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薛定谔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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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扇门。
凌牙把门推开,走廊在眼前铺展——黄色壁纸,潮湿地毯,荧光灯管嗡嗡作响。
和前面十六扇门后面的景象一模一样。
他没有骂人。骂人的力气都省了。
弹幕从天花板上飘过,走廊比工位区窄,半透明的光字被挤成细长的一条,像爬行的虫子。
`[又开门了哈哈哈]`
`[这是第几扇了?]`
`[笨死了,出口在右边啊!]`
凌牙没看弹幕。他回头看以诺。
以诺蹲在走廊拐角,用炭笔在壁纸上画了一个三角形。第三个标记。前两个分别画在六分钟前和十二分钟前。
"结果?"
以诺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银色空镜框后面的眼睛没有任何温度。
"第一个标记已经消失了。"
凌牙靠在墙上。壁纸的触感湿冷,像贴着一层死人的皮。
"空间在自我修复,"以诺说,"我们留下的所有痕迹,三个转角之后就会被抹掉。地图画不了。路线记不住。"
"所以我们一直在走同一条走廊。"
"或者一百条不同的走廊。在非欧几里得空间里,这两个说法等价。"
柒半靠在以诺肩上,兜帽里的像素兔耳耷拉着。她的身体边缘在抖——不是冷,是渲染不稳定。
"门后面……有东西在动。"她的声音很轻,像信号不好的电台。"每次你开门之前,我能感觉到。但你一推开,它就没了。"
凌牙的手停在第十八扇门的把手上。
*门后面有东西。但只有不看的时候才在。*
他松开了把手。
弹幕飘过:`[开啊!怎么不开了?]`
凌牙转身看向以诺。
以诺已经翻开了魔导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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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下。"
以诺的语气不是请求。凌牙认识这个语气——以诺要开始讲课了。
四个人在走廊里坐成一排。凌牙靠墙,柒缩在中间,鬼面的铠甲占了最多空间,以诺盘腿坐在对面,魔导书摊在膝盖上。
弹幕在头顶缓慢滚动。以诺没有理会。
他翻到魔导书的最后一页。炭笔字迹密密麻麻,凌牙认出那是Ch40以诺一直在写的东西——当时他以为是随手涂鸦。
"从工位区开始,我一直在记录弹幕的数据流量。"以诺用炭笔尖指着页面上的折线图。"凌牙竖中指的时候,弹幕从每分钟四十条暴增到三百条以上。"
"然后呢?"
"弹幕是数据。数据需要带宽。带宽占用这个空间的渲染资源。"
以诺在折线图下面画了一条公式链:
`观测 → 数据流 → 渲染资源 → 空间规则`
"这个空间的'无限重复'需要算力来维持。观测者越多,注入的数据流越大,渲染越稳定,走廊就越'真实'。"
凌牙盯着那行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反过来呢?"
以诺抬头看他。
凌牙说:"如果没人看呢?"
以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你终于跟上了"的微表情。
"如果观测归零——哪怕只有零点一秒——渲染资源会瞬间释放。空间规则出现裂缝。"
他用炭笔在墙壁上画了一个方块,方块里面画了一扇门,然后在门上打了个叉。
"出口一直都在。但它被渲染层覆盖了。"
他擦掉叉,在方块外面画了一只眼睛,从眼睛到门之间画了一条线。
"只要有人在看,这面墙就会被渲染成'墙壁'。出口藏在墙后面,永远不会显现。"
他把眼睛擦掉。
"但如果没有眼睛——"
"墙就不需要被渲染成墙。"凌牙接上了。
*就像游戏里的隐藏房间。镜头照不到的地方,模型根本不会加载。*
以诺合上魔导书。
"我的计划是:让直播黑屏。"
沉默。
弹幕飘过:`[他们在说什么?听不到啊]`
凌牙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变量呢?"
以诺竖起四根手指。
"第一,柒能不能接触到直播系统的数据流。第二,黑屏能持续多久。第三——"他看向凌牙的右手,"你的能力在这里能不能用。第四,出口在哪个方向。"
四根手指。四个未知数。
凌牙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它正处于"肉色"周期,和正常人的手没有区别。但他知道,大约七秒后,它会闪烁成蓝色的半透明数据流。
*四个变量。每一个都可能要命。*
他抬头。
"先解决第三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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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牙站在走廊中央,面对三米外的一把灰色转椅。
开放工位区遗留的办公家具。金属腿,塑料靠背,一个轮子已经掉了。
弹幕在头顶滚动:`[他要干什么?]` `[打起来打起来!]`
以诺站在五米外,魔导书打开,炭笔悬在纸面上方,准备记录数据。
柒蹲在墙角,双手抱着音乐盒,兔耳朵竖起来——她在紧张。
鬼面站在凌牙身后一步远的位置。铁手指在大腿侧面敲击。那个节奏。
凌牙盯着转椅。
*坐标置换。不是闪现。不是RPG技能。是我自己的东西。*
右手在口袋里。肉色。
*七秒。*
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坐标。自己的位置:走廊中央偏左,距墙壁约一点二米。转椅的位置:正前方三米,距墙壁约零点八米。质量差——他大概六十五公斤,转椅大概……
*不对。质量差太大。不能换自己。*
他低头看脚边。地毯上有一块松动的金属踢脚线,大概和转椅的一个轮子差不多重。
*换小件。先试试规则反应。*
右手还是肉色。
*五秒。*
他蹲下,左手抠起那块踢脚线。冰凉的金属,大约两百克。转椅掉落的那个轮子在椅腿旁边,差不多大小。
*三秒。*
右手开始闪烁。肉色的皮肤像坏掉的电视屏幕,一帧一帧地切换成半透明的蓝色数据流。
*来了。*
凌牙从口袋里抽出右手。蓝色的手指握住踢脚线。
他盯着三米外的轮子。
脑海中,两个坐标像准星一样锁定。
*不是攻击。不是伤害。只是——交换位置。*
**发动。**
失重感从胃底炸开。不是闪现那种干脆的"剪切-粘贴",是原始的、粗暴的、Vol.1就刻进骨头里的拉扯——像有两只手同时抓住他的内脏,往相反的方向拽。
踢脚线从他手中消失。
转椅旁边的轮子也消失了。
下一个瞬间,轮子出现在他的蓝色手指间,踢脚线出现在三米外的椅腿旁。
成功。
凌牙的膝盖撞上地毯。胃液涌上喉咙,他偏头干呕了两下。
*操。晕动症。好久没尝过这个味道了。*
弹幕炸了:
`[他刚才干了什么?!]`
`[瞬移?那个东西瞬移了!]`
`[不是瞬移,是交换!他把两个东西换了位置!]`
`[这Bug也太离谱了吧]`
以诺已经在魔导书上飞速记录。
"能力确认可用。触发条件:右臂数据化状态。"他抬头看凌牙的右手——蓝色正在褪去,肉色重新覆盖上来。"窗口期大约两到三秒,间隔七到十秒。"
凌牙吐掉嘴里的酸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还有一个好消息。"他的声音沙哑。
"什么?"
"规则没杀我。"
空间的"禁止攻击意图"没有触发。坐标置换是空间跳跃,不是攻击。
以诺点头。"第三个变量,解决。"
鬼面蹲在凌牙身旁。铁手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很重,像在把一个快要散架的东西按回原位。
铁手指的节奏没有停。
凌牙靠着铠甲冰冷的胸甲,等胃里的翻涌平息。
*还剩三个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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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站在荧光灯管下面。
灯管在她头顶三十厘米的位置,冷白色的光照着她的脸。马赛克抖动让她的轮廓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不要用眼睛。"以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UI已经废了。但你能感觉到数据流——用那个。"
柒点头。她闭上眼睛。
*数据。从上面来。从灯管里面。像水。*
她伸出右手。
手指碰到灯管玻璃外壳的瞬间——穿了过去。穿模失控。手指直接没入玻璃,像伸进水面。
灯管没有碎。她的手在玻璃内部。
然后她碰到了数据流。
冰。
纯粹的、刺骨的冰冷从指尖灌入手腕,沿着手臂爬向肩膀。柒的身体猛地一僵。
*不是水。是目光。*
几千道目光同时压在她身上。每一道都有重量,有温度,有情绪——好奇、无聊、兴奋、嘲笑。她感觉自己像被钉在载玻片上的蝴蝶标本,几千只眼睛凑在显微镜的目镜上,盯着她翅膀上的鳞粉。
*恶心。*
柒咬住嘴唇。血的味道让她清醒了一点。
*顺着流。往上。找源头。*
她的意识沿着数据流逆行。穿模状态下,她不是在"看"数据管道,而是在"摸"——指尖触碰到管道壁的纹理,感受数据流的速度和方向。
管道很粗糙。没有加密层,没有防火墙,甚至没有基本的校验协议。
*这是什么垃圾架构?*
她继续向上攀爬。数据流越来越密,目光的重量越来越大。她的身体边缘的马赛克抖动加剧,像暴风雨中的烛火。
然后她摸到了尽头。
一个节点。信号中继器。
结构简单得令人发指——一个开关,两个状态:`ON` 和 `OFF`。
没有权限验证。没有密码。没有任何安全措施。
*他们根本没想过会有人从这边碰到这个东西。*
当然不会想到。对上层区的贵族来说,测试服里的"NPC"和蚂蚁没有区别。谁会给蚂蚁的鱼缸装锁?
柒的手指搭在开关上。
*我能关掉它。*
但中继器有自动重连机制。她能感觉到——开关背后连着一根"弹簧",断开后会自动弹回`ON`。
*最多零点一秒。也许零点二秒。*
她松开手指,意识从数据管道中抽离。
回到现实的瞬间,世界像一盆冰水泼在脸上。柒的膝盖一软,蹲在了地上。
鼻子里有东西在流。她用手背一擦——蓝色的。不是血,是数据过载后从毛细血管渗出的冷却液残留。
以诺蹲在她面前。"怎么样?"
柒抬起头。嘴角咧开一个虚弱的笑。
她举起右手,比了个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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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确认。"
以诺站在走廊中央。四个人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弹幕在头顶懒洋洋地滚动,观众们显然对"一群NPC站着说话"不太感兴趣。
`[好无聊快进快进]`
`[什么时候打架啊]`
以诺无视弹幕。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手术刀切开皮肤前的最后一次消毒。
"柒。你在灯管处待命。我倒数到零,你切断信号。"
柒点头。兔耳朵抖了一下。
"凌牙。你等右臂的蓝色窗口。窗口和黑屏必须同步——我会把倒数节奏对准你的闪烁周期。置换目标:你脚下一平方米的地板,和出口方向的墙壁后空间。"
凌牙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肉色。还有大约四秒。
"鬼面。"
铠甲微微转头。
"置换完成的瞬间,你把我们全部推进去。"
鬼面没有动。但铁手指的节奏停了一拍——然后恢复。
那是他的"收到"。
"我负责判断方向。"以诺合上魔导书。"黑屏的瞬间,渲染资源会从某个方向释放。释放最集中的方向,就是出口。"
他看了一圈所有人。
"窗口只有零点一秒。没有第二次机会。"
沉默。
弹幕飘过:`[感觉他们要搞事情]`
凌牙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半透明文字。
*你们把我们的一切当节目看。圣女的死,鬼面的痛,柒的崩溃,我的愤怒——全是你们的消遣。*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闭眼吧。"
弹幕没有反应。
"接下来的东西——"凌牙的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你们看不到。"
弹幕:
`[???]`
`[他在跟我们说话?]`
`[好中二哈哈哈哈]`
`[不是,他认真的吗]`
凌牙收回目光。
以诺已经在数他右手的闪烁周期。
"七秒。"以诺说。
柒走到最近的荧光灯管下面,伸出右手。手指穿过玻璃,没入灯管内部。她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绷紧了——几千道目光的重量再次压上来。
但她没有缩手。
"五秒。"
鬼面站到凌牙身后。铠甲的重量让地毯凹陷了一厘米。他的双手抬起,掌心对准凌牙的后背。
铁手指的节奏停了。
这是第二次。
"三秒。"
凌牙的右手开始闪烁。肉色褪去,蓝色的数据流从指尖蔓延到手腕。
他盯着左侧的墙壁。黄色壁纸,七八十年代的花纹,有一处微微鼓起。
*墙后面有东西。柒说过。每次开门前她能感觉到,但一看就没了。*
*因为一看就会被渲染成墙。*
*那就别看。*
"两秒。"
蓝色蔓延到前臂。手指完全透明,能看到手掌后面的壁纸花纹。
凌牙在脑海中锁定坐标。脚下的地板——一平方米。墙壁后面的空间——未知。
*赌了。*
"一。"
他闭上眼睛。
"**零。**"
柒的手指拨动了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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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灭了。
弹幕消失。所有半透明的光字在同一个瞬间熄灭,像几千只萤火虫同时被捏死。
荧光灯的嗡嗡声断了。
不是安静。
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虚无**——没有被观测的虚无。声音存在,但没有被"听到"。光线存在,但没有被"看到"。整个空间像一个演员突然发现剧场里没有观众,连舞台灯都灭了。
*它不知道该演什么了。*
凌牙感觉到了。
右臂在这一瞬间彻底安静下来。没有闪烁,没有在肉色和蓝色之间挣扎。纯粹的、稳定的、完整的数据化蓝色。
*没有观测就没有渲染冲突。*
以诺的声音从黑暗中劈来,像刀:
"**左边。**"
凌牙不需要睁眼。坐标已经锁好了。
**发动。**
失重。
拉扯。
胃液翻涌。
内脏被两只手往相反方向拽——熟悉的、粗暴的、属于他的痛苦。
脚下的地板消失了。
他睁开眼。
左侧的墙壁不见了。黄色壁纸、鼓起的花纹、潮湿的石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裂缝,裂缝后面是——
灰色。
无边无际的灰色虚空。
没有地板,没有天花板,没有墙壁。只有灰色的空间中漂浮着无数发光的节点——有的是蓝色,有的是绿色,有的是暗红色,大小不一,像夜空中的星群。
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服务器。一个世界。
远处,所有节点的光芒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倾斜——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金色构造物,几何形状在不断变化。正十二面体,变成正二十面体,变成无法命名的多面体。
主控台。
凌牙来不及多看。
鬼面的铁掌从背后砸来。
不是推。是**撞**。铠甲全部的重量压在凌牙的后背上,连带着旁边的以诺和柒,四个人像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一起栽进了那道裂缝。
凌牙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混蛋下手真重。*
然后裂缝在身后合拢。
黄色壁纸重新渲染。墙壁恢复。荧光灯亮起。
弹幕回来了。
`[直播怎么黑屏了?]`
`[刚才怎么回事?卡了?]`
`[人呢?]`
`[他们去哪了???]`
`[不是……四个人全没了?]`
`[举报!Bug逃跑了!!]`
`[管理员呢?!]`
`[退钱退钱退钱!]`
弹幕从困惑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恐慌。半透明的光字挤满了空荡荡的走廊,像一群找不到猎物的蚂蚁。
但走廊里只剩下一把缺了轮子的转椅。
和一块被换到三米外的踢脚线。
---
灰色的虚空没有重力。
四个人在失重中翻滚。凌牙的胃再次造反,但他咬着牙把酸水咽了回去。柒抱着音乐盒缩成一团,像素兔耳在零重力中飘起来。鬼面的铠甲在缓慢旋转,金属关节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以诺是第一个稳定下来的。
他抓住了一根漂浮的数据线缆——灰色虚空中到处都是这种东西,像血管一样连接着各个服务器节点。缆线冰冷,表面有微弱的电流脉动。
以诺拉住缆线,让自己停止旋转。然后他睁开眼。
服务器节点群在他眼前展开。
几百个发光的球体悬浮在灰色虚空中,大小从拳头到房屋不等。蓝色的是休眠状态,绿色的是运行中,暗红色的是崩溃边缘。它们之间由无数灰色缆线连接,整个结构像一张巨大的、不规则的蛛网。
远处的金色构造物比在裂缝中看到的更大。更亮。几何形状的变换频率很慢——大约每三秒切换一次,像某种巨大生物缓慢的呼吸。
以诺从长袍内侧掏出魔导书。炭笔夹在书页间,他抽出来,翻到推演公式那一页。
`观测 → 数据流 → 渲染资源 → 空间规则`
他在公式下面写了一行字:
`观测者效应:已验证。`
炭笔停顿了一秒。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迹更小,笔压更重,像是刻进纸里的。
`下一个问题——谁在观测观测者?`
以诺合上魔导书。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金色构造物。
它脉动了一下。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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