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攻城计划
深秋的夜，像一块浸了墨的粗布，沉甸甸地压在川北的群山之上。风卷着枯黄的桐叶，打着旋儿撞在游击队临时驻地的木门上，发出“哐哐”的轻响，门楣上挂着的那块写着“为民队”的木牌，在风里晃悠着，漆皮剥落的边角，被月光镀上了一层冷白的霜。
屋里的油灯，灯芯捻得很高，跳跃的火苗将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张摊开的麻纸地图，占据了木桌的大半，上面用炭笔勾勒着县城的轮廓，东门、北门、西门、南门四个城门的位置，被标注得清清楚楚，还有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是穿城而过的街巷，以及城墙上的炮楼分布。
陈联诗站在桌旁，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双筋骨分明的手。她的头发用一根布条简单地束着，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目光紧紧锁在地图上，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一股不输男儿的锐利。
桌对面坐着的，是解放军的前线指挥官赵刚。他穿着一身军装，绑腿打得笔直，军帽放在手边，露出寸许的短发，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之前战斗留下的印记。他手里捏着一支炭笔，指尖在地图上的西门位置轻轻点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屋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啦”作响。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曲起来。
“陈队长，”赵刚率先开口，声音低沉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根据我们侦察到的情况，县城里的敌军，大概有一个团的兵力，装备不算精良，但城防工事做得很扎实。尤其是西门和南门，各有两座炮楼，配备了重机枪，易守难攻啊。”
陈联诗点了点头，伸手拿起桌上的一个粗瓷碗，抿了一口里面的凉茶水，茶水带着淡淡的苦涩，却让她的思路更加清晰。她抬眼看向赵刚，语气笃定：“赵指挥官说得没错。我们游击队在县城周边活动了这么久，对城防情况很熟悉。西门外是开阔地，南门连着河滩，敌军在这里布防最密，就是想利用地形优势，阻挡大部队进攻。”
她顿了顿，手指落在地图上的东门和北门位置：“相比之下，东门和北门的防守就薄弱多了。东门外面是一片乱葬岗，杂草丛生，地形复杂，敌军只派了一个排驻守，炮楼也只有一座；北门挨着山，山路崎岖，车辆无法通行，敌军的兵力也只有两个班，更多的是一些民团武装，战斗力不强。”
赵刚的眼睛亮了亮，他放下炭笔，身体微微前倾：“所以，我的想法是，解放军主力部队，主攻西门和南门，集中火力，撕开敌军的防线。而你们游击队，熟悉地形，擅长近战和突袭，就负责攻占东门和北门，形成合围之势。这样一来，敌军腹背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县城指日可下。”
陈联诗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心里也是这么想的。游击队的队员，大多是本地的农民和手工业者，没有经过正规的军事训练，但胜在熟悉地形，行动灵活，适合打突袭战。而解放军主力部队，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正面攻坚的能力远胜于游击队。两者配合，取长补短，正是攻城的最佳策略。
“这个计划，可行。”陈联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不过，有几个问题，我们得先解决。”
赵刚抬手做了个“请讲”的手势：“陈队长请说，我们共同商议。”
“第一，”陈联诗伸出一根手指，目光落在地图上的城门位置，“攻城的时间。敌军夜里防守最松懈，但Visibility差，不利于大部队协同作战；白天视线好，可敌军的火力优势能发挥到最大。我们必须选一个最合适的时间点。”
“第二，”她又伸出一根手指，“信号。我们游击队攻占东门和北门之后，如何向主力部队传递信号？一旦信号有误，很容易造成误伤。”
“第三，”她伸出第三根手指，“后续支援。我们游击队的弹药不多，一旦攻占城门，敌军必然会反扑。到时候，需要主力部队尽快派援兵接应，否则，我们很难守住阵地。”
赵刚听完，忍不住点了点头，看向陈联诗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这个女队长，不仅作战勇猛，心思还如此缜密，考虑得面面俱到。
“陈队长考虑得很周全。”赵刚拿起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关于时间，我建议选在凌晨四点。这个时候，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敌军的哨兵容易松懈，而且天快亮了，视线不会太差，刚好适合进攻。”
陈联诗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凌晨四点，好。这个时间点，敌军换岗的间隙，防守最薄弱。”
“关于信号，”赵刚继续说道，“我看这样，你们游击队攻占东门之后，就在城门楼上点燃三堆火；攻占北门之后，点燃两堆火。我们主力部队看到信号，就立刻加大进攻力度，同时派部队从东门和北门入城，支援你们。”
“三堆火，两堆火。”陈联诗重复了一遍，心里默默记了下来，“这个信号简单明了，不容易出错。”
“至于后续支援，”赵刚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向你保证，只要看到你们的信号，我立刻调派一个连的兵力，分别从东门和北门入城。而且，我们主力部队的进攻，会和你们的突袭同步进行，牵制敌军的主力，让他们没有多余的兵力反扑。”
陈联诗的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伸出手，紧紧握住赵刚的手：“赵指挥官，合作愉快！”
赵刚的手，宽厚而有力，他用力回握了一下：“合作愉快！”
油灯的火苗，跳跃得更欢快了。两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座坚固的山。
屋外的风，渐渐小了。桐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犬吠，交织在一起，成了秋夜里最静谧的背景音。
陈联诗松开手，转身从墙角的一个木箱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情报，递给赵刚：“赵指挥官，这是我们游击队最近侦察到的详细情报，包括敌军各个城门的兵力部署、炮楼的射击角度、还有城内敌军的粮草存放位置。你看看，或许能派上用场。”
赵刚接过情报，厚厚的一叠，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却写得工工整整。他翻了几页，眼底的赞赏更浓了：“太好了，陈队长。这些情报，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
他将情报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抬头看向陈联诗，语气郑重：“陈队长，有件事，我想提醒你。据我们抓到的俘虏交代，敌军的团长，是个极其狡猾的人。他很可能在东门和北门设下埋伏，引诱我们进攻。你们游击队进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谨慎，切勿轻敌。”
陈联诗的眉头，又蹙了起来。她当然知道敌军团长的狡猾。之前，游击队就吃过他的亏。那次，他们想偷袭敌军的粮草库，结果中了埋伏，损失了好几个队员。
“我明白。”陈联诗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我们游击队，会分成几个小队，先派尖兵摸清楚情况，确认没有埋伏之后，再发起进攻。绝不会贸然行事。”
赵刚点了点头，放下心来。他看着陈联诗，忽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陈队长，你们游击队的队员，士气怎么样？这次攻城，可不是小仗，对他们来说，压力不小啊。”
陈联诗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想起了那些跟着她出生入死的队员们，他们有的是年轻的小伙子，有的是上了年纪的老农，还有的是和她一样的女同志。他们没有精良的装备，没有丰厚的军饷，有的，只是一颗保家卫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的心。
“士气很高。”陈联诗的声音，带着一丝自豪，“我们的队员，都盼着这一天呢。他们早就受够了敌军的欺压，早就想打进县城，解放乡亲们了。”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声音里带着一丝憧憬：“等攻下县城之后，我们就能建立稳固的根据地，就能给乡亲们分田地，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了。”
赵刚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窗外的夜空，繁星点点，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钻。他的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是啊，等攻下县城，等解放全中国，老百姓就能过上好日子了。这，就是他们浴血奋战的意义。
“会的。”赵刚的声音，坚定而有力，“很快，就能实现了。”
屋里的油灯，依旧亮着。两个人又对着地图，仔细地商议着攻城的每一个细节。从突击队的选拔，到火力的分配，再到伤员的救治，都一一敲定。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风停了，桐叶安静地躺在地上，被露水打湿，泛着湿润的光。
陈联诗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看向赵刚：“赵指挥官，时间不早了，你先休息一会儿吧。等会儿，还要召集队员们，宣布攻城计划呢。”
赵刚也揉了揉太阳穴，点了点头。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军装的布料摩擦着，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向陈联诗，忽然笑了笑：“陈队长，说真的，我很佩服你。一个女同志，能带着游击队，在这么艰苦的环境下坚持这么久，不容易啊。”
陈联诗的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她摆了摆手，语气谦虚：“赵指挥官过奖了。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和你们解放军相比，我们做得还远远不够。”
赵刚摇了摇头，认真地说：“不，你们做得很好。游击队和解放军，本就是一家人，都是为了老百姓的幸福生活而战。”
陈联诗看着赵刚真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一家人。这句话，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接着，一个年轻的声音响了起来：“陈队长，赵指挥官，早饭做好了，是玉米糊糊和红薯。”
是游击队的通讯员小豆子。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清脆。
陈联诗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们马上就来。”
赵刚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笑着说：“好啊，正好饿了。尝尝你们游击队的玉米糊糊。”
陈联诗也笑了，她卷起桌上的地图，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然后和赵刚一起，朝着屋外走去。
推开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洒了进来，金灿灿的，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群山，在晨光中渐渐苏醒，露出了青黛色的轮廓。村口的大槐树下，已经聚集了不少游击队的队员，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手里握着步枪、大刀，甚至还有锄头，脸上带着期待的神色。
看到陈联诗和赵刚走出来，队员们都纷纷站直了身体，眼神里充满了敬意。
陈联诗走到队员们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响亮：“同志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解放军的主力部队，已经到了！我们和解放军联手，制定了周密的攻城计划！三天后的凌晨四点，我们就要攻打县城，解放乡亲们了！”
话音刚落，队员们就沸腾了。欢呼声、呐喊声，响彻了整个村庄，惊飞了树上的几只麻雀。
小豆子兴奋得脸都红了，他举起手里的大刀，高声喊道：“打倒反动派！解放全中国！”
“打倒反动派！解放全中国！”
队员们跟着齐声高喊，声音震耳欲聋，在山谷间久久回荡。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场攻城战，他们一定能赢。
陈联诗看着欢呼的队员们，眼底闪着泪光。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她仿佛已经看到，城门被攻破，敌军狼狈逃窜，乡亲们敲锣打鼓，迎接他们进城的场景。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压了压，队员们的欢呼声渐渐平息下来。她继续说道：“同志们，攻城计划是这样的！我们游击队，负责攻占东门和北门！解放军主力部队，主攻西门和南门！我们要形成合围之势，让敌军插翅难逃！”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场战斗，会很艰苦，甚至会有牺牲。但是，为了乡亲们能过上好日子，为了新中国的成立，我们不怕牺牲！”
“不怕牺牲！”队员们齐声高喊，声音里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
赵刚走上前，拍了拍陈联诗的肩膀，然后看向队员们，声音洪亮：“同志们，我代表解放军主力部队，向你们保证！我们一定会和你们并肩作战！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的！”
阳光，越发的灿烂了。照在队员们的脸上，照在他们手里的武器上，也照在他们充满希望的眼神里。
陈联诗的目光，望向县城的方向。那里，是敌军的盘踞之地，也是他们即将浴血奋战的战场。她的心里，充满了坚定的信念。
她知道，这场攻城战，只是一个开始。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敌军的援军，随时可能到来。县城攻下之后，如何防守，如何建立根据地，如何安抚百姓，这些都是需要解决的问题。
她的目光，落在了队伍里的几个年轻队员身上。他们的脸上，满是稚气，却透着一股无畏的勇气。陈联诗的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护好这些年轻人，一定要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村口的小路。远处的山路上，有一个人影，正鬼鬼祟祟地朝着村子的方向张望，看到她望过来，又迅速地缩了回去。
陈联诗的眉头，猛地一蹙。
是敌军的探子！
她的心里，警铃大作。看来，敌军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动向。这场攻城战，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凶险。
她不动声色地朝赵刚使了个眼色。赵刚心领神会，悄悄地点了点头，然后朝着身边的警卫员递了个手势。警卫员立刻会意，悄悄地朝着村口的方向摸去。
陈联诗的目光，重新落回队员们的身上。她的脸上，依旧带着坚定的笑容，声音依旧洪亮：“同志们，现在，我们就开始选拔突击队！选拔标准只有一个——不怕死！敢不敢上？”
“敢！”队员们的回答，响彻云霄。
阳光，洒在川北的大地上，洒在这支英雄的队伍上。一场决定县城命运的攻城战，正在悄然酝酿。而那个潜藏在暗处的探子，只是这场大战前，一个小小的插曲。
陈联诗知道，真正的考验，已经开始了。她握紧了手里的枪，眼神里，闪过一丝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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