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严刑不屈
1949年深秋的川北,寒意像淬了冰的毒蛇,顺着华蓥山脉的褶皱,钻进县城监狱的每一寸砖瓦。这座盘踞在城西北角荒坡上的牢笼,灰褐色的高墙被岁月啃噬得坑洼不平,墙头上的电网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绷成狰狞的铁线,岗哨的刺刀闪着凛冽的寒芒,将这方天地切割成一座与世隔绝的人间炼狱。
地牢深处,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气、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鼻腔发疼。墙壁上渗着黏腻的水珠,一滴、两滴,缓慢地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敲得人心头发紧。邓惠中被反绑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柱上,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土布夹袄,早已被撕裂得不成样子,露出的胳膊和腿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血痕,有的结痂发黑,有的还在渗着暗红的血珠。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头上,沾满了汗水和血污,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却依旧透着一股燃不尽的不屈光芒。
地牢的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合页摩擦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一股寒风裹着尘土灌了进来,吹得邓惠中单薄的身子打了个寒颤。她缓缓抬起头,看到两个狱卒押着一个瘦高个的男人走了进来——正是国民党特务队的队长赵麻子。赵麻子手里把玩着一根牛皮鞭,鞭梢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他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容,一双三角眼眯成两条缝,像鹰隼打量猎物般,在邓惠中身上扫来扫去。
“邓惠中,”赵麻子的声音沙哑而油腻,像砂纸蹭过木头,他踱到邓惠中面前,用皮鞭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一夜过去了,想好了吗?只要你把游击队的名单交出来,再写一份自首书,我保你下半辈子荣华富贵,还能让你和你那宝贝女儿小琼花团聚。怎么样?这笔买卖划算吧?”
邓惠中猛地偏过头,避开他带着腥味的皮鞭,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她的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火,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喉咙里的灼痛,声音却依旧铿锵有力:“赵麻子,你做梦!我邓惠中是共产党员,头可断,血可流,要我出卖同志,痴心妄想!”
“痴心妄想?”赵麻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收起皮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哼,敬酒不吃吃罚酒!我赵麻子在这华蓥山下,还没见过硬骨头能扛过我的酷刑!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他朝着身后的两个狱卒使了个眼色,声音陡然拔高,“给我上刑!”
两个狱卒立刻上前,手里端着一个炭火盆,盆里烧着几根烙铁,烙铁的尖端红得发亮,火苗“滋滋”作响,映得两人的脸狰狞可怖。地牢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升高,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灼人的焦糊味,呛得人头晕目眩。
邓惠中的心跳猛地加快,一股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她死死地咬着牙关,闭上眼睛,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了细密的血珠。她的脑海里,闪过回龙场乡亲们的脸庞——张大爷拄着拐杖的身影,王大春带着疤痕的坚毅面孔,还有小琼花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扯着她的衣角喊“娘”。她又想起丈夫临终前,攥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却无比坚定地说:“惠中,一定要跟着党走,守住我们的乡亲……”
一股滚烫的力量,从心底涌了上来,驱散了那股钻心的恐惧。
烙铁狠狠地摁在了她的胳膊上。
“滋啦——”
皮肉烧焦的声音刺耳至极,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弥漫开来,熏得狱卒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邓惠中浑身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石板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她的嘴唇被咬得鲜血淋漓,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将喉咙里的痛呼,咽成了闷哑的呜咽。
赵麻子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她,三角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女人,竟然能扛住烙铁的酷刑。他咬了咬牙,喝道:“再加刑!我就不信,她能硬得过我的刑具!”
狱卒们像是得到了指令,又搬出了几根粗重的枣木棍。他们狞笑着,将木棍高高举起,然后狠狠地砸在邓惠中的腿上。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死寂的地牢里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
邓惠中浑身一震,一股撕心裂肺的剧痛,从腿上传来,瞬间蔓延到全身,像是有无数把尖刀,在狠狠剜着她的骨头。她眼前一黑,金星乱冒,差点晕过去,却硬生生咬着牙,撑了过来。她的双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裤腿,顺着裤管往下淌,染红了身下的石板地,汇成一小滩暗红的血洼。
“说不说?!”赵麻子猛地冲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狠狠向后拽,逼她看着自己,“游击队的名单在哪里?华蓥山的游击队员都藏在什么地方?!说出来,我就给你个痛快!”
邓惠中猛地睁开眼睛,血丝密布的眸子里,迸发出熊熊的怒火。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赵麻子的脸上啐了一口血水,厉声骂道:“赵麻子!你这个汉奸走狗!国民党反动派的日子不长了!你们这些刽子手,双手沾满了人民的鲜血,迟早会遭到人民的审判!”
“你找死!”赵麻子被啐了一脸血水,气得暴跳如雷。他一把夺过狱卒手里的皮鞭,疯狂地朝着邓惠中抽打过去。
皮鞭带着呼啸的风声,落在邓惠中的身上,每一下都皮开肉绽。棉絮混着鲜血,从破口处翻涌出来,染红了她单薄的夹袄。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仿佛响起了回龙场竹林里的风声,沙沙的竹叶声里,夹杂着乡亲们的呼喊声,还有小琼花甜甜的叫声:“娘,娘,我们回家……”
“同志们……坚持住……”邓惠中喃喃自语,嘴角却勾起一抹坚定的笑容,“胜利……属于我们……”
赵麻子抽打了半晌,累得气喘吁吁,看着依旧骂不绝口的邓惠中,他的心里,竟然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恐惧。他见过无数的革命者,却从未见过如此硬骨头的女人。他扔掉皮鞭,喘着粗气,恶狠狠地说:“把她拖下去!关到最里面的囚室!我就不信,她能扛到最后!等她熬不住了,自然会乖乖开口!”
两个狱卒拖着邓惠中,像拖一袋破烂的棉花,将她扔进了地牢最深处的一间囚室。囚室里只有一张破烂的草席,草席上爬满了虱子和臭虫,散发着刺鼻的霉味。邓惠中躺在草席上,双腿传来阵阵剧痛,浑身的伤口都在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像是在刀尖上打滚。她蜷缩着身体,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反复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囚室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邓惠中缓缓睁开眼睛,看到一个年轻的狱卒,正猫着腰,偷偷地往囚室里塞一个冷硬的馒头。
“你……”邓惠中沙哑着嗓子,看着那个狱卒,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狱卒约莫二十岁年纪,脸上带着一丝惶恐,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邓大姐,您别害怕,我是自己人!我是回龙场的人,我叫狗蛋,我爹是村里的老支书,他让我混进监狱,一定要照顾好您。”
邓惠中的眼眶一热,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滚烫的泪水划过她沾满血污的脸颊,留下两道清亮的痕迹。她没想到,在这虎狼窝里,竟然还有自己人。她艰难地抬起手,接过那个冷硬的馒头,指尖触到馒头的冰凉,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她的声音颤抖着:“谢谢你,狗蛋同志……”
“邓大姐,您别客气。”狗蛋的眼睛红红的,他看了一眼邓惠中扭曲的双腿,哽咽道,“赵麻子他们太狠了……您放心,游击队的同志们,一定会来救您的!队长已经带人在城外埋伏了,就等着机会呢!”
邓惠中的心里猛地一紧,她咬了一口馒头,馒头又冷又硬,硌得她的牙齿生疼,却觉得无比香甜。她看着狗蛋,郑重地说:“狗蛋,你告诉队长,不要管我!敌人肯定设了埋伏,就等着他们来救我!这是敌人的圈套,千万不能上当!让他们一定要保存实力,等着解放的那一天!”
“可是,邓大姐……”狗蛋急得快要哭了,“队长说,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把您救出去!您是我们回龙场的主心骨啊!”
“听我的!”邓惠中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革命的火种,不能熄灭!我邓惠中,就算是死,也值得!只要同志们能活着,只要革命能胜利,我死而无憾!”
狗蛋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含泪点了点头:“我知道了,邓大姐。您一定要保重,我会想办法给您送药的。”
说完,狗蛋匆匆转身,快步离开了囚室。他走得很急,衣角扫过囚室的铁门,发出轻微的响动。
地牢里,又恢复了死寂。邓惠中躺在草席上,望着囚室顶端那一方小小的天窗。天窗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空,几只飞鸟正从上面掠过,发出几声凄厉的鸣叫。
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的画面。闪过她和丈夫一起在回龙场办夜校,教乡亲们识字的场景;闪过她带着游击队员,在竹林里和敌人周旋的日子;闪过小琼花在她怀里撒娇,说要当小八路的模样。她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但她更知道,她的血,不会白流。她的牺牲,会化作一盏明灯,照亮更多人前进的道路。
而在地牢外的办公室里,赵麻子正对着一个老式电话机,点头哈腰地说着话。电话机的听筒里,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赵麻子,限你三天时间,撬开邓惠中的嘴!要是撬不开,你就提着自己的脑袋来见我!”
“是是是,长官!您放心!”赵麻子的腰弯得像一只虾米,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邓惠中嘴硬得很,不过没关系,我有的是酷刑!我一定用尽手段,逼她开口!您放心,绝不让她活着走出监狱!”
挂了电话,赵麻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狰狞。他转过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阴恻恻地说:“邓惠中,就算你骨头再硬,我也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这番话,被躲在门外的狗蛋,听得一清二楚。狗蛋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关节泛白,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转身,飞快地朝着监狱外跑去,单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游击队的队长。
一场生死营救,正在悄然酝酿。
而地牢深处的邓惠中,依旧在忍受着剧痛。她的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骂着敌人,那声音微弱,却像一把火炬,在这黑暗的地牢里,燃烧着不灭的光芒。
深秋的风,依旧在监狱的高墙外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飞舞。而远方的地平线上,已经隐隐约约地,透出了一丝黎明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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