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重庆接头
民国三十一年,深秋。
嘉陵江的水,裹挟着泥沙,浑浊地向东奔流。江风卷着冷意,刮过重庆城的吊脚楼,掀得木窗“吱呀”作响。雨丝细密,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将整座山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青石板铺就的街巷,被雨水浸得发亮,倒映着街边灯笼昏黄的光晕,也倒映着行色匆匆的人影。
刘隆华拢了拢身上的灰布长衫,将帽檐压得更低了些。他的脚步不疾不徐,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哒哒”声。长衫的下摆,早已被雨水打湿,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如鹰,警惕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
他是奉了延安的命令,秘密潜入重庆的。此行的任务,是与地下党联络员“渔夫”接头,获取敌人在西南地区的兵力部署图。这份部署图,关乎着接下来大反攻的战略布局,容不得半点差池。
重庆这座城,于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
十年前,他曾在这里读过书,嘉陵江边的晚风、磁器口的麻花、歌乐山的晨雾,都曾是他记忆里鲜活的片段。可如今,这座城,却被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特务,他们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死死地盯着每一个过往的行人。稍有不慎,便会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吱呀——”
一声木轴转动的声响,从街边的茶馆里传来。刘隆华的脚步顿了顿,眼角的余光扫过茶馆的招牌——“望江楼”。这便是接头的地点。按照约定,他要在申时三刻,点一壶碧螺春,放两个茶盏,若是“渔夫”在场,便会过来与他同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抬脚走进了茶馆。
茶馆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讲着岳飞抗金的故事,唾沫横飞,声情并茂。茶客们听得入了迷,时不时发出一阵叫好声。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烟草的辛辣,还有淡淡的水汽,混杂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别样的烟火气。
刘隆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抬手敲了敲桌子:“小二,一壶碧螺春,两个茶盏。”
“好嘞!”小二应了一声,麻利地提着铜壶走了过来。
滚烫的热水注入盖碗,碧绿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一股清新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刘隆华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却透过氤氲的水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茶馆里的每一个人。
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蓝布短褂的汉子,面前摆着一副象棋,正独自对着棋盘沉思。他的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看起来像是个码头工人。
柜台后面,账房先生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埋头拨弄着算盘,“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嘈杂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还有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
刘隆华的目光,在那个蓝布短褂的汉子身上,多停留了片刻。按照情报里的描述,“渔夫”的身份,便是一名码头工人。
就在这时,茶馆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两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特务,走了进来。他们的腰间,鼓鼓囊囊的,显然是揣着家伙。为首的那个,三角眼,鹰钩鼻,脸上带着一股倨傲的神色,目光扫过茶馆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搜寻什么。
刘隆华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端起茶盏,假装喝茶,眼角的余光却紧紧地盯着那两个特务。
“掌柜的,”三角眼的特务,拍了拍柜台,声音尖利,“刚才有没有看到一个穿灰布长衫,戴黑礼帽的男人进来?”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闻言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哈腰:“官爷,小的……小的没注意。这茶馆里人多眼杂的……”
“没注意?”三角眼的特务,冷笑一声,抬脚踹翻了旁边的一张凳子,“我告诉你,那是共党的要犯!要是让他跑了,你这茶馆,也别想开了!”
掌柜的脸色惨白,连连作揖:“官爷息怒,官爷息怒!小的真的没看见……”
茶馆里的茶客,顿时安静了下来。说书先生也停了下来,缩着脖子,不敢出声。刚才还热热闹闹的茶馆,瞬间变得死寂一片,只剩下特务的呵斥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刘隆华的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知道,特务已经盯上他了。想必是在进城的时候,就被他们的眼线给发现了。
怎么办?
接头的时间,还没到。“渔夫”还没出现。兵力部署图,还没到手。
他的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冲出去?不行。门口肯定还有埋伏。
躲起来?也不行。这茶馆就这么大,特务仔细搜起来,迟早会被发现。
唯一的办法,就是趁乱离开。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蓝布短褂的汉子。只见那汉子,依旧低着头,对着棋盘沉思,仿佛对周遭的一切,都浑然不觉。
刘隆华的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他猛地站起身,故意碰倒了身边的椅子。椅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茶馆里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三角眼的特务,立刻转过头,目光死死地盯住了他:“就是他!抓住他!”
两个特务,立刻朝着他扑了过来。
刘隆华冷哼一声,转身就朝着茶馆的后门跑去。他知道,这望江楼的后门,通着一条狭窄的小巷,小巷的尽头,便是嘉陵江边的码头。那里,地形复杂,巷子纵横交错,是甩开特务的绝佳之地。
“别跑!”
特务的喊叫声,在身后响起。
刘隆华的脚步,更快了。他的长衫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冲进了后门,果然,一条狭窄的小巷,出现在眼前。巷子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墙上爬满了青苔。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积满了雨水,踩上去,“咯吱”作响。
他不敢回头,拼命地往前跑。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特务的喊叫声,也越来越清晰。
“他娘的!这小子跑得还挺快!”
“别让他跑了!追上他,有赏!”
刘隆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以为,自己是慌不择路?
错了。
这片街巷,他太熟悉了。
十年前,他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常常和同学们在这片巷子里捉迷藏。哪里有岔路,哪里有死胡同,哪里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拐进了一个岔路口,朝着左边的巷子跑去。这条巷子,是个死胡同。但在巷子的尽头,有一道矮墙。矮墙的后面,是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他跑到矮墙下,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跃,双手抓住墙沿,翻身跳了过去。
身后的特务,也跟着拐进了这条巷子。
“人呢?”三角眼的特务,看着空荡荡的死胡同,愣了一下。
“肯定是翻墙跑了!”另一个特务,指着矮墙,喊道,“追!”
两个特务,也学着刘隆华的样子,想要翻墙。可他们养尊处优惯了,身手哪里比得上刘隆华。折腾了半天,才气喘吁吁地翻了过去。
而此时的刘隆华,早已钻进了另一条巷子。
他七拐八拐,专挑那些狭窄、偏僻的巷子跑。脚下的石板路,越来越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衣领里,冰冷刺骨。但他的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甩开他们!
他知道,特务的目标是自己,只要自己能甩开他们,“渔夫”就能安全。而只要“渔夫”安全,那份兵力部署图,就总有办法送出去。
跑着跑着,他的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地。
那是嘉陵江边的码头。
码头上,停靠着几艘乌篷船。船工们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正在忙碌着。江风卷着浪花,拍打着码头的石阶,发出“哗哗”的声响。
刘隆华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他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炸开一样。
身后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看来,是甩开了。
他松了一口气,靠在墙上,缓缓地滑坐在地上。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嘴角,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的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刘隆华猛地抬起头,警惕地看向来人。
是那个蓝布短褂的汉子。
他怎么会在这里?
汉子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声说道:“跟我走。”
刘隆华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有动,只是紧紧地盯着汉子的眼睛。
汉子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枚铜制的鱼形吊坠。
刘隆华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是接头的信物!
“你是……”
“渔夫。”汉子点了点头,声音依旧低沉,“刚才在茶馆里,我就认出你了。特务进来的时候,我本想动手,却被你抢了先。你跑得很快,也很聪明。”
刘隆华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接过那枚鱼形吊坠,紧紧地攥在手里。
“兵力部署图……”
“在我身上。”渔夫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到了他的手里,“这里不安全,跟我去码头的仓库。那里,是我们的据点。”
刘隆华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渔夫,朝着码头的仓库走去。
仓库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渔夫点燃了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刘隆华打开油纸包,里面果然是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他小心翼翼地展开,只见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人在西南各地的兵力分布、炮位设置、防御工事……一应俱全。
“太好了!”刘隆华的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笑容,“有了这份部署图,我们的大反攻,就更有把握了!”
渔夫点了点头,脸上却依旧凝重:“这份部署图,得来不易。牺牲了好几个同志。你一定要把它安全地带出去。”
“我知道。”刘隆华收起图纸,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我会想办法,从水路离开重庆。”
渔夫沉吟片刻,道:“码头的船,都被特务监视了。你不能走水路。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翻过山,到北碚。那里有我们的人,可以接应你。”
刘隆华点了点头:“好。”
就在这时,仓库的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谁?”渔夫警惕地问道。
“是我。”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渔夫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打开了门。
一个穿着蓑衣的船工,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一丝焦急:“渔夫哥,不好了!特务在码头周围,设了关卡,盘查得很严!看样子,是要挨家挨户地搜!”
渔夫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刘隆华的心,也提了起来。
特务的动作,竟然这么快。
“看来,他们是铁了心,要抓住你了。”渔夫看着刘隆华,沉声道,“小路也不安全了。特务肯定会在山上设伏。”
刘隆华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外的嘉陵江上。江水滔滔,浑浊汹涌。
忽然,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有办法了。”他抬起头,看着渔夫,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重庆的地形,我很熟悉。歌乐山的背面,有一条秘密的栈道,是以前的采药人踩出来的。从那里,可以直接翻到南岸。南岸有我们的地下交通站。”
渔夫的眼睛,也亮了:“你确定?”
“确定。”刘隆华点了点头,“十年前,我和同学们去歌乐山探险,偶然发现的。那条栈道,非常隐蔽,很少有人知道。”
“好!”渔夫拍了拍他的肩膀,“事不宜迟,你现在就走。我会安排人,在山上接应你。另外,”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递给刘隆华,“拿着这个防身。记住,一定要小心。”
刘隆华接过手枪,紧紧地攥在手里。他看着渔夫,又看了看那个船工,郑重地说道:“同志们,保重!”
“保重!”
刘隆华转身,朝着仓库的后门走去。
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
夜色,渐渐浓了。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朦胧的雨雾里。
渔夫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离去的方向,眼神坚定。
他知道,刘隆华此行,凶险万分。但他更相信,刘隆华一定能成功。
因为,他的身后,站着千千万万的同志。
因为,他们的心中,都燃烧着同一个信仰。
而在码头的另一端,三角眼的特务,正带着一群手下,挨家挨户地搜查着。他的脸上,布满了阴云。
“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个共党给我找出来!”
特务们的喊叫声,在夜色中回荡。
雨,越下越大了。
嘉陵江的水,愈发汹涌。
一场无声的较量,还在继续。
而刘隆华,正踏着泥泞的山路,朝着歌乐山的方向,艰难地前行。他的怀里,揣着那份关乎着无数人命运的兵力部署图。他的脚步,坚定而执着。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他更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
因为,胜利的曙光,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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