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戴权求见
………
傍晚的龙首宫,院子里那两棵老槐树投下浓荫,把西斜的日头筛成一片碎金。
太上皇歪在窗下的圈椅里,手里那串紫檀佛珠转得比往日慢,转着转着就停了,半晌不动。
戴权端着晚膳进来,摆了一桌子,两荤两素一汤,都是照太上皇平日口味做的。可太上皇只扫了一眼,摆摆手:“撤了吧,没胃口。”
戴权没动,把碗筷又往他面前推了推:“陛下,您午膳就用了小半碗,晚膳再不用,身子扛不住。”
“哼。”
太上皇想到什么,到底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又搁下了。
戴权在旁边看着,心里急,脸上却不敢露出来。
他伺候太上皇快四十年了,从对方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两年,眼看着太上皇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寡言,像是一盏灯,油快熬干了。
今日新帝来的时候,他在边上伺候,看得真切。太上皇虽然嘴上淡淡的,可自打新帝一进门,陛下那双浑浊的老眼就亮了几分。
跟新帝说话的时候,声气也比平日足些,甚至主动提了几句往事。陛下走之后,太上皇破天荒地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还让人把晚膳摆到窗边,说透透气。
这是多久没有过的事了。
戴权心里琢磨着,把茶沏上,搁在太上皇手边,自己也不急着退出去,就在旁边站着。太上皇瞥了他一眼:“你有话就说,别杵那儿跟个柱子似的。”
戴权笑了笑,弯着腰凑近些:“老奴是瞧着,今日陛下过来之后,太上皇气色好了不少。”
太上皇端起茶抿了一口,没接这话。
戴权也不急,继续道:“老奴说句僭越的,这段日子太皇太后也常来,虽然陛下那边不怎么上心,可太皇太后来了就坐半个时辰,陪着太上皇说说话、用些点心,老奴瞧着也是好的。”
太上皇把茶盏搁下,淡淡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戴权一咬牙,索性直说了:“老奴伺候您这么多年,旁的看不准,有一样还是看得明白的。您心里闷。这龙首宫太静了,您想有人陪着说说话。陛下跟太皇太后常来走动,您心里是高兴的。”
太上皇没吭声,可也没驳他。
戴权壮着胆子又补了一句:“既如此,您何不主动些?下回陛下来,您多留他坐坐;太皇太后来了,您别光绷着个脸,多说两句热乎话。您是陛下祖父,可这世上没有长辈非等着晚辈先开口的道理。”
太上皇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把佛珠往桌上一搁,语气不太痛快:“朕这辈子,还没跟谁低过头。”
“这哪是低头?”戴权劝道,“这是给自己找条舒坦路走。您就算不为自己,也想想这宫里往后。陛下虽然面上不显,可对您是有心的。您若总端着,他下回来得就更少了。”
太上皇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发作,只摆摆手:“行了行了,你收拾东西下去吧。朕自己待会儿。”
戴权知道今天的话说到头了,再多说反而不美,便躬身退了出去。
他刚出殿门,迎面就看见太皇太后由老嬷嬷搀着,从回廊那头走了过来。戴权连忙上前行礼,甄太妃摆摆手:“行了,不必多礼。太上皇在里头?”
“回太皇太后,在呢。刚用了半碗饭,正坐着。”
甄太妃点点头,迈步走了进去。戴权识趣地没跟进去,只把殿门轻轻带上,守在门外。
甄太妃进殿的时候,太上皇正歪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没抬:“又来了?朕这儿不是茶馆。”
“茶馆也没你这么冷清的。”甄太妃自顾自在他对面坐下,把带来的点心匣子往桌上一搁,“今日让御膳房做了些藕粉桂花糕,你尝尝。”
太上皇睁开眼,看了一眼那点心,没动:“朕不爱吃甜的。”
“你年轻时可爱吃。”甄太妃把匣子往前推了推,“怎么,老了反倒嫌弃起来了?”
太上皇瞥了她一眼,到底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甄太妃看着他的表情,笑了:“怎么样?跟从前一个味儿吧?”
“还行。”太上皇嚼了两口咽了,语气淡淡的,可到底把手里那块吃完了。
甄太妃也不催,就那么坐着,自己拿了一块糕慢慢吃。殿里安静了一会儿,太上皇忽然开口:“朕听说,你跟皇帝提了选秀的事?”
甄太妃拿糕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嗯”了一声。
“你倒是好心。”太上皇把茶端起来,“可朕记得朕没让你去说这些。”
“陛下你也没拦着呀。”甄太妃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在你跟前念叨了好几回,说皇家子嗣不旺,你哪回接话了?哪回驳了?你心里也惦记着这事,就是自己拉不下脸跟皇帝提。我替你提了,你倒怪起我来了。”
太上皇被她说得一噎,半晌才道:“朕没怪你。朕是说,你多事。”
“多事就多事吧。”甄太妃把剩下的半块糕塞进嘴里,拍了拍手,“反正我多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当年纳我入宫的时候,就知道我是个多事的。”
太上皇哼了一声,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语气沉了些:“你少跟朕打马虎眼。朕问你,你前几日天天往这儿跑,是不是故意做给皇帝看的?”
甄太妃也不瞒他:“是。”
“你……”
“我怎么了?”甄太妃理直气壮,“你一个人窝在这龙首宫里,成天对着树上的麻雀说话,我不来,你连个活人都见不着。我来了,你又不肯说几句热乎话。我只好让陛下自己过来看。他今天不是来了?”
太上皇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甄太妃看着他这副吃瘪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行了,你我几十年夫妻,我还不知道你?你心里高兴,可嘴上偏要端着。陛下今天来过了,你气色好了不少,我看着也放心。往后他再不来,我还使这招。”
太上皇瞪着她:“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甄太妃把点心匣子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再吃一块。”
太上皇没动,可嘴角到底松了松,伸手又拿了一块。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吃点心,殿里渐渐安静下来,夕阳从窗外斜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过了一会儿,太上皇忽然低声道:“朕今日跟皇帝说,朕稀罕什么,他猜不着。”
甄太妃抬眼看他:“那你说说,你稀罕什么?”
太上皇嚼着糕,半天没吭声,末了闷闷道:“朕稀罕他多来几趟,就这么坐着,说说话。”
甄太妃笑了,没再说话,只把茶往他手边推了推。
殿外的戴权听不见里头说什么,可隔着门板,隐约听见太上皇又哼了两声,却没再拍桌子。他松了口气,招手叫过小太监,小声道:“去,传话给御膳房,太上皇今晚点心用得好,明日晚膳多备两道他爱吃的。”
小太监应了声去了。戴权回头看了一眼殿门,心里琢磨着,往后这龙首宫,怕是能热闹些了。
自己看来得去御书房求见陛下了。也不知道陛下会不会见我。
……
御书房后殿。
小膳厅里,夏武和薛宝钗正对坐着用晚膳。
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夏武吃得呼噜呼噜的,一边吃一边跟薛宝钗念叨今天去龙首宫的事。
“朕今天去见了太上皇,老头子话里有话,说什么‘宫里太静了’‘数鸟过日子’,朕听着怎么都不对味。”夏武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口咽下去,“朕总觉得他憋着什么招,可又抓不住把柄。”
薛宝钗慢条斯理地喝着汤,闻言抬眼:“陛下是不是太疑心了?老人家年纪大了,身边没人陪着,说几句闲话也正常。”
“你不懂。”夏武摇头,“朕这位祖父,一辈子没说过一句闲话。他说‘数鸟’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分明是在等朕接话。朕没接,他就把话岔开了。”
两人正说着,小诚子从外头进来,凑到夏武耳边低声禀报:“陛下,龙首宫的戴权在外头求见,说有要紧事,想单独跟陛下说。”
夏武筷子一顿:“戴权?太上皇身边那个老太监?”
“正是。”
怪事,刚刚在龙首宫,怎么没见着这人?
现在突然来了。
夏武脑子里瞬间闪过七八种可能——是驾崩了?出事了?又要作什么妖?他把筷子搁下,看了薛宝钗一眼:“你先吃着,朕去去就来。”
薛宝钗微微点头,没多问。
夏武转到前殿,戴权已经垂手站在那儿等着了。这老太监年岁不小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可站姿还是规规矩矩的。
见了夏武就要行大礼,被夏武一把扶住:“行了行了,私下里不用来这套。你说有要紧事,什么事?”
戴权直起身,脸上带着几分犹豫,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
“陛下,老奴今日斗胆过来,是想跟陛下说几句太上皇的事。老奴僭越,陛下若觉得不该听,就当老奴没来过。”
夏武往椅子上一坐,抬了抬下巴:“你说。”
戴权深吸一口气,话匣子就打开了:“老奴伺候太上皇快六十年了,自打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太上皇什么性子,老奴比谁都清楚。今日陛下来过之后,太上皇晚膳多用了半碗饭,还在院子里走了两圈,这是这半年来头一回。”
夏武挑眉:“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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