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暗夜飞虹
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粗麻布,沉沉地压在华蓥山的脊梁上。
山风卷着松涛,呜咽着穿过嶙峋的怪石,刮过漫山遍野的龙柏树林。那些盘虬卧龙般的枝干在夜色里张牙舞爪,像是一群沉默的卫士,守着这片被烽火熏染的土地。县城方向的灯火稀稀落落,像鬼火般明灭不定,几道惨白的探照灯光柱划破夜空,在山林间来回扫荡,伴随着国民党保安团的巡逻队吆喝声,在山谷里荡开一圈圈冰冷的回声。
陈家祠堂的偏院里,一盏煤油灯的光晕在窗纸上投下几道晃动的人影。灯芯烧得噼啪作响,将满室的烟雾熏得愈发浓重。陈联诗站在八仙桌旁,手里捏着一张揉得发皱的地图,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土布短褂,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皮肤上沾着几点泥星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淬了寒星的刀锋,锐利得能刺破眼前的夜色。
“情况就是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南下的解放军先头部队已经到了邻县的清风垭,离咱们这儿不过百里地。但这百里路,是阎王殿的门槛——保安团在各条要道都设了卡子,明岗暗哨加起来有上百处,还放了三条狼狗队,嗅觉比山里的狐狸还灵。”
八仙桌周围坐着七八个人,都是华蓥山游击队的骨干。有的是扛惯了锄头的庄稼汉,有的是耍得一手好枪法的猎户,还有的是从县城里逃出来的学徒工。此刻他们都敛了平日里的嬉笑,一个个眉头紧锁,眼神里却燃着一簇簇不甘熄灭的火苗。
坐在最边上的黑伢子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粗瓷碗叮当作响。他才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额角一道三寸长的疤痕,是上次偷袭粮仓时留下的纪念。“团长,你就直说吧!派谁去?我黑伢子别的本事没有,跑山路比兔子还快,那些狗娘养的保安团,休想逮住我!”
黑伢子的话音刚落,旁边的老猎户王大山就闷声开口了:“你小子毛手毛脚的,遇事沉不住气。真要碰上了巡逻队,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不够人家塞牙缝的。要去,还是我去。我在这华蓥山里钻了四十年,哪条沟哪道坎有块石头我都清楚,闭着眼睛都能走。”
“老王头,你年纪大了,腿脚不如从前了。”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姑娘抬了抬下巴,她叫春桃,是游击队里的卫生员,也是陈联诗的得力助手,“再说你那咳嗽的老毛病,一到夜里就犯,要是半路上咳出声,那不就全暴露了?”
春桃的话戳中了要害,王大山张了张嘴,悻悻地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没再反驳。一时间,屋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山风掠过树梢的呼啸。每个人都把目光投向陈联诗,等着她做决定。
陈联诗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的脸,最后落在了一个身材瘦高的青年身上。那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灰色的学生装,袖口磨破了边,却洗得干干净净。他叫林文轩,原本是县城中学的教员,因为宣传进步思想被保安团通缉,逃到山里参加了游击队。他不像黑伢子那样冲动,也不像王大山那样粗犷,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沉稳。
“文轩,”陈联诗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你识字,能把咱们的情报说清楚。而且你之前在县城里待过,熟悉保安团的布防规律。最重要的是,你心思细,遇事不慌。这次去联络解放军,我想让你带队。”
林文轩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一片坚定的光芒。他站起身,对着陈联诗深深鞠了一躬:“团长放心,我林文轩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把信送到解放军手里!”
“不是豁命,是活着把信送到。”陈联诗纠正道,她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布包好的信,递到林文轩手里,“这里面写了咱们游击队的兵力部署,还有县城里保安团的火力点——东门的炮楼是空心的,只有两个班的兵力;西门外的石桥是必经之路,守桥的是保安团三中队,队长叫张麻子,嗜赌如命,每晚都要去桥边的小酒馆耍钱。这些情报,都是咱们的同志用命换来的,你一定要收好。”
林文轩双手接过油布包,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不是一封信,而是一颗滚烫的火种。他能感觉到油布下信纸的粗糙,也能感觉到陈联诗目光里的信任。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团长,我记住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带多少人?”
“今夜三更出发,”陈联诗说,“带黑伢子和春桃。黑伢子熟悉山路,能给你带路;春桃懂点医术,万一遇上意外能应急。你们三人,轻装简行,不带长枪,只带短枪和匕首,尽量避免正面冲突。”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里多了几分凝重,“还有,记住,和解放军约定的时间是三天后的子时,以三声布谷鸟叫为号。地点是华蓥山北麓的鹰嘴崖——那里有一棵歪脖子龙柏树,很好认。”
“歪脖子龙柏树……”林文轩默念了一遍,把这个记号刻在心里。他知道,鹰嘴崖是华蓥山最险峻的地方,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是个易守难攻的绝佳地点。
春桃也站起身,她从墙角的药箱里拿出几个用荷叶包好的草药团子,塞进林文轩的口袋里:“这是止血的金疮药,还有治感冒的柴胡丸,备着点,总有用得上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担忧,却没有半句劝阻的话。在这支游击队里,每个人都知道,有些路,必须有人去走;有些火,必须有人去点燃。
黑伢子早就按捺不住了,他已经把短枪别在了腰后,匕首插在了绑腿里,此刻正摩拳擦掌:“文轩哥,春桃姐,咱们这就收拾收拾,等三更天一到,就冲出去!”
陈联诗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她走到门口,撩起门帘的一角,向外望了望。夜色浓稠如墨,探照灯的光柱刚好扫过祠堂的屋顶,瓦片被照得惨白一片,随即又沉入黑暗。她压低声音,对三人叮嘱道:“过了第一道卡子,就是野猪沟。那里的保安团有个规矩,每晚亥时换岗,换岗的时候有十分钟的空档,你们要抓住这个机会。还有,遇到盘查,就说是进山采药的郎中,春桃扮成你的媳妇,黑伢子扮成你的徒弟——春桃,你的头巾要包好,别露了短发。”
春桃点了点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脸上泛起一丝红晕。黑伢子却咧着嘴笑了:“媳妇?文轩哥,你可得好好护着春桃姐啊!”
林文轩瞪了他一眼,黑伢子立刻收了笑,吐了吐舌头。
陈联诗看着他们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温情,随即又恢复了那份坚毅。她拍了拍林文轩的肩膀:“去吧。记住,你们不仅要把信送到,还要把解放军的消息带回来。华蓥山的百姓,已经等得太久了。”
三更的梆子声,从县城的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
林文轩、春桃和黑伢子三人,背着简单的行囊,像三道轻盈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了陈家祠堂的后门。夜色是他们最好的掩护,龙柏树的枝叶是他们最好的屏障。他们踩着厚厚的松针,沿着陡峭的山路,向着山下潜行。
山风刮得更紧了,吹得人脸上生疼。黑伢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柴刀,时不时地砍断挡路的荆棘。他的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灵活的猿猴。春桃走在中间,紧紧跟着林文轩,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却咬着牙,一声不吭。林文轩走在最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朵竖得高高的,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的黑伢子突然停住了脚步,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林文轩和春桃立刻停下,屏住了呼吸。
前方不远处,就是保安团设下的第一道卡子。几间茅草屋歪歪斜斜地搭在路口,门口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灯光照出两个背着长枪的哨兵,正缩着脖子,在寒风里来回踱步。茅草屋的墙角下,还拴着两条狼狗,此刻正耷拉着脑袋,趴在地上打盹,偶尔发出几声低低的呜咽。
“就是这儿了,”黑伢子压低声音,凑到林文轩耳边说,“按照团长说的,亥时换岗,还有五分钟。”
林文轩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春桃,春桃会意,把头上的头巾又紧了紧,挽住了他的胳膊,装作一副怯生生的样子。黑伢子则把砍柴刀别在腰后,手里拿着一个药篓,扮成了一个憨厚的学徒。
五分钟的时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茅草屋里传来了一阵哈欠声,紧接着,一个粗哑的嗓门喊道:“妈的,这鬼天气,冻死人了!二狗,换岗了,老子要回去烤火了!”
“来了来了,”另一个声音应道,“你小子快点,别磨磨蹭蹭的!”
两个哨兵骂骂咧咧地走进了茅草屋,接替他们的两个哨兵,打着哈欠,从里面走了出来。就在这新旧交替的空档,三道影子像离弦的箭,悄无声息地从卡子旁边的灌木丛里钻了过去,贴着山壁,向着野猪沟的方向狂奔。
狼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冲着他们离开的方向狂吠起来。
“汪汪汪!”
“什么声音?”茅草屋里传来一声喝问。
“没事,队长,是狗叫!”一个哨兵懒洋洋地回答,“估计是山里的兔子惊动了它们!”
“妈的,大惊小怪!”
林文轩三人不敢停留,使出浑身力气,向着野猪沟的深处跑去。直到跑出了好几里地,听不到身后的狗叫声了,他们才敢停下来,靠在一棵龙柏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春桃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满是汗水。她松开挽着林文轩的胳膊,擦了擦汗,喘着气说:“好险……刚才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
黑伢子则咧着嘴笑:“怎么样?我就说吧,跟着我,准没错!”
林文轩没有说话,他靠在龙柏树上,看着手里的油布包,那颗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道关,后面还有更多的艰难险阻在等着他们。
他们不敢耽搁,稍作休整,便又踏上了征程。
接下来的路,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难走。野猪沟里,到处都是没膝深的烂泥,脚下的石头又滑又陡,稍不留神就会摔个跟头。春桃的布鞋早就湿透了,冰冷的泥水灌进鞋里,冻得她脚趾发麻。黑伢子的裤腿也沾满了泥点,脸上却看不出一丝疲惫。林文轩则始终保持着警惕,他知道,越靠近邻县,保安团的盘查就会越严。
果然,在离清风垭还有二十里地的三岔路口,他们遇上了最严密的一道关卡。
这里不仅有十几个保安团的士兵,还有两挺架在石头上的机关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路口,让人不寒而栗。路口的木牌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通匪者,格杀勿论”。
林文轩三人躲在路边的草丛里,看着关卡上来来往往的士兵,眉头紧锁。
“怎么办?文轩哥,”黑伢子压低声音,“这里的岗哨太多了,硬闯肯定不行。”
春桃也皱着眉:“要不,我们绕路走?”
林文轩摇了摇头:“绕路的话,至少要多走半天,赶不上约定的时间了。而且,这附近都是平原,没有山林掩护,更容易被发现。”他的目光在关卡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官身上。那军官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挂着一把指挥刀,正背着手,在路口踱来踱去,脸上带着一股倨傲的神情。
“看见那个军官了吗?”林文轩指了指那个身影,“他的肩章是上尉,应该是这里的负责人。我注意到,他的口袋里,露出了半截烟盒——是‘大前门’的。这种烟,在这穷乡僻壤,可不是一般人能抽得起的。”
黑伢子和春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了那截烟盒。
“你的意思是……”春桃的眼睛亮了亮。
“赌一把。”林文轩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用红纸包好的小包裹,“这是出发前,团长塞给我的。她说,万一遇上了难啃的骨头,这个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打开红纸包,里面是一小包“大前门”香烟,还有几块银元。
林文轩把香烟和银元揣进怀里,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对着春桃和黑伢子使了个眼色:“按原计划,我去跟他交涉。你们俩,跟在我身后,少说话。”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带着春桃和黑伢子,大摇大摆地朝着关卡走去。
“站住!干什么的?”一个哨兵端着枪,拦住了他们的去路,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林文轩的胸口。
林文轩不慌不忙地停下脚步,脸上堆着笑容,从怀里掏出那包“大前门”,递了过去:“长官,辛苦辛苦。我们是进山采药的郎中,这是我的媳妇和徒弟,想到邻县去卖点草药,补贴家用。”
那哨兵看到“大前门”,眼睛顿时亮了,他接过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把剩下的揣进了自己的口袋,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采药的?有路条吗?”
“路条?”林文轩故作惊讶,随即又苦着脸说,“长官,我们是山里的农户,哪有什么路条啊?这不是听说邻县的药材价钱高,才想着跑一趟嘛。您就行行好,放我们过去吧。”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塞进了那哨兵的手里。
哨兵捏着冰凉的银元,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更浓了。他刚想说话,那个骑着大马的上尉军官就走了过来,厉声喝道:“吵什么吵?”
哨兵立刻挺直了腰板,恭敬地说:“报告张上尉,是三个进山采药的郎中,想过卡。”
张上尉打量了林文轩三人一眼,目光在春桃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又落在了林文轩的脸上。他冷哼一声:“采药的?这兵荒马乱的,哪有什么草药好采?我看你们,是共匪的探子吧!”
林文轩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却丝毫不变色。他往前走了一步,对着张上尉拱了拱手:“长官说笑了。我们就是普通的农户,怎么敢当共匪的探子?实不相瞒,我祖上是开药铺的,手里有几张祖传的药方,想到邻县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卖点钱。”他说着,又从怀里掏出那包“大前门”,递到张上尉面前,“长官,一点薄礼,不成敬意。您尝尝,这是正宗的‘大前门’。”
张上尉的目光落在那包香烟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接过香烟,打开闻了闻,又看了看林文轩递过来的银元,脸色缓和了不少。他沉吟了片刻,对着哨兵摆了摆手:“行了,看他们也不像是什么坏人。搜搜身,没问题就放他们过去吧。”
哨兵应了一声,开始在林文轩三人身上搜了起来。他的手在林文轩的身上摸索着,当摸到那包用油布包好的信时,林文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是什么?”哨兵捏着油布包,疑惑地问道。
林文轩故作镇定地说:“长官,这是我祖传的药方,用蜡封着的,怕受潮。您可千万别打开,这药方要是见了光,就不灵验了。”
张上尉走过来,瞥了一眼油布包,又看了看林文轩的神色,冷哼一声:“药方?我看你是在糊弄我!”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抢那油布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春桃突然“哎哟”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媳妇,你怎么了?”林文轩连忙蹲下身,扶住春桃,一脸焦急地说,“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
春桃咬着牙,点了点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上尉皱着眉,不耐烦地说:“怎么回事?”
“长官,”林文轩苦着脸说,“我媳妇有宫寒的毛病,一受了凉就犯病。这荒郊野岭的,也没个地方歇脚,您看……”
张上尉看着春桃痛苦的样子,又看了看天色,心里盘算着:这三个家伙,看起来确实不像共匪的探子。要是真把他们扣下来,也麻烦。不如做个顺水人情,放他们过去。
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碍眼了。赶紧滚!要是敢耍什么花样,老子一枪崩了你们!”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林文轩连忙道谢,他扶起春桃,对着黑伢子使了个眼色,三人匆匆忙忙地过了关卡,向着清风垭的方向走去。
直到走出了关卡的视线范围,春桃才直起腰,脸上的痛苦神色一扫而空。她拍了拍胸口,笑着说:“吓死我了,刚才我还真怕露馅了。”
黑伢子也松了一口气:“春桃姐,你演得太像了!那个张上尉,真的信了!”
林文轩却没有笑,他回头看了一眼关卡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他知道,这一次,是侥幸。但他也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离胜利,又近了一步。
他们不敢停留,加快了脚步,向着清风垭的方向狂奔。
天色渐渐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山风渐渐平息,阳光透过龙柏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村庄里,传来了鸡鸣犬吠声,还有袅袅的炊烟,在晨光里缓缓升起。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的营帐。营帐的门口,站着两个穿着灰色军装的士兵,他们的肩膀上,扛着闪闪发亮的红星。
林文轩、春桃和黑伢子三人,看着那两颗红星,眼圈瞬间红了。
他们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那片营帐,看着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身影,看着那些迎风飘扬的红旗,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解放军……是解放军!”黑伢子颤抖着声音,指着那些营帐,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春桃也捂住了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文轩的手紧紧攥着那包油布信,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对着春桃和黑伢子说:“走,我们过去。”
他们三人,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那片营帐走去。
营帐门口的哨兵看到他们,立刻警惕地端起了枪:“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林文轩停下脚步,他看着哨兵肩膀上的红星,眼中满是敬意。他从怀里掏出那包油布信,高高举起:“同志,我们是华蓥山游击队的联络员,奉命来联络解放军!我们有重要的情报,要交给你们的首长!”
哨兵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惊喜的神色。他放下枪,对着里面大喊:“班长!班长!有华蓥山游击队的同志来了!”
很快,一个身材高大的班长跑了出来,他身后还跟着几个解放军战士。班长看到林文轩三人,快步走上前,紧紧握住了林文轩的手:“同志,你们辛苦了!我们等你们很久了!”
林文轩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他把那包油布信递到班长手里,哽咽着说:“同志,这是我们华蓥山游击队的陈联诗团长,让我们交给你们首长的信。信里写了县城里保安团的布防情况,还有我们约定的联络时间和地点。”
班长郑重地接过信,点了点头:“走,我带你们去见我们的营长!”
走进营帐,林文轩看到了更多的解放军战士。他们有的在擦拭武器,有的在整理行囊,有的在研究地图,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坚毅的笑容。营帐的中央,挂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记号。
一个穿着少校军装的营长,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看到林文轩三人,立刻走了过来,热情地握住了林文轩的手:“同志,欢迎你们!我是解放军某部的营长,姓李。”
“李营长,您好!”林文轩激动地说,“我是华蓥山游击队的林文轩,这是我的战友春桃和黑伢子。”
李营长点了点头,他打开那包油布信,仔细地看了起来。随着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移动,他的眉头渐渐舒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好!好啊!”李营长看完信,兴奋地一拍大腿,“陈联诗团长的情报太重要了!这下,我们解放华蓥山县城,就更有把握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文轩,“林同志,你们陈团长约定的时间是三天后的子时,地点是鹰嘴崖的歪脖子龙柏树下,对吗?”
“是的!”林文轩连忙点头,“以三声布谷鸟叫为号!”
李营长点了点头,他走到地图前,指着华蓥山北麓的鹰嘴崖,对身边的参谋说:“立刻通知各连,做好战斗准备!三天后的子时,我们和华蓥山游击队里应外合,解放华蓥山县城!”
“是!”参谋敬了个礼,转身去传达命令了。
李营长又转过身,看着林文轩三人,脸上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同志们,你们一路上辛苦了。先去休息一下,吃点东西。等会儿,我还有事情要向你们了解。”
春桃和黑伢子早就饿坏了,听到有东西吃,眼睛都亮了。林文轩却摇了摇头:“李营长,我们不累。我们还要尽快赶回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陈团长和游击队的同志们。”
李营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也好。不过,你们得带上我们的回信。”他说着,走到桌前,拿起纸笔,飞快地写了一封信,然后用火漆封好,递到林文轩手里,“这封信,交给陈联诗团长。告诉她,解放军一定会和游击队并肩作战,解放华蓥山,解放全中国!”
林文轩郑重地接过信,紧紧攥在手心。
他知道,这封信,承载着希望,承载着千千万万华蓥山百姓的期盼。
离开解放军的营帐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林文轩、春桃和黑伢子三人,背着解放军的回信,踏上了归途。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华蓥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巍峨。漫山遍野的龙柏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他们欢呼。
黑伢子走在最前面,嘴里哼着山歌,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春桃走在中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林文轩走在最后,他看着手里的回信,又看了看远处的华蓥山县城,心中充满了力量。
他知道,三天后的子时,当三声布谷鸟叫在鹰嘴崖响起的时候,一场席卷华蓥山的风暴,将会骤然降临。
而那棵歪脖子龙柏树下,将会升起一面崭新的红旗。
他还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的同时,县城里的保安团已经收到了风声,说有游击队的探子突破了封锁,向着邻县去了。保安团的团长,那个心狠手辣的王胡子,已经下令,在各条要道增派了岗哨,并且,他还把目光,投向了华蓥山北麓的鹰嘴崖。
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悄然拉开了序幕。
夜色再次降临的时候,林文轩三人,终于回到了陈家祠堂。
陈联诗正站在门口,焦急地等待着。看到他们三人平安归来,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怎么样?”陈联诗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林文轩从怀里掏出那封用火漆封好的回信,递到陈联诗手里,激动地说:“团长,我们成功了!解放军的李营长说,三天后的子时,和我们在鹰嘴崖会合,里应外合,解放华蓥山县城!”
陈联诗接过信,双手微微颤抖。她看着信上火漆的印记,看着林文轩三人脸上的疲惫和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泪光。
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望向华蓥山北麓的方向。
那里,有一棵歪脖子龙柏树。
那里,有一场即将到来的黎明。
而在县城的保安团司令部里,一盏惨白的电灯下,王胡子正盯着一张华蓥山的地图,手指在鹰嘴崖的位置上,缓缓划过。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鹰嘴崖……”王胡子低声自语,“陈联诗啊陈联诗,这次,我看你往哪里跑!”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龙柏树的枝叶,在夜色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即将到来的,血与火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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