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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2章 登基后第一次入龙首宫


龙首宫在皇城东北角,比别处安静些,院墙高,树荫浓,门前两棵老槐树遮了大半个院子。

夏武登基后,还是第一次踏进这道门槛了。

今日他一身玄色常服,没让人提前通报,只带了小诚子和几个随行侍卫,信步走到龙首宫门前。

守门的禁卫见了他,齐刷刷跪下,被夏武抬手止住,低声道:“别声张,朕自己进去看看。”

小诚子跟在后头,忍不住小声提醒:“陛下,要不奴婢先进去通传一声?”

“不用。”夏武摆摆手,“朕就想看看,太上皇平日到底在干什么。”

他推开殿门,缓步走进去。龙首宫里头收拾得干干净净,陈设简朴,没有多少金玉之物,倒像个寻常老翁的住处。穿过前殿,绕过回廊,远远就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夏武脚步放轻,走近了几步,隔着一道半开的雕花门,看见太上皇坐在窗下的一张旧圈椅里,手里捏着一串紫檀佛珠,慢慢地转着。旁边伺候的老太监弯着腰,手里端着碗药。

“太上皇,该喝药了。”

太上皇摆了摆手:“先搁着,凉一凉再说。”

“凉了药效就差了……”

“朕说搁着。”

老太监不敢再劝,把药碗搁在桌上,退到一边。太上皇继续转着佛珠,眼睛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树上有几只麻雀蹦跶,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喃喃道:

“老三当年最爱掏鸟窝,爬树爬得比谁都快,有一回摔下来,老大替他挨了父皇一顿板子……”

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老太监垂着头,不敢接话。

夏武站在门外,听见这话,眉头微微皱了皱。

他此前从暗部递上来的消息里,只知道太上皇退位后深居简出、不问政事,暗部查了许久也没查出什么异常。

按理说这是好事,可夏武心里一直不踏实。太上皇在位那些年,手段阴狠,城府深得不见底,怎么可能一退位就真成了个万事不管的闲散老人?

他正想着,里头太上皇忽然又开口了:“今日有谁来过?”

老太监回话:“回太上皇,太皇太后上午来过,坐了大半个时辰才走。”

“她来做什么?”

“就是陪太上皇说说话,带了点点心,说天热了让太上皇多用些清淡的。”

太上皇嗯了一声,没再问,可手里的佛珠忽然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转起来。

夏武在门外站了片刻,到底迈步走了进去。

“祖父。”

太上皇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淡淡点了点头:“皇帝来了。坐。”

夏武在他对面坐下,打量了一眼桌上的药碗,随口道:“祖父身子不适?”

“老毛病,不碍事。”太上皇把佛珠搁在膝上,看着夏武,“你今日怎么想起来朕这儿了?朝堂上的事忙完了?”

“忙完了。”夏武接过老太监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朕这一向事多,来得少了,祖父别见怪。”

“朕见什么怪。”太上皇摆摆手,语气淡淡的,“你忙正事要紧,朕这儿不缺人伺候。”

夏武没接这话,把茶盏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太上皇,忽然把话头一转:“祖父,朕今日来,其实有件事想问问您。”

“哦?”

“太皇太后今日跟朕提,说该选秀纳妃,充实后宫。朕心里纳闷,祖母一向不管这些的,怎么忽然提起来了。”夏武盯着太上皇的眼睛,“后来朕让人查了查,祖母前日来您这儿坐了大半个时辰,回去就提了这事。朕就想问问祖父,是不是您跟祖母说了什么?”

殿里安静了一瞬。

老太监吓得头垂得更低了。太上皇看着夏武,脸上没什么波澜,过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朕就知道,你这小子迟早得查到朕头上。”

夏武也笑了:“祖父,朕没别的意思。就是好奇,您一向不管朕后宫的事,怎么忽然关心起选秀来了?”

太上皇把佛珠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平淡:“朕没让她提。朕只是跟她念叨了几句闲话,说皇家子嗣不多,江山后继得有人。你祖母自己听进去了,觉得该提醒提醒你。你要怪,怪她多事去。”

夏武心里琢磨了一下这话。听着像是推得干净,可细一想——太上皇要是不想让太皇太后提,有的是法子把话岔开。他偏没岔,这就是故意的。

“祖父,”夏武收了笑,语气认真了些,“朕跟您说句实在话。您要是对朕有什么不满,或者觉得朕哪里做得不对,您直接跟朕说。您在后头绕这么一大圈,朕猜来猜去的,猜错了反倒不好。”

太上皇看了他一眼,没立刻答话。窗外的日头斜过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映得那张清瘦的脸越发显得枯槁。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

“朕这辈子没跟人说过软话,今日跟你说一句——朕没别的心思,就是觉得这宫里太静了。朕年轻时身边兄弟一大帮,后来儿子一大帮,再后来……”他顿了顿,没说下去,只摆了摆手,“如今就剩朕一个孤老头子,天天坐在这院子里数鸟。”

夏武听着这话,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甄太妃说的那些旧事,想起太上皇这一辈子是怎么过来的。他跟他自己亲爹关系就不好,父子俩斗了大半辈子,如今人走了,剩下的话也没处说了。

太上皇这个人,夏武一向防着他,觉得他阴、觉得他藏得深。可此刻看着他这副模样,夏武心里那根绷了一年半的弦,忽然松了松。

但他到底没完全放下戒心。他笑了笑,语气松快了些:

“祖父要是嫌静,朕让御膳房天天给您送几道新菜,或者朕给您找几个会说书唱曲的,热闹热闹。”

太上皇哼了一声:“朕不稀罕那个。”

“那您稀罕什么?”

太上皇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朕稀罕什么,你猜不着。”他把佛珠重新拿起来,慢慢转着,“行了,你忙你的去吧。朕这儿不用你操心。”

夏武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太上皇已经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佛珠一颗一颗地转着,嘴里低低地念着什么。

出了龙首宫,夏武站在廊下,小诚子凑上来:“陛下,太上皇他……”

“先回去再说。”夏武抬脚往外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小诚子,朕让暗部查的太上皇手里外部势力,可有新消息?”

小诚子摇头:“暗部盯了一年半,除了日常采买和几个老太监出宫办事,龙首宫几乎没跟外头通过气。太上皇在陛下登基后确实没下过任何密令。”

“太干净了。”夏武皱了皱眉,“干净得不像真的。一个当过几十年皇帝的人,手里不可能一点底牌都没有。他要么是真放下了,要么就是藏得太深,深到连暗部都摸不着。”

他想了想,忽然又问:“朕记得暗部之前查过太上皇身边那几个老太监的底细?”

“查过。都是跟了他几十年的老人,没什么把柄。”

“那几个老太监,最近可有出宫?”

小诚子想了想:“倒是有一个,隔三差五会出宫采买些东西,都是寻常东西,没什么可疑的。”

夏武沉吟了一下:“盯紧点。别只盯龙首宫的大门,盯着他身边每一个人的脚后跟。朕总觉得,太上皇这次提选秀,不是临时起意。”

他顿了顿,忽然又问了一句:“太皇太后那边呢?”

“太皇太后今日回了安乐宫之后,就没再出来。身边老嬷嬷倒是去御膳房要了些核桃,说陛下爱吃,给陛下备着。”

夏武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抽了抽。这老太太,绕了一圈把他绕到龙首宫来,末了还给他剥核桃吃。

他边走边想,太上皇方才那些话,说“宫里太静了”,说“数鸟”,听着像是老糊涂了的闲话。可夏武越想越觉得不对,一个能布下几十年棋局的人,就算退了位,说话也不会没头没尾。

他提选秀,引自己来龙首宫,见了面又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到底图什么?

“小诚子,”他忽然开口,“你说,太上皇跟朕说‘宫里太静了’,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小诚子小心翼翼地回话:“奴婢愚钝……听着像是老人家嫌闷,想找人说说话?”

“要只是嫌闷,用得着绕这么一大圈?”夏武摇了摇头,“朕再想想。反正暗部那边不能松,盯紧点。”

小诚子应了一声是。

夏武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太皇太后那边,回头你让人送几匹新进的料子过去,就说朕给她做两身新衣裳。”

小诚子忍笑应了。

夏武回到御书房,坐下来翻开一份折子,脑子里却还转着太上皇那张枯瘦的脸。他想起方才太上皇说的那句“朕没别的心思”,语气听着平淡,可说出来的时候,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分明有点什么东西在闪。

他叹了口气,把折子合上,自言自语道:

“罢了。改天再去一趟。既然老太太想让我跟这老头子多走动,朕就多走动几趟。反正龙首宫那边暗部盯着,出不了大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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