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约会

运动会后的校园生活，似乎恢复到了某种更松弛、也更富生机的常态。月考的阴霾彻底散去，短暂的休整后，大家又将重心放回到日常的学习中，但空气里多了些运动会上培养出的默契和一种心照不宣的轻松。

沈清言似乎也从那次“高强度社交沉浸体验”中缓了过来，重新将主要精力投入学习和她的观察研究。不过，李诚能感觉到，她与这个小团体的隔阂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她开始更自然地参与课间关于题目或趣闻的短暂讨论，虽然发言依旧言简意赅、直指核心。她会主动把整理的某科难点解析分享给张茵和刚返校、正拼命恶补的许白柯。甚至有一次，李诚看到她被陈超和苏鹏懿拉去“参谋”一款新出的游戏角色技能搭配，她竟然真的认真分析了几分钟数据，给出了一个让陈超啧啧称奇的“高性价比”方案。

她的笔记本里，关于“群体融入过程与个体行为模式变迁”的观察记录，大概又增加了厚厚一叠。

而她和李诚之间，那种独特的默契在持续加深。他们依然不会频繁地发消息聊天，但每天总会有那么一两次交集：可能是走廊里的点头致意，可能是图书馆相邻座位的安静自习，可能是放学后顺路走到地铁站的那段路，也可能只是一个课间，她走过来，递给他一张写有某道难题新思路的便签，或者他给她带一瓶她常喝的、无糖的茶饮。

交流的内容大多围绕学习、思考，偶尔会延伸到最近看的书、听的讲座，或者她对某个社会现象的“数据化”分析。平淡，充实，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各自流淌，却又在看不见的地下，脉络相通，水文互渗。

许若瑶依然在李诚的生活里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他们每周会一起吃几次午饭，周末有时会一起看电影或逛书店。许若瑶像温暖明亮的阳光，她的陪伴直接、热烈，充满生活气息。李诚珍惜这份从小到大的情谊和熟悉感，在她面前，他可以完全放松，做最不加掩饰的自己。

然而，他自己也清晰地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发生微妙的偏移。当他和许若瑶在一起时，快乐是熟悉而安心的；但当他想起沈清言，或者和她进行那些安静而深入的交流时，心里会泛起一种不同的、更沉静也更悸动的涟漪。那是一种智识上的吸引，灵魂层面的共振，以及一种想要更深入了解那个独特世界的渴望。

他并非迟钝，也并非想要逃避。他只是需要时间，去厘清自己内心这份逐渐清晰却尚未命名的情感。同时，他也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与两个女孩之间的关系，不希望因为自己的犹豫或冒失，伤害到任何一方。

沈清言那边，似乎一切如常。她对待李诚的态度，依旧混合着朋友的亲近和研究者对“高价值样本”的关注。但李诚偶尔能从她转瞬即逝的表情、微微加快的笔迹，或者在他解出一道难题时她眼中闪过的、超越单纯欣赏的光芒中，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或许连她自己都尚未清晰意识到的异样。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而暗流潜涌的节奏中向前滑行。深秋转为初冬，梧桐树叶落尽，天空变得高远而苍茫。

十二月初，学校组织了一场面向高二学生的“职业生涯规划讲座”，邀请了几位在不同领域工作的校友回校分享。讲座安排在周五下午，地点在学校大礼堂。

李诚对这种官方组织的活动兴趣一般，但反正下午也是自习，便和许白柯、张茵他们一起去了。沈清言自然也在，带着她的笔记本，显然是将此视为观察“青少年未来决策影响因素”的现场。

礼堂里坐满了学生，气氛有些嘈杂。讲座开始，几位校友依次上台，分享他们的大学生活、职业选择的心路历程、工作中的酸甜苦辣。内容有励志的，有务实的，也有略带调侃的，总体来说还算有趣。

轮到一位在知名互联网公司做算法工程师的学长分享时，他讲到了自己如何从对数学和逻辑的纯粹兴趣，一步步走到现在，谈到了技术如何改变生活，也谈到了职业背后的压力与成就感。他的演讲风格理性而不失激情，逻辑清晰，很能抓住听众。

李诚听得很认真，这位学长的路径，某种程度上契合了他自己对那些精妙逻辑和解决问题的兴趣。他注意到旁边的沈清言也听得格外专注，笔尖在笔记本上飞舞，记录的速度比平时更快。

讲座结束后是自由提问环节。不少学生举手，问的问题五花八门，从“哪个专业赚钱多”到“大学社团重要吗”。

沈清言一直安静地坐着，没有举手。直到提问环节接近尾声，主持人询问是否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时，她忽然举起了手。

李诚有些意外地看向她。沈清言站起身，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礼堂里安静下来，不少目光投向这个看起来文静却气质独特的女生。

“学长您好，”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清晰，平稳，带着她特有的冷静质感，“您提到，在您的职业道路上，对‘解决问题’本身的热爱是核心驱动力。我的问题是：在您看来，当面对一个复杂问题时，‘逻辑推演的严谨性’与‘突破框架的创造性直觉’，哪一个对最终找到更优解的影响权重更大？或者说，在您的工作中，是如何平衡和利用这两种看似不同的思维模式的？”

问题一出，礼堂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这不像大多数高中生会问的关于前途或技巧的问题，它更抽象，更触及思维的本质。

台上的学长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露出欣赏的神色。他认真地思考了几秒，然后给出了一个相当精彩的回答，结合了自己的工作实例，阐述了逻辑基石的重要性，也肯定了“灵感”和“直觉”在关键时刻的突破作用，最后总结道：“在我看来，严谨的逻辑是确保我们不会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太远的指南针，而创造性的直觉，则是我们发现新大陆的帆船。两者缺一不可，最好的状态是让指南针为帆船导航，而不是用指南针捆住帆船。”

这个比喻很妙，引来一阵掌声。

沈清言听完，认真地点头，说了声“谢谢学长”，便坐下了。她快速在笔记本上记下学长的回答和自己的思考，嘴角带着一丝满意的弧度。

讲座散场，人群涌出礼堂。

“沈同学，你刚才那个问题好犀利啊！”张茵凑过来，一脸佩服，“把学长都问愣了。”

“只是基于我个人困惑的提问。”沈清言说，但眼睛亮亮的，显然对得到的回答很满意。

“你对那个学长说的‘指南针和帆船’怎么看？”李诚走在她旁边，问道。

沈清言思考了一下：“比喻很形象。它支持了我最近的一个想法：理性与非理性，或者说逻辑与直觉，并非对立的两极，而更像是认知系统的不同功能模块。关键不在于舍弃哪一个，而在于建立有效的‘调用协议’和‘协同机制’。这或许可以成为我模型的一个新的整合方向。”

她又进入了那种沉浸式的思考状态。李诚看着她发光的侧脸，心里那点欣赏和悸动，又悄然滋长。

“那你觉得，”他半开玩笑地问，“在你的系统里，我的‘指南针’和‘帆船’，哪个更强一点？”

沈清言转过头，很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下，然后说：“你的‘帆船’动力很足，经常能发现意想不到的航道。但你的‘指南针’校准得也很好，尤其是在涉及基础原则和重要抉择时。这是一种……难得的平衡。或许，这就是你作为‘高价值样本’的原因之一。”

她说得一本正经，李诚却被那句“高价值样本”逗笑了，心里却像是被羽毛轻轻扫过，泛起细密的痒意。

走出礼堂，初冬下午的阳光带着暖意，但风已经有些刺骨。

“周末有什么安排？”李诚问。许若瑶这周末要和家人去邻市看望亲戚，已经跟他说过了。

沈清言拉了拉外套的拉链：“明天上午去图书馆还书借书。下午……暂时没有安排。可能需要整理近期数据。”

“我明天下午要去市体育中心那边，有个小型机器人比赛的观摩活动，朋友给的票。”李诚状似随意地说，“听说挺有意思的，能看到各种创意设计和程序对抗。你要是有空……或许可以作为‘人类创造力与科技结合’的观察素材？”

他发出邀请，心跳微微加速。这不像之前图书馆讲座那种有明确主题的活动，更像是一次……周末的单独出行。

沈清言脚步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茶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清澈透明，里面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和一丝淡淡的惊讶，随即被思考取代。

她在评估这个提议的“价值”和“必要性”。

几秒钟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时间地点发我。我需要准备合适的记录工具。”

李诚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行，微信发你。”

两人在岔路口分开，各自回教室。李诚的心情，像是被这冬日的暖阳晒过，明亮而轻快。

他知道，这不再仅仅是“数据收集”或“朋友相约”。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朝着某个方向又迈进了一小步的信号。

周末的机器人比赛观摩，似乎不仅仅是一场比赛了。

更像是一次……期待中的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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