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你是朋友
月考结束后的校园，并没有立刻恢复往日的松弛，反而陷入了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与躁动交织的奇特氛围。
对答案的声浪在各班教室此起彼伏，有人欢呼雀跃，有人哀嚎遍野，更多人则处于一种“考完即忘”的麻木状态，只想赶紧把那些折磨人的题目从脑子里清除出去。
李诚没有参与大规模的对答案活动。他走出最后一门英语的考场，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但精神上的疲惫感也随之席卷而来。
理综和英语都考得还算顺利，沈清言给的那个小本子上的技巧，在物理实验题和化学推断题上确实帮到了他，让他节省了不少时间。想到她昨晚在地铁站口递过本子时，那句“你是朋友”和微微别开的侧脸，李诚心里就泛起一丝奇异的柔软。
他拿出手机，给许白柯发了条消息：“考完了，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过了一会儿，许白柯回复：“诚哥！考完啦？解放了！我还好，明天上午手术，医生说小手术，很快的。就是饿……(:з」∠)”
看着那个可怜兮兮的颜文字，李诚笑了笑，回复：“坚持住，等你出院请你吃大餐。”
收起手机，他抬眼，看到沈清言正从隔壁考场走出来。她依旧穿着那件米白色毛衣，脸色比昨天似乎更苍白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依旧清澈平静。她手里拿着笔袋和几张草稿纸，边走边低头看着什么，像是在复盘最后的题目。
“沈清言。”李诚叫了一声。
沈清言抬头，看到他，脚步放缓走了过来。
“考完了。”李诚说，“你那个本子，谢了，帮了大忙。”
“有帮助就好。”沈清言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你看起来有些疲惫。”
“连考两天，谁不累。”李诚揉了揉后颈，“你呢？还好吗？”
“我没事。”沈清言回答，但李诚注意到她握着草稿纸的手指，骨节微微有些发白，“考试是对认知系统的集中负荷测试，结束后需要适当的‘散热’和‘缓存清理’。我计划去图书馆进行知识归档和错题分析。”
“刚考完就去图书馆？”李诚挑眉，“不用这么拼吧？放松一下。”
“分析错题和巩固薄弱环节，是防止知识遗忘和优化认知结构的最有效时段。”沈清言说得很认真，“延迟处理会导致信息损耗和错误固化。”
还是那套效率至上的逻辑。李诚知道劝不动她。
“许白柯明天手术，我们晚上再去看他？”李诚换了个话题。
“可以。”沈清言应道，“我需要根据手术后的预计恢复时间，调整给他的学习计划第二阶段内容。”
她似乎已经把帮助许白柯补课纳入了自己的“待办事项列表”，并且像管理项目一样进行规划和推进。
“那晚上见。”李诚说。
“晚上见。”沈清言颔首，然后抱着她的资料，转身朝着图书馆的方向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考试带来的消耗对她而言，只是系统日志里一条普通记录。
李诚看着她走远，心里那点因为考试结束而升起的放松感，莫名地掺杂进了一丝别的情绪。是钦佩？还是……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诚哥！”张茵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解脱般的夸张喘息，“终于活过来了！我感觉我英语听力有一半是蒙的！”
李诚转过身，看到张茵和班里的几个同学一起走过来，个个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又心有余悸的表情。
“考完就别想了。”李诚说，“晚上去医院看白柯，一起去？”
“去！必须去！”张茵立刻说，“那小子肯定憋坏了。”
大家一边聊着考试中的各种“惊险瞬间”和奇葩题目，一边往教室走去。沉重的月考终于落下帷幕，青春里那些与考试无关的、鲜活的气息，又渐渐回到了他们身上。
晚自习取消，算是考后的一点福利。放学后，李诚、张茵，还有陈超、苏鹏懿，加上沈清言，一行五人再次在医院集合。
许白柯已经从三人间转到了双人病房，同房的是一位因骨折住院的老大爷，正在看电视。许白柯的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但依旧蔫蔫地靠在床头，看到他们来，眼睛才亮起来。
“同志们！我想死你们了！”他夸张地伸出没打点滴的手。
“得了吧你，我看你是想我们带的吃的吧？”张茵把一包剥好了的柚子和洗干净的葡萄放在床头柜上，“可惜啊，医生说了，你现在只能看，不能吃。”
许白柯顿时垮下脸：“茵姐，你是魔鬼吗？”
众人都笑了起来。陈超和苏鹏懿绘声绘色地给许白柯讲考试时的各种趣事和题目有多变态，试图转移他对食物的渴望。许白柯听得时而惊呼时而咧嘴，倒也暂时忘了饥饿。
沈清言没有加入热闹的聊天，她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观察着许白柯的状态，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等大家笑闹告一段落，她才走上前，将一份新的打印资料递给许白柯。
“这是根据手术后的恢复期（预计3-5天卧床，一周后逐步恢复活动）调整的学习计划。前三天以阅读和听力输入为主，推荐了有声读物和知识类播客。第四天开始，可以尝试少量无需复杂运算的题目。具体进度可以根据你的实际感受调整。”
许白柯接过，感动得不行：“沈同学，大恩不言谢！等我好了，我一定……”
“先把身体养好。”沈清言打断他，“健康是高效学习的基础。”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李诚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关于沈清言的印象，又清晰了一分。她不是没有感情，只是她的情感表达方式，高度依赖于她那套独特的认知和行动体系。关心，就转化为切实有效的帮助方案；友谊，就体现在稳定可靠的数据支持和逻辑支援上。
简单，直接，甚至有点笨拙，却莫名地让人感到踏实。
探视时间快结束时，李诚对许白柯说：“明天手术，我们就不来打扰你了，好好配合医生。等你从手术室出来，给你发消息。”
许白柯用力点头：“诚哥，等我回来，又是一条好汉！”
离开病房，走在医院安静的走廊里，陈超伸了个懒腰：“总算考完了，接下来该干嘛干嘛。白柯这小子，等他回来非得让他请客不可。”
“就知道吃。”张茵白了他一眼。
苏鹏懿憨厚地笑着：“诚哥，周末有空打球不？好久没动了。”
“行啊，看天气。”李诚应道。
沈清言安静地跟在他们旁边，听着这些日常的、毫无目的性的闲聊，没有参与，但也没有露出不耐。她的目光掠过走廊墙壁上健康宣传画，掠过护士站闪烁的指示灯，像是在默默地采集着“人类在压力释放后的社交行为模式”数据。
走出医院大门，夜晚的凉意扑面而来。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
“我坐公交。”陈超说。
“我打车。”苏鹏懿和张茵同路。
又剩下李诚和沈清言。
“还是地铁？”李诚问。
“嗯。”沈清言点头。
两人再次并肩走向地铁站。与昨晚不同，今夜无雨，空气清冽，夜空难得地露出了几颗疏星。
“你明天有什么安排？”李诚随口问道。
“上午整理月考错题和知识漏洞，建立补强方案。下午去市图书馆借阅几本关于认知心理学和决策理论的书籍，为模型补充理论基础。”沈清言流畅地报出计划，“晚上，如果许白柯手术顺利，可能需要根据他的术后反馈，微调学习计划。”
她的生活，似乎永远被清晰的计划和目标填满。
“不给自己放个假？”李诚问，“刚考完试。”
沈清言似乎思考了一下“放假”这个概念，然后回答：“‘放假’通常指脱离常规工作或学习任务，进行休闲或娱乐活动。对我来说，阅读感兴趣的书籍、优化认知模型，本身具有类似‘休闲’的愉悦感和放松效果。所以，我的计划已经包含了放松环节。”
李诚听懂了。她的“放松”，就是切换到另一种她感兴趣且能获得成就感的“工作”模式。这大概就是学霸和普通人之间的壁。
“你那个模型，”李诚换了个话题，“进展怎么样了？月考的数据，有用吗？”
“有用。”沈清言的眼睛在路灯下微微发亮，提到她的研究，她的语气明显活跃了一些，“我观察到几种典型的压力反应模式，包括‘逃避-拖延’型、‘焦虑-死磕’型、‘转移-社交’型，以及少数像你这样的‘压力激发-高效专注’型。不同模式在考场上的时间分配、答题策略、甚至草稿纸的凌乱程度上都有显著差异。这些数据可以帮助我细化不同类型决策系统的特征参数。”
她说得兴致勃勃，李诚也听得认真。虽然有些术语不太懂，但她话语里那种纯粹的、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和探索热情，很有感染力。
“那我属于什么参数？”李诚开玩笑地问。
沈清言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回答：“你的参数比较复杂。‘抗压阈值’高，‘认知灵活性’强，‘直觉决策权重’偏高，但‘风险规避系数’在特定情境（如涉及他人）下会反常降低……需要更长期的跟踪才能建立稳定模型。”
被她这么一本正经地分析，李诚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
“听起来我像个疑难杂症。”
“不，是非常有研究价值的特殊案例。”沈清言纠正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研究者发现珍贵样本的郑重。
地铁站到了。
“对了，”进站前，沈清言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李诚，“这个，给你。”
李诚接过，文件袋很轻：“这是什么？”
“我根据你的几次考试和小测中暴露出的知识薄弱点，整理的一些针对性拓展资料和练习题。主要集中在物理的电磁学复杂综合应用，和数学的解析几何与函数思想结合部分。”沈清言解释，“难度略高于高考要求，但对你应该合适。不一定现在做，可以当作平时的思维训练。”
李诚捏着文件袋，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感谢，还有一丝……被如此细致关注和对待的悸动。
她不仅在观察他，研究他，还在用她的方式，试图帮助他变得更好。
“为什么对我……”他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但这次没说完。
沈清言似乎明白他想问什么。她微微抿了抿唇，茶色的眼睛在站内明亮的灯光下，清澈得能映出他的身影。
“因为你是朋友。”她重复了昨晚的话，然后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而且……帮助朋友优化其‘系统性能’，观察其成长轨迹，这本身也是理解‘人类学习与成长机制’的重要途径。你提供了一个难得的、高反馈质量的观测窗口。”
朋友，加上研究价值。
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真诚也最“沈清言”的回答。
李诚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不是戏谑，也不是无奈，而是一种全然接纳的、放松的笑意。
“好。”他说，“谢谢你，沈清言。”
沈清言似乎因为他直呼其名而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不客气。下周见。”
她刷卡进站，走向扶梯。
李诚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才低头看向手里的文件袋。
牛皮纸的触感粗糙而实在。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冷静地分析篮球场上的站位；想起烧烤摊上她认真地记录社交数据；想起图书馆里她专注听讲的样子；想起雨夜她递过小本子时微红的耳尖；想起她一丝不苟地为许白柯制定学习计划；想起她说“你是朋友”时，那份笨拙的真诚。
这个如月光般清冷、如数据般精确的女孩，正以一种独特而坚定的方式，走进他的生活，在他的世界里划下越来越清晰的痕迹。
李诚将文件袋小心地放进书包，转身离开了地铁站。
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暖意和隐隐的期待。
月考结束了。
但一些更复杂、更微妙的东西，正在考试余波之下，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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