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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7章 潮流


贾赦唇角微弯,似乎对儿子能问出这个问题颇为满意。

“问得好。那为父问你——咱家如今这世袭爵位,值钱吗?”

贾瑚皱眉:“开国世袭,代代相传,怎么不值钱?”

“值什么钱?”贾赦嗤笑一声,“你掰着指头算算。你祖父那一辈,世袭国公是实打实的兵权,领着京营,说话有人听。到你这一代,国公都变成将军了,还值个屁钱。现在荣国府对你来说已经是个拖累。”

贾赦继续道:“守着个空头世袭,朝廷每年拨的银子就那么多,可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吃喝拉撒,再加上那些蛀虫庄头、管事嬷嬷、各房各院的排场,入不敷出。看着光鲜,实则亏空一年比一年大。”

“更别提那些仗着贾府名头在外头嚣张横行的族人和家奴。”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露出几分疲惫。

“这世袭爵位,早就从护身符变成了枷锁。你背着它,走不快、跑不动,还得替一帮蛀虫背骂名。”

“可你若把这枷锁摘了——”

贾赦目光灼灼看向儿子。

“你贾瑚,就是陛下亲封的伯爵,是有实打实军功在身的将军,是陛下信得过的臣子。你不靠贾府世袭,靠自己的本事立身,腰杆比谁都硬。”

“到那时候,谁还拿‘贾府纨绔’四个字戳你脊梁骨?谁还能拿宝玉的丑事牵连你?陛下用你,用得放心、用得顺手,不用顾忌你身后拖着一堆烂账。”

贾瑚顺着贾赦的话往下想,又追问道:

“话虽如此,可削爵之后,府里怎么办?二叔那边、还有那些旁支。

贾赦看了他一眼,眼底露出几分赞许。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慢慢说道。

“老爷我早就想好了。祖宅收归朝廷,府里这些人,分三拨。”

“第一拨,能干事的,还有几个老实本分的堂兄弟,为父已经托了人,在外头置了几处小宅子,够他们安身。是你日后的班底。”

“第二拨,混吃等死的,给一笔安家银子,打发回原籍。往后是种地还是做小买卖,随他们去。想继续赖在京城蹭吃蹭喝的,门都没有。”

“第三拨——”贾赦语气冷了几分,“那些仗着贾府名头在外头横行霸道的旁支、家奴、庄头、管事,该抓的抓、该送的送。为父整理的那本册子,就是给他们准备的。一个都跑不了。”

贾瑚深吸一口气,终于彻底想明白了。

“可陛下那边呢?”贾瑚忽然想到什么,眉头又拧起来,“陛下今日在朝堂上没当场准您的请奏,只说‘容后再议’。儿子回来之前,陛下还让儿子给您带话——”

“什么话?”

贾瑚清了清嗓子,学着夏武那副大白话的腔调。

“陛下说——回去给朕老丈人带句话,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想让朕背锅,就得拿出足够的好处来换。”

贾赦听完,愣了一瞬,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笑声爽朗痛快,半点没有方才在贾母面前那副沉肃模样。

“好!好一个‘没有白吃的午饭’!先帝比不上,太上皇也比不上啊!”

他拍着大腿,笑得眼角起了细纹。

“陛下这是跟为父谈买卖呢。行,为父就喜欢跟明白人谈买卖。”

贾瑚看着父亲这副模样,忍不住也笑了,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那父亲打算拿什么跟陛下换?”

贾赦收了笑,眼底精光一闪。

“你附耳过来。关你屁事,滚回京营去。”

贾瑚离开父亲的正院,沿着回廊往自己住处走。沿途府里的丫鬟仆妇,见到他,纷纷躬身行礼,神色之间都带着惶恐不安。

府中流言四起,人人都在议论大老爷当庭自请削爵,荣国府怕是要完了。

几个管事远远站在廊下角落,压低声音窃窃私语。

“大老爷今日朝堂之举,真是吓死人。世袭爵位,说不要就不要?”

“我猜还是以退为进。等陛下心软,最后爵位大概率还能保住,最多稍微惩戒一番。”

“难说,听大老爷身边人说,御史那边证据确凿,庄田那边的诉状一大堆。”

贾瑚路过,听见这些议论,脚步没有停顿。

外人全都看不透父亲的谋划,依旧以为这只是一场博取圣心的权谋手段。

他默默走回自己院落,屏退下人,独自静坐。

一边是忠君的本心,一边是父亲为家族殚精竭虑的布局,两股思绪交织。

他心中暗暗期待,明日午门之事,能够顺利落幕。

……

与此同时,京城各处,消息还在飞速流转。

早朝的事情,已经传遍京中大小官员府邸。不少勋贵世家闭门商议,人人都在讨论贾赦自请削爵一事。

有人冷笑,说贾赦老奸巨猾,以退为进;有人忧心,担心陛下借着这件事,开始整顿勋贵世袭制度;也有寒门官员暗自欣喜,认为勋贵的特权,终于要受到约束。

………

御史台内,陆清彦回到衙署,依旧捧着那本抄录的贾家罪证,心中还有几分激荡。

他回想朝堂之上贾赦主动请罪的一幕,心底依旧觉得,贾赦是迫于压力,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一旁的魏从安看着他,缓缓开口:“清彦,你啊你,本官都不知道怎么说你好。此事还没有结束。我们且静观陛下如何决断,你可千万不要再多事。”

陆清彦正色道:“无论他手段如何,贾家子弟失德、家奴害民,确有其事。我只愿朝廷能够秉公处置,警戒天下勋贵。”

魏从安淡淡一笑,没有多说。他混迹朝堂多年,深知帝王心思难测,这件事,远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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