得比看任何比赛都更有趣。
“对了，”沈清言忽然停下，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你在中场时提到的那个轮毂电机替换方案，我简单画了一个改进后的受力分析草图，考虑了重心调整和抓地力增强后的攀爬角度极限，似乎可行性很高。”她把本子递到李诚面前。
李诚接过来看。草图虽然简洁，但关键参数和力箭头标注清晰，旁边还有几行计算公式和结论。她的思维速度和执行效率，实在惊人。
“厉害。”李诚由衷赞叹，“考虑得很周全。”
沈清言似乎因为他的夸奖而有些不好意思，微微移开目光：“只是基于你提出的方向做的延伸推演。”
两人沿着体育中心外的广场慢慢走着。天色渐晚，西边的天空开始泛起橘红色的晚霞。
“接下来去哪？”李诚问。他不太想这么早就分开。
沈清言看了看时间，又看了看周围。广场附近有不少餐厅和咖啡店，灯火开始次第亮起。
“我……有点饿了。”她小声说，随即又补充，“根据能量消耗计算，下午的脑力活动强度较高，需要补充碳水化合物和适量蛋白质。”
李诚忍不住笑了：“那正好，我也饿了。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拉面店，汤底很醇厚，手工面也很劲道。要去试试吗？算是……为今天的‘高强度脑力观察’补充能量？”
他再次发出邀请，这次更直接。
沈清言抬眼看他。晚霞的余晖落在她脸上，给她的肌肤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她茶色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的期待，和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微微的动摇。
几秒钟的沉默，像被拉长的慢镜头。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好。”她说。
李诚的心，像是被那声轻轻的“好”点燃，瞬间被温暖和喜悦填满。
他们穿过广场，走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街。那家拉面店店面不大，但很干净，热气腾腾的香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推门进去，温暖的空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店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
服务员拿来菜单。李诚点了招牌的豚骨拉面，加溏心蛋和叉烧。沈清言仔细看了半天，最后点了酱油拉面，备注少油，多加一份笋干和青菜。
等待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这不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在外面，但却是第一次在这样具有明确“约会”性质的场合。图书馆、讲座、甚至烧烤摊，都有其他朋友或明确的学习目的。而此刻，只有他们两人，面对面坐着，为了吃一顿饭。
沈清言似乎也有些无措，她将围巾和大衣脱下放在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菜单的一角，目光落在窗外来往的行人上。
“今天……”李诚开口，打破沉默，“谢谢你陪我来看比赛。”
“是我该谢谢你邀请。”沈清言转过头，看向他，“比赛很精彩，观察也很有价值。”
“不只是观察吧？”李诚看着她，眼神温和，“我觉得，你好像……也挺开心的？”
沈清言怔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定义“开心”。然后，她点了点头：“嗯。获取有价值的信息，进行有深度的思考，和……和朋友分享见解，这些都会触发我的正向情绪反馈。”
她说“朋友”时，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拉面很快上来了。热气腾腾，香气四溢。沈清言吃得很认真，动作依然斯文，但看得出她对味道是满意的。李诚把自己碗里的溏心蛋夹了一半放到她碗里：“尝尝这个，他家溏心蛋做得很不错。”
沈清言看着碗里多出来的半个蛋，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用筷子小心地夹起来，咬了一小口。
“怎么样？”李诚问。
“蛋白凝固程度适中，蛋黄流心状态理想，卤汁入味。”沈清言给出专业评价，“口感层次丰富。”
李诚乐了：“你这评价，可以去当美食博主了。”
沈清言微微抿唇，眼底有笑意漾开。
一顿饭吃得安静而舒适。他们偶尔交谈几句，关于拉面的味道，关于刚才比赛的某个细节，关于学校里的琐事。没有刻意的寻找话题，只是自然而然的分享。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街灯亮起，映照着匆匆归家的行人。
吃完面，李诚结了账。两人走出小店，寒意再次袭来，但身体里因为热汤而暖融融的。
“我送你到地铁站？”李诚说。
“嗯。”
他们再次并肩走在冬夜的街道上。与来时不同，此刻的沉默不再尴尬，反而有种宁静的默契。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得很近。
快到地铁站时，沈清言忽然停下脚步。
“李诚。”她叫他的名字。
“嗯？”
沈清言转过身，面对他。她的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白皙清秀，茶色的眼眸在夜色中，像两颗温润的琥珀。
“今天，”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很高兴。”
不是“获取了有价值数据”，不是“观察很成功”，而是很简单的，“我很高兴”。
李诚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映着路灯的光，和他自己的影子，干净，真诚，没有一丝杂质。
“我也是。”他轻声回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沈清言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微微弯起嘴角，点了点头。
“那……周一见。”她说。
“周一见。”李诚点头。
沈清言转身，走向地铁站口。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对他挥了挥手。
李诚也挥了挥手，看着她刷卡进站，身影消失在扶梯后。
他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冬夜的寒风掠过脸颊，却丝毫感觉不到冷。胸腔里，那颗心正有力地跳动着，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暖和明晰的喜悦。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水到渠成，无需再多言。
今天，不仅仅是看了一场机器人比赛，吃了一碗拉面。
更是一次心照不宣的靠近，一次彼此确认的温暖。
冬日虽寒，但有些相遇，足以点亮整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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