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最后的清剿
1949年的深秋,寒意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西南的群山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霭笼罩着,连绵的竹海在冷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像是在为这片土地上即将到来的血色风暴悲鸣。川北华蓥山脚下的回龙场,往日里清晨的鸡鸣犬吠声消失了,只有零星的几声枪响,从山坳的那头传来,惊得枝头的寒鸦扑棱棱飞起,留下几片零落的黑羽。
邓惠中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土布夹袄,指尖触到衣襟上磨破的边角,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这是丈夫生前留给她的,如今,她要穿着它,带着回龙场的乡亲们,穿过这片茫茫竹海,转移到山后的安全区去。
三天前,地下交通员冒着生命危险送来的情报还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国民党反动派在西南展开“最后的清剿”,纠集了大批军警和地方民团,对华蓥山周围的游击根据地进行拉网式搜捕,扬言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而回龙场,因为是游击队的重要联络点,早已被敌人列入了“重点清剿”名单。
“邓大姐,都准备好了。”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是村里的游击队员王大春。他脸上带着一道未愈的疤痕,那是上个月和敌人周旋时留下的,此刻,他手里紧握着一杆老旧的步枪,眼神里满是警惕。
邓惠中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黑压压的人群。老人拄着拐杖,妇女抱着熟睡的孩子,青壮年扛着粮食和伤员的担架,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惶恐,却又透着一股隐忍的坚定。她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身上——那是她的女儿,才八岁的小琼花,此刻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紧紧攥着她的衣角。
“大春,”邓惠中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队伍的前后都安排好警戒了吗?敌人的先头部队离这里还有多远?”
“安排好了,”王大春点头,眉头紧锁,“昨晚放哨的同志说,敌人的民团已经到了十里外的马家坪,看那架势,怕是今天晌午就能摸到回龙场。大姐,我们得抓紧时间,这片竹海虽然隐蔽,但也怕敌人放火烧山啊!”
邓惠中的心沉了沉。她何尝不知道其中的凶险?可回龙场的乡亲们,大多是没出过远门的庄稼人,老的老,小的小,转移的速度快不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目光落在远处连绵的竹海深处:“告诉大家,把脚步放轻些,别说话,跟着我走。记住,一旦遇到敌人,老弱妇孺先往竹林深处躲,青壮年跟我和大春掩护!”
“是!”王大春沉声应道,转身去传达指令了。
邓惠中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小琼花的头发,柔声道:“琼花,待会儿跟着叔叔阿姨走,别害怕,娘会保护你的。”
小琼花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手攥得更紧了:“娘,我不怕,我要和娘一起打坏人。”
邓惠中的眼眶一热,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知道,这一路,怕是九死一生。可她更知道,作为一名共产党员,作为回龙场的带头人,她不能退缩,也不能倒下。
队伍缓缓地移动起来,像一条沉默的长蛇,钻进了茫茫竹海。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掩盖了队伍的脚步声。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落在乡亲们的脸上,却驱不散他们心头的寒意。
邓惠中走在队伍的最前头,手里握着一把砍柴刀,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的耳朵竖得老高,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的声响。突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回头一看,是村里的五保户张大爷,因为年纪大了,腿脚不便,不小心崴了脚,摔倒在地。
“张大爷!”邓惠中连忙跑过去,和几个青壮年一起,将张大爷扶了起来。
张大爷疼得龇牙咧嘴,却摆着手说:“邓大姐,别管我,你们快走!我老婆子一把年纪了,死了也不怕,别因为我,拖累了大家!”
“说什么傻话!”邓惠中眉头一皱,语气却很温和,“我们是一家人,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大春,你去找两根结实的竹竿,给张大爷做个简易的担架!”
王大春应声而去,很快就找来了竹竿和布条,和几个小伙子一起,七手八脚地给张大爷做了个担架。就在这时,队伍后面传来一个惊慌的声音:“邓大姐!不好了!后面有动静!”
邓惠中的心猛地一沉,转头望向队伍后方的竹林入口。只见那里的竹叶剧烈地晃动起来,紧接着,传来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吆喝声——
“快!他们肯定往这边跑了!”
“给我搜!一个都别放过!抓到邓惠中,赏大洋五百!”
“跑不了的!这竹海就是个死胡同!”
是敌人的声音!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妇女的惊呼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竹海的宁静。
“大家别慌!”邓惠中猛地站起身,高声喝道,她的声音带着一股穿透力,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老弱妇孺跟我往竹林深处走!青壮年跟王大春,守住后面的路口!记住,节省子弹,尽量用石头和竹矛!”
乡亲们渐渐安静下来,眼神里的惶恐,被一种决绝的勇气取代。青壮年们纷纷拿起身边的石头和竹竿,跟着王大春,冲向了队伍后方的路口。
邓惠中则带着老弱妇孺,朝着竹林深处跑去。她的脚步飞快,怀里还抱着吓哭了的小琼花。竹叶划破了她的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她却浑然不觉。
就在这时,她看到队伍里,一个名叫李德才的年轻人,眼神闪烁,鬼鬼祟祟地落在了队伍后面,趁着混乱,偷偷朝着另一个方向溜去。
邓惠中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李德才,是上个月才加入游击队的,平日里油嘴滑舌,做事毛手毛脚,王大春早就提醒过她,说这个人靠不住,让她多加提防。当时她想着,正是用人之际,能争取一个是一个,却没想到……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炸开——叛徒!
一定是他!是他给敌人报的信!
“李德才!你站住!”邓惠中厉声喝道,放下怀里的小琼花,就要追上去。
可就在这时,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射进了竹林。冲在最前面的几个青壮年,应声倒地,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竹叶。
王大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一丝悲壮:“邓大姐!快走!敌人太多了!我们挡不住了!”
邓惠中回头望去,只见路口处,敌人的身影已经密密麻麻地涌了进来,王大春和几个游击队员,正拼死抵抗,他们的子弹很快就打光了,只能用石头和竹竿,和敌人殊死搏斗。
“大春!”邓惠中红了眼眶,却知道自己不能回头。她咬着牙,转身抱起小琼花,对身边的乡亲们喊道:“跟我走!往左边的小路!那里有个山洞,可以藏身!”
就在她带着乡亲们,快要冲到左边小路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口哨声响起。只见前方的竹林里,突然冲出了一队敌人,为首的是一个穿着国民党军装的瘦高个,手里握着一把手枪,脸上带着得意的狞笑。
“邓惠中!你跑不掉了!”瘦高个狞笑道,“多亏了李德才兄弟给我们报信,不然,还真抓不到你这个共党女头目!”
邓惠中抬头望去,只见李德才正站在瘦高个的身后,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眼神里却透着一丝恐惧。
“你这个叛徒!”邓惠中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你对得起乡亲们吗?对得起那些为了革命牺牲的同志吗?”
李德才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嗫嚅道:“我……我也是没办法……他们给我大洋,还给我官做……”
“呸!”邓惠中啐了一口,眼神里满是鄙夷,“你这种贪生怕死的软骨头,迟早会遭到报应的!”
瘦高个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少跟她废话!给我抓起来!反抗者,格杀勿论!”
敌人蜂拥而上,将邓惠中和身边的几个乡亲团团围住。王大春带着剩下的几个游击队员,拼死冲了过来,却寡不敌众,很快就被敌人制服了。
小琼花吓得哇哇大哭,紧紧抱着邓惠中的脖子:“娘!娘!我怕!”
邓惠中紧紧抱着女儿,眼神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怒火。她知道,自己落入了敌人的圈套,怕是凶多吉少了。但她看着身边的乡亲们,看着那些眼神坚定的游击队员,心里却没有一丝后悔。
她的目光,望向竹海深处的远方。那里,有隐隐约约的红旗在飘扬。她知道,革命的火种,是永远不会被扑灭的。就算她牺牲了,也会有千千万万个邓惠中站出来,继续战斗下去。
敌人的枪口,顶住了她的后背。
“带走!”瘦高个一声令下,两个敌人上前,粗暴地扭住了邓惠中的胳膊。
邓惠中挣扎着,昂着头,高声喊道:“乡亲们!别害怕!胜利是属于我们的!国民党反动派的日子,不长了!”
她的声音,在茫茫竹海之中回荡,穿透了冰冷的寒风,传到了每一个乡亲的耳朵里。
乡亲们的眼眶都红了,有人忍不住喊道:“邓大姐!我们等着你回来!”
“等着我……”邓惠中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她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了。但她相信,用不了多久,这片土地上,就会迎来解放的曙光。
敌人推搡着她,朝着竹林外走去。小琼花的哭声,越来越远。邓惠中回头望了一眼茫茫竹海,望了一眼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心里默念着:“同志们,永别了。你们一定要坚持下去,等到胜利的那一天……”
寒风卷着竹叶,在她身后呜咽。阳光被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灰暗。
而在竹海的深处,几个侥幸逃脱的乡亲,正躲在山洞里,透过洞口的缝隙,看着邓惠中被敌人押走的背影,泪流满面。其中一个年轻人,紧紧握着拳头,眼神里满是仇恨和决心。他暗暗发誓,一定要为邓大姐报仇,一定要将革命进行到底!
与此同时,在华蓥山的另一边,游击队的指挥部里,队长正焦急地看着地图。他刚刚收到消息,回龙场遭遇了敌人的清剿,邓惠中同志下落不明。
“队长!”一个通讯兵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苍白,“刚刚收到内线消息,邓惠中同志,被叛徒李德才告密,已经被捕了!敌人正准备将她押往县城的监狱!”
队长猛地站起身,拳头重重地砸在桌子上,眼中喷出怒火:“叛徒!无耻的叛徒!”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立刻召集队伍!我们一定要在敌人押解的路上,把邓惠中同志救出来!就算是拼尽最后一滴血,也在所不惜!”
“是!”通讯兵应声而去。
指挥部外,寒风呼啸,战旗猎猎。一场惊心动魄的营救行动,正在悄然酝酿。而被关押在敌人囚车里的邓惠中,还不知道,她的同志们,正在为她,展开一场生死时速的较量。
暮色渐沉,远山如黛。西南的天空,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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