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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一纸情报定乾坤


雨丝像扯不断的银线,斜斜地织在华蓥山的莽莽林海间。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山尖,把午后的天光压得昏沉如暮,山风卷着湿冷的潮气,穿过临时指挥处的竹篾缝隙,带着泥土和松针的腥气,扑在人的脸上,凉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颤。

指挥处是一间依山而建的茅草屋,原本是山民的柴房,四壁用黄泥糊过,墙根处还长着几簇青苔,被雨水泡得发绿。屋中央的泥地上,支着一块被炮火熏得发黑的木板,上面摊着几张皱巴巴的军用地图,红蓝铅笔的标记歪歪扭扭,却勾勒着关乎数千人生死的防线。昏黄的马灯悬在屋梁上,灯芯跳着微弱的火苗,灯油顺着灯壁往下淌,积成一小滩暗色的油渍。灯光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斑驳的土墙和堆积如山的弹药箱上,像一群沉默的巨兽。

陈联诗背对着门口站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裤脚卷到膝盖,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和草屑。她的右手握着一支磨秃了的红铅笔,指尖抵在地图上“华蓥山主峰”的位置,指腹因为长时间用力,已经泛出淡淡的青白色。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正凝着化不开的焦灼,像被雨水浸泡的炭火,明明灭灭,却始终没有熄灭。

屋里静得能听见雨滴打在茅草屋顶的沙沙声,还有队员们压低了的呼吸声。几个穿着同样军装的骨干围在木板旁,眉头紧锁,目光在地图上来回逡巡,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又一次次烦躁地划掉。墙角摆着几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的玉米糊糊早就凉透了,结了一层硬邦邦的壳。

“陈总指挥,”作战骨干老周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把手里的铅笔往桌上一撂,发出“啪”的一声轻响,“鹰嘴崖那边的防线还是摸不透啊。我们派出去的侦察队员,两批都折在了半路上,最后一批只传回来一句‘敌军布防严密’,就彻底失联了。这仗,怎么打?”

他的话音刚落,旁边的通信员小张就跟着点头,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纸条,脸上满是焦虑:“是啊陈总指挥,边区工委的指示一封接一封,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发起牵制进攻,配合主力部队的行动。可现在这个情况,连敌人的兵力部署都搞不清楚,盲目进攻就是拿兄弟们的命去填啊!”

陈联诗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地图上。她的左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这刺痛让她的脑子保持着清醒,没有被连日的压力冲昏头。她当然知道眼下的处境有多难。华蓥山是川东敌后根据地的咽喉要道,敌军调集了一个整编团的兵力,在山里构筑了三道封锁线,扬言要“三个月内肃清山里的共匪”。边区工委的命令很明确,让他们牵制华蓥山周边的敌军,为主力部队的战略转移争取时间。可敌人的防线像铁桶一样,他们就像一群困在笼中的猛虎,有力使不出。

更让她揪心的是,游击队的补给已经快见底了。粮食还好说,山里的野果野菜能凑活几天,可弹药却是实打实的硬伤。重机枪的子弹只剩下半基数,迫击炮的炮弹更是屈指可数。如果不能在三天内发起有效进攻,等敌军的增援部队一到,他们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刘隆华的侦察排,出去多久了?”陈联诗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风吹动她的衣角,猎猎作响,像一面在风雨中飘摇的旗帜。

老周愣了一下,连忙掐着手指算了算:“算上今天,整整六天了。陈总指挥,您说……他们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毕竟是深入敌军腹地,鹰嘴崖那一带,可是敌军的核心防区啊。”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陈联诗一个冷冷的眼神扫了回去。陈联诗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语气坚定:“刘隆华是什么人,你们不清楚吗?他带的侦察排,是我们游击队的尖刀。尖刀出鞘,没有回不来的道理。”

话虽这么说,她的心里却也像悬着一块石头。六天,整整六天没有任何消息,这在以往的侦察任务里,是从未有过的事。她不敢深想,只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支尖刀部队身上。她想起出发前,刘隆华那张黝黑的脸,他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说:“陈总指挥放心,不摸清敌军的兵力部署,我刘隆华绝不回来。”那声音,还在她的耳边回响。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警卫员小吴兴奋的大喊:“陈总指挥!陈总指挥!侦察排回来了!刘排长回来了!”

“哗啦”一声,陈联诗手里的红铅笔掉在了地上。她猛地转过身,眼睛里迸发出惊人的光芒,快步朝着门口走去,脚步快得几乎有些踉跄。屋里的骨干们也都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纷纷朝着门口涌去,刚才的焦虑和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更浓的湿冷潮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刘隆华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军装紧紧地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浆和暗红色的血污。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渗出的血渍已经发黑,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皮,嘴角还挂着一道未愈合的伤口。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在雨夜中燃烧的星星,透着一股完成任务的自豪和疲惫。

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狼狈的侦察兵,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挺直了腰板,手里紧紧攥着步枪。他们的裤腿被荆棘划得破烂不堪,露出的小腿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伤口。

“刘隆华!”陈联诗几步冲过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其他人呢?你的侦察排,怎么样了?”

刘隆华看到陈联诗,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却因为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挣扎着站直身体,想要敬礼,却被陈联诗按住了肩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那油布被捂得温热,上面还沾着他的体温和血迹,他小心翼翼地递到陈联诗手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陈总指挥……幸不辱命……这是……敌军的兵力部署图……”

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拉扯着喉咙里的伤口,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陈联诗的手猛地一颤,油布包掉在了地上。她连忙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油布上的湿冷,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看着刘隆华苍白的脸,看着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声音哽咽:“其他人呢?你快说,你的侦察排,其他人在哪里?”

屋里的骨干们也都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担忧。老周伸手扶住刘隆华,想要把他扶到屋里的板凳上,却被刘隆华摆手拒绝了。

刘隆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那天夜里,他们摸到了敌军的团部外围,趁着夜色,潜入了敌军的作战室,找到了这份兵力部署图。可就在他们撤退的时候,被敌军的巡逻队发现了。激烈的交火中,为了掩护他带着情报突围,三个战士断后,再也没有跟上来。还有两个战士,为了引开敌军的追兵,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至今杳无音信。

他记得断后的战士小李,那个才十八岁的年轻小伙子,冲他大喊“排长快走”时的模样,记得子弹打在小李身上时,那声沉闷的响声。

“陈总指挥……”刘隆华睁开眼睛,声音低沉而沙哑,眼圈泛红,“为了掩护我突围,三个兄弟……牺牲了。还有两个兄弟,引开了追兵,现在……还没有消息。我对不起他们……”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混合着雨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骨干们都低下了头,眼眶泛红。马灯的火苗,似乎也黯淡了几分。陈联诗紧紧攥着手里的油布包,指节发白。她能想象到,刘隆华和他的侦察排,在敌后经历了怎样的生死考验。这份情报,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你没有对不起他们,”陈联诗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她拍了拍刘隆华的肩膀,“他们的牺牲,是值得的。这份情报,能挽救更多人的生命。我们会永远记住他们的名字。”

她顿了顿,又对旁边的警卫员说:“小吴,快带刘排长去里屋休息,让卫生员立刻过来处理伤口。再给他端碗热粥,要滚烫的。”

“是!”小吴连忙应和,小心翼翼地扶着刘隆华,朝着里屋走去。

刘隆华被扶着走过木板旁的时候,目光落在了那张空白的地图上。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他知道,这份情报,一定会发挥最大的作用。那些牺牲的兄弟,没有白死。

陈联诗目送着刘隆华进了里屋,才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手里的油布包。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蜡纸,还有一张手绘的兵力部署图。蜡纸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是刘隆华的笔迹,详细记录了敌军在华蓥山周边的所有防御工事:鹰嘴崖的重机枪阵地,有四挺重机枪,兵力一个加强排;黑风口的迫击炮阵地,有两门迫击炮,兵力一个班;还有隐藏在密林里的暗堡,一共有八个,每个暗堡里都有两名狙击手。甚至连敌军的换岗时间,巡逻路线,都写得清清楚楚。

而那张手绘的兵力部署图,更是一目了然。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敌军的兵力分布,防线的薄弱点,甚至还有敌军的补给仓库的位置。

密密麻麻的标注,看得陈联诗的眼睛越来越亮。这张图,简直就是一份无价之宝!有了它,他们就能精准地避开敌人的火力点,找到最薄弱的防线,发起致命一击!

“好!好!好!”陈联诗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她举起手里的兵力部署图,对着屋里的骨干们说,“刘隆华干得漂亮!这份情报,太及时了!这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情报,我们一定要用好它!”

骨干们都围了上来,看着那张兵力部署图,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老周接过图,仔细地看了一遍,兴奋地说道:“陈总指挥,您看!敌军的主力,都集中在鹰嘴崖和黑风口一带,而华蓥山南侧的野猪岭,兵力只有一个班,而且防御工事简陋!这是敌军防线的薄弱点啊!”

“没错!”陈联诗点了点头,她指着地图上的野猪岭,声音洪亮地说道,“我们可以集中优势兵力,先拿下野猪岭,然后以此为跳板,牵制华蓥山周边的敌军。同时,派一支小分队,偷袭敌军的补给仓库,断了他们的粮草。这样一来,就能打乱敌军的整体部署,为主力部队的战略转移,争取足够的时间!”

她的话音刚落,屋里的骨干们就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陈总指挥英明!”小张兴奋地说道,“这样一来,我们就能以最小的代价,达到牵制敌军的目的!”

“而且,”老周补充道,“我们还可以利用那些隐藏的暗堡,打敌军一个措手不及!”

马灯的火苗,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变得更加明亮了。屋里的气氛,从之前的压抑沉闷,变得热烈而充满希望。骨干们围在木板旁,拿着红蓝铅笔,根据情报上的标注,开始重新调整地图上的标记,讨论着作战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电报机的滴答声,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骨干们低声的讨论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激昂的战歌。

陈联诗走到门口,推开半扇门,望着外面的雨幕。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山风卷着雨丝,吹在她的脸上,却让她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醒。她的目光,望向了侦察排突围的方向。夜色深沉,山林茫茫,看不到一丝人影。

她知道,这场战斗,注定不会轻松。敌军的兵力,是他们的三倍。装备,也比他们精良。但她更知道,她的身后,是无数渴望和平的百姓,是牺牲的战士们的英灵。这场仗,他们必须赢。

“牺牲的兄弟们,”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期盼,“我们一定会打好这一仗,告慰你们的英灵。”

就在这时,她的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通信员小张拿着一张纸条,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丝异样的神色。

“陈总指挥,”小张的声音有些颤抖,“边区工委传信,说敌军的增援部队,已经出发了,预计明天傍晚,就能抵达华蓥山。”

陈联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增援部队明天傍晚抵达……也就是说,他们只有不到一天的时间,来完成牵制敌军的任务。

时间,一下子变得更加紧迫了。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忙碌的骨干们,声音洪亮得像一道惊雷,穿透了雨幕,回荡在茅草屋里:“所有人注意!加快速度!敌军增援明天傍晚就到!我们必须在明天中午之前,拿下野猪岭,端掉敌军的补给仓库!这一战,只许胜,不许败!”

“是!”所有人齐声应和,声音响彻茅草屋,穿透雨幕,回荡在华蓥山的莽莽林海间。

马灯的火苗,在风中剧烈地跳动着,映照着一张张坚毅的脸庞。

而在华蓥山深处的密林里,两个浑身是伤的侦察兵,正躲在一处山洞里。他们的身上,披着用树枝做的伪装,手里紧紧攥着步枪。洞外的雨还在下,远处,隐约传来了敌军的搜山声。

其中一个战士,看着洞外的雨幕,低声说道:“排长应该已经把情报送回去了吧。陈总指挥他们,一定能打好这一仗。”

另一个战士点了点头,目光坚定:“一定会的。我们也要活下去,回到部队,和兄弟们一起战斗。”

篝火的光芒,在山洞里跳跃着,映照着他们年轻的脸庞。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华蓥山的命运,就在这一纸情报的传递中,悄然改变。

而在华蓥山北侧的敌军团部里,一个穿着中校军装的男人,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的面前,站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参谋。

“废物!一群废物!”他猛地把电报摔在地上,怒吼道,“连一份兵力部署图都看不住,还让共军的侦察兵跑了!给我传令下去,立刻加强野猪岭和补给仓库的防御!另外,派一个营的兵力,进山搜捕,务必找到那几个漏网的共军,格杀勿论!”

“是!”参谋们连忙应和,转身匆匆离去。

中校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雨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声音冰冷:“给我接师部。我要请求,提前发起对共军根据地的清剿。”

雨丝,依旧在斜斜地织着。华蓥山的上空,乌云密布。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在茅草屋的指挥处里,陈联诗正拿着红铅笔,在地图上重重地画下了一个箭头,指向野猪岭的方向。她的眼神,坚定而锐利,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这一仗,是绝境中的反击。这一仗,关乎着整个根据地的生死存亡。

夜色,越来越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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