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化整为零
暮秋的风裹着冷意,卷着嘉陵江畔的枯叶,打着旋儿撞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陈联诗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土布短褂,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青瓦屋顶,望向远处连绵的黛色山峦。山风猎猎,似是能吹散树梢上最后一点残绿,却吹不散空气中弥漫的,那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清剿队”的马蹄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三天前,那支穿着灰色军装、扛着汉阳造的队伍,像一群饿狼似的扑进了川北的这片丘陵。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口的老槐树被他们劈了当柴烧,焦黑的树桩在夕阳下,像一只沉默的控诉的手。队伍里的几个年轻队员,昨夜还聚在破庙里,红着眼眶说要跟敌人拼了。陈联诗知道,那股血气方刚的劲儿,是支撑着这群庄稼汉出身的战士们的脊梁,但此刻,硬碰硬,无疑是以卵击石。
她站在一处破败的土地庙后,脚下的野草被寒霜打得蔫蔫的,沾着露水的草叶,湿了她的裤脚。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廖玉璧。这个跟她并肩作战了数年的男人,总是这样,脚步轻得像猫,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联诗,”廖玉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沙哑,他递过来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块冷硬的玉米面饼,“吃点吧,从昨天到现在,你粒米未进。”
陈联诗接过碗,指尖触到粗瓷的冰凉,她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望着碗里那块饼,眉头微微蹙着。饼上还沾着几粒糠皮,这是他们如今能找到的,最顶饱的吃食了。她抬起头,看向廖玉璧,男人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一身灰色的土布长衫,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衬里。
“玉璧,”陈联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廖玉璧点点头,目光沉沉地看向远方:“我知道。清剿队的眼线,已经盯到了山脚下的几个村子。我们的人,目标太大了。”
“化整为零。”陈联诗一字一顿地说,她的目光扫过廖玉璧的脸,又望向远处的山峦,“把队伍拆成一个个小股,分散隐蔽。你带一部分人,往东边的华蓥山去,那边山高林密,易守难攻。我带另一部分,留在这附近,在乡绅和农户家里,建立秘密联络点。”
廖玉璧的瞳孔猛地一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陈联诗的这个决定,是眼下唯一的生路。可他更清楚,留在这片已经被敌人盯上的土地,意味着什么。清剿队的残忍,他们不是没有见过。
“联诗,”廖玉璧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留下,太危险了。要不,还是我留下,你带队伍进山。”
陈联诗轻轻摇了摇头,她伸出手,替廖玉璧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指尖划过男人粗糙的皮肤,她的眼神里,有心疼,却更多的是决绝。“玉璧,你忘了?我在这一带,熟。”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小时候,我跟着父亲走街串巷,给人看病抓药,这附近的乡绅,还有那些农户,多少都认得我。你不一样,你是外乡人,口音不对,容易引人怀疑。”
她顿了顿,又道:“更何况,华蓥山那边,有我们之前埋下的暗线,你去了,能更快地联系上他们。我们分头行动,既能保存实力,又能互相接应。等风头过了,我们再汇合。”
廖玉璧沉默了。他知道陈联诗说的是实话。这片土地,是陈联诗的故乡。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条山路,每一户人家,甚至能叫出村口老槐树底下,那几个晒太阳的老头的名字。而他,一口外地口音,在这地界,确实寸步难行。
他叹了口气,伸手握住陈联诗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很稳。“好,”廖玉璧咬了咬牙,“我听你的。但是你答应我,一定要小心。清剿队的那些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陈联诗点点头,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的一个村落,村落里升起袅袅炊烟,那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也是他们拼了命,想要守护的东西,“你也一样。进山之后,切记不要贸然行动。联络点的暗号,还是老规矩,‘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嗯。”廖玉璧应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铜哨,递到陈联诗手中,“这个你拿着。遇到危险,吹三声长哨,只要我在十里之内,一定能听到。”
陈联诗接过铜哨,哨身被磨得锃亮,带着廖玉璧掌心的温度。她攥紧了铜哨,指尖用力,直到指节泛白。“你也带着你的。”她叮嘱道,“还有,队伍里的那些年轻娃子,你多照看着点。他们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庄稼人,没经历过这么大的阵仗。”
“我会的。”廖玉璧的声音沉了沉,“那……我们什么时候分头走?”
“今夜三更。”陈联诗抬眼看向天色,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坳里,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像血,“月黑风高,正好行动。清剿队的人,夜里警惕性最低。”
夜色,像一块厚重的黑布,悄无声息地笼罩了大地。土地庙的残垣断壁,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破庙里,二十几个队员,围坐在一堆微弱的篝火旁,火光照亮了他们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火苗跳动着,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映在斑驳的墙壁上,像一群蓄势待发的猛虎。
陈联诗站在篝火旁,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手里却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有三十多岁的汉子,脸上刻着风霜,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这些人,都是她的战友,是她的亲人。
“同志们,”陈联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清晰而有力,“清剿队的大网,已经撒下来了。他们想把我们一网打尽,想让我们的红旗,在这片土地上倒下。”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但是,他们打不倒我们!我们是庄稼汉的队伍,是老百姓的队伍。我们的根,扎在这片土地里,扎在老百姓的心坎里!”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一个叫石头的年轻队员,猛地站起身,攥着拳头喊道:“陈大姐,我们跟他们拼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坐下,石头。”陈联诗的声音沉了下来,她看着那个满脸通红的少年,眼神里带着几分严厉,却也有几分温和,“死很容易,但是,我们不能白死。我们的命,是用来守护乡亲们的,是用来扛着红旗往前走的!”
她伸出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我和廖队长商量过了,从今夜起,我们化整为零。”陈联诗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队员们炸开了锅,纷纷交头接耳。
“化整为零?那我们以后,还能聚在一起吗?”
“分散了,要是被清剿队逐个击破,怎么办?”
“陈大姐,我们听你的,但是……”
陈联诗静静地等着,等大家的声音渐渐平息。她才继续说道:“大家放心,分散,不是解散。我们只是换一种方式,跟敌人周旋。廖队长会带一部分同志,去东边的华蓥山隐蔽。那里山高林密,是我们的天然屏障。”
她的目光转向廖玉璧,廖玉璧站起身,对着众人点了点头。
“剩下的同志,跟我留在这附近。”陈联诗的声音,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我们会分头住进乡绅和农户的家里,建立秘密联络点。这些联络点,就是我们的眼睛,我们的耳朵,是我们日后反攻的桥头堡。”
她顿了顿,又道:“我知道,大家心里有顾虑。但是,我们要相信,老百姓是我们的靠山。这些年,我们为乡亲们做的事,他们都记在心里。只要我们拧成一股绳,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人群里,渐渐安静下来。队员们看着陈联诗,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坚定的光芒。
“陈大姐,我们听你的!”石头第一个喊道,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哽咽。
“对!我们听你的!”
“化整为零!跟敌人周旋到底!”
激昂的声音,在破庙里回荡着,压过了窗外的风声。
陈联诗看着大家,眼眶微微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沉声道:“现在,大家分头准备。带上随身的武器和干粮,今夜三更,我们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集合,分头出发。记住,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要暴露联络点的位置,不要出卖同志!”
“是!”队员们齐声应道,声音响亮,震得篝火的火苗,又跳了几跳。
夜色渐深,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的村落里传来,一声,两声,三声,悠长而寂寥。
村口的老槐树下,队员们已经集合完毕。廖玉璧带着十五个队员,背着简陋的行囊,手里攥着武器,站在队伍的东边。陈联诗带着剩下的八个队员,站在西边。
月光透过稀疏的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冷风卷着落叶,打在众人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玉璧,”陈联诗走到廖玉璧面前,目光沉沉地看着他,“进山之后,务必小心。联络点的事,我会尽快安排好,一旦有消息,我会派人送信给你。”
廖玉璧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塞到陈联诗手里:“这里面,是几味草药,止血的。你身子弱,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陈联诗攥紧布包,鼻尖微微发酸。她知道,廖玉璧总是这样,看似粗枝大叶,却心思细腻。“你也保重。”她轻声道,“等风头过了,我们在华蓥山汇合。”
“好。”廖玉璧应着,他抬眼看向陈联诗身后的队员,沉声道,“同志们,跟着陈大姐,好好干!”
“廖队长,你也保重!”队员们齐声喊道。
廖玉璧最后看了陈联诗一眼,目光里,有不舍,有担忧,却也有信任。他转过身,对着自己的队员,低喝一声:“出发!”
十五个身影,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夜色里,朝着东边的山峦,快步而去。
陈联诗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彻底融入黑暗,再也看不见。她才转过身,看向自己身后的八个队员。
“同志们,”陈联诗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走。”
她带着队员们,朝着村落的方向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第一个联络点,陈联诗选在了乡绅周老爷的家里。周老爷是个开明的人,早年读过书,对官府的苛捐杂税,早已心怀不满。前些年,陈联诗的队伍,帮周老爷赶走了上门勒索的土匪,周老爷一直记着这份情。
走到周老爷家的后门,陈联诗轻轻敲了敲,三长两短,这是他们之前约定好的暗号。
片刻之后,后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一个老管家探出头来,看到陈联诗,先是一愣,随即连忙把门打开,压低声音道:“陈姑娘,你可算来了!快,进来!”
陈联诗带着队员们,闪身进了院子。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笼,挂在屋檐下,映着院子里的几株菊花。周老爷已经等在堂屋里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绸缎长衫,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陈联诗进来,连忙站起身,迎了上来。
“陈姑娘,外面风声紧,你怎么还敢往我这里跑?”周老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
陈联诗笑了笑,拱手道:“周老爷,叨扰了。实在是迫不得已,才来投奔您。”
周老爷摆了摆手:“说什么投奔不投奔的。你们为乡亲们做了那么多事,我周某人,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快,坐。”
他招呼着众人坐下,又让老管家去厨房,端些热乎的吃食来。
“周老爷,”陈联诗坐下之后,开门见山,“我们这次来,是想在您府上,建立一个秘密联络点。”
周老爷闻言,微微一愣,随即沉吟道:“秘密联络点?陈姑娘,实不相瞒,清剿队前几天,还来我府上搜查过。他们放话出来,说凡是窝藏共匪的,格杀勿论。”
陈联诗点了点头,她理解周老爷的顾虑。她看向周老爷,眼神诚恳:“周老爷,我们知道,这会给您带来麻烦。但是,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清剿队的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我们化整为零,就是为了保存实力,日后能更好地保护乡亲们。”
她顿了顿,又道:“您放心,我们不会给您添麻烦。我们的人,会扮作您府上的长工,平日里帮您打理家务,绝不会引人怀疑。联络点的事,只有您、我,还有老管家知道。一旦有风吹草动,我们会立刻撤离。”
周老爷沉默了片刻,他看着陈联诗,看着她那双真诚的眼睛,又想起了前些年,土匪横行的时候,陈联诗的队伍,是如何不顾生死,保护了他的家人和财产。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罢了。陈姑娘,我信你。这联络点,我帮你建。”
陈联诗闻言,心中一喜,她站起身,对着周老爷深深鞠了一躬:“周老爷,谢谢您!您的这份恩情,我们永世不忘!”
“不必多礼。”周老爷扶起她,“都是为了这片土地上的乡亲们。”
说话间,老管家端着几碗热粥和一碟咸菜走了进来。队员们早已饥肠辘辘,接过粥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陈联诗看着队员们,又看向周老爷,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她还要去联络其他的乡绅和农户,建立更多的秘密联络点。
夜色更浓了,周老爷家的院子里,昏黄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陈联诗坐在堂屋里,看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思绪万千。她知道,化整为零这条路,注定充满了艰辛和危险。但是,她也知道,只要他们守住这些联络点,守住和乡亲们的情谊,就一定能等到云开雾散的那一天。
她的目光,望向东边的方向,那里,是廖玉璧他们进山的路。她仿佛能看到,廖玉璧带着队员们,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前行的身影。
“玉璧,”陈联诗在心里默念着,“等我。等我们把联络点都建好,等我们把敌人的眼线都摸清楚,我们就汇合。到时候,我们一起,把清剿队赶出这片土地。”
她的手,轻轻攥着那个铜哨,哨身的温度,仿佛能传到她的心底。
窗外的风,依旧在吹着,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但陈联诗的心中,却燃起了一团火。这团火,是信念,是希望,是永不熄灭的,对光明的向往。
而在她不知道的角落,一双眼睛,正透过门缝,盯着周老爷家的院子。那是清剿队的一个暗探,他看着院子里的灯笼,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的笑,转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一场新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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