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观测者的注视
脚步声消失了。
不是渐远。不是淡去。是像被人从录音带上剪掉了——上一秒还在门外三米处，下一秒，空气里只剩荧光灯的嗡嗡声。
凌牙盯着隔间的门口。方形的开口。黄色的走廊。空的。
五分钟。
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回来。
但凌牙知道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
不是因为危险。是因为这个隔间开始让他觉得**舒适**。潮湿的地毯。温吞的空气。嗡嗡声像白噪音。柒蜷缩在椅子上。鬼面靠在墙角。以诺坐在桌旁。
像一个家。
*不对。*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发凉。
一个没有出口的空间开始让你觉得舒适——那是陷阱。是温水煮青蛙。是身体在放弃逃跑。
"走。"
他站起来。
以诺抬头看他。灰色的瞳孔里没有疑问。他也感觉到了。
凌牙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地毯上的半截铁剑。锈迹斑斑。刃口朝下。
他没有捡。
空剑鞘还挂在腰间。鬼面给的。不是武器。是锚。
右手插在口袋里。闪烁。肉色。蓝色。肉色。针刺感从指尖传到手腕。
左手空着。
他走进走廊。
身后，以诺扶着柒站起来。柒的脚踩在地毯上——左脚实的，右脚穿过了地毯，陷进去半寸，又抽回来。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鬼面最后起身。
铠甲关节发出金属摩擦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像指甲刮黑板。
他走在最后面。
铁手指在大腿侧面敲。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同一个节奏。从Ch38到现在。没有停过。
四个人。一条走廊。黄色。潮湿。嗡嗡声。
和之前一模一样。
但凌牙的后颈汗毛竖着。
空气里多了什么。不是声音。不是温度。不是气味。
是**目光**。
像有人在盯着他的后脑勺。
他回头。
走廊。黄色。空的。鬼面走在三米外。铠甲反射着病态的黄光。
没有人。
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
---
走了多久？
凌牙不知道。在这个没有时间的地方，"多久"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词。只有脚步。左。右。左。右。转角。走廊。转角。走廊。
荧光灯变了。
不是闪烁。Ch39那种不规则的忽明忽暗还在，但现在多了别的。
光的颜色。
冷白色的灯光里，偶尔闪过一道淡蓝。
凌牙以为是眼花。揉了一下眼睛。继续走。
又一道。淡绿色。从头顶的灯管里一闪而过。像灯管里的气体被什么东西搅动了。
"停。"
以诺的声音。
凌牙停下来。回头。
以诺站在走廊中间。头抬着。盯着天花板。
炭笔悬在魔导书上方。没有落下。
"你看到了？"凌牙问。
以诺没有回答。他的瞳孔在微微移动。像在追踪什么。
凌牙也抬头。
荧光灯。长条的。嵌在天花板里。冷白色。嗡嗡响。
然后他看到了。
灯管内部。
有字。
模糊的。半透明的。白色的字迹嵌在灯光里，像气泡浮在水中。灯管的玻璃壁是屏幕，里面的荧光气体是墨水。
字太模糊了。凌牙眯起眼睛。
`[……打得好丑……]`
五个字。漂过灯管内壁。从左到右。然后消失。
凌牙盯着那盏灯。
什么都没有了。冷白色。嗡嗡声。
*幻觉？*
柒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剧烈的。像被电击。以诺扶着她的手臂被震得松开。
"数据——"
柒的声音变了。不是虚弱的气音。是急促的。带着某种本能的警觉。
"有数据在流。好多。好多好多。从上面。从灯里面。"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全是雪花噪点。她看不见弹幕的内容——但她能感觉到。
"像……像有人打开了一个水龙头。数据在往这里灌。"
以诺的炭笔落在魔导书上。开始写。
凌牙重新看向天花板。
第二盏灯管里出现了新的字。比刚才清晰一点。淡蓝色。
`[这是哪个服务器的NPC？]`
第三盏。淡绿色。
`[怎么跑到后室了？]`
凌牙的喉咙发紧。
*NPC。*
*他们叫我们NPC。*
---
走廊在前方突然变宽。
不是渐变。是像有人把墙壁往两边推了一把。天花板升高了至少一米。地毯从走廊的黄色变成了灰蓝色——办公室的颜色。
开放工位区。
没有隔断。一排排空桌子。灰色的。金属腿。桌面上什么都没有。转椅散落在桌子之间。有些翻倒了。有些还立着，椅背上搭着看不见的人留下的外套痕迹——颜色比椅背浅一点的长方形印子。
荧光灯更密集了。天花板上排列着几十盏。冷白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没有阴影。
弹幕在这里爆发了。
不是一条两条。
是**洪水**。
灯管里的字迹从模糊变成清晰。从一盏灯蔓延到两盏、五盏、十盏。然后它们不再局限于灯管内部——文字从灯管里**渗**了出来。半透明的光字投射在天花板上。在墙壁上。在桌面上。
各种颜色。白。蓝。绿。粉。橙。
各种速度。有些快得只能看到一道色带。有些慢慢飘过，像水面上的落叶。
各种大小。有些字只有指甲盖大。有些占了半面墙。
凌牙站在工位区的入口。抬头。
天花板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屏幕。
`[那个拿剑的也是Bug吗？]`
`[魔王那场太精彩了！主播牛逼！]`
`[后室好无聊，快打起来啊]`
`[铠甲那个好酷，是什么职业？]`
`[举报！这几个人在卡Bug！]`
凌牙一条一条地读。
眼球在跟着文字移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
*魔王那场。*
Ch38。大厅。内存溢出。服务器崩坏。代码雨从天上落。
他们在看。
*他们在看。*
一条粉色的弹幕飘过。字比其他的大。
`[圣女好可怜，可以打赏吗？]`
凌牙的呼吸停了一拍。
*可以打赏吗。*
圣女坐回石柱下。锁链已经不在了。代码碎片从天上落。她笑了。然后世界变白。
*可以打赏吗。*
她死了。她消散了。她的每一行代码都写着那个服务器的地址。她选择留下。她说"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以打赏吗。*
凌牙的左手在发抖。
不是冷。不是累。
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比愤怒更深。比恨更沉。
他转头看鬼面。
鬼面站在工位区的边缘。铠甲的头盔朝着天花板。面甲后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凌牙看见了他的手。
右手。铁手指。
节奏停了。
从Ch38到现在一直没有停过的节奏——停了。
整副铠甲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像。像时间在他身上冻住了。
三秒。
铁手握成拳。
金属挤压金属的声音。嘎吱。低沉的。像牙齿在咬碎什么。
凌牙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别动。*
*别动。*
*在这里，"想打"就是死。*
鬼面的拳头握了三秒。
指关节的金属发出细微的形变声。
然后松开。
一根一根。
铁手指重新搭在大腿侧面。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节奏回来了。
一样的。一模一样的。
凌牙移开视线。
他不敢再看鬼面。因为如果他再看一秒，他自己的拳头也会握起来。
以诺蹲在一张桌子旁边。魔导书摊开。炭笔飞速移动。他在记录。弹幕内容。出现频率。颜色分布。滚动方向。字体大小与亮度的关系。
他的表情是凌牙见过最冷的。
不是冷静。是**冷**。像零下四十度的铁。碰上去会粘掉一层皮。
---
"时间戳。"
以诺的声音从桌子后面传来。
凌牙走过去。低头看魔导书。
以诺用炭笔圈出了几条弹幕的截取记录。每条弹幕的末尾，有一串极小的数字。肉眼几乎看不见。以诺是怎么注意到的——凌牙不想知道。那个脑子不是人类该有的。
"这些数字是时间戳。"以诺指着其中一串。"格式是`YYYY.MM.DD-HH:MM:SS`。标准的上层区时间编码。"
凌牙皱眉。"上层区？"
"魔法服务器用的是'游戏日'计时。缝隙空间没有时间概念。"以诺翻了一页。"这个时间格式不属于我们经过的任何地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滚动的弹幕。
"数据协议也不对。"炭笔在纸上画了两条平行线。"缝隙空间的底层数据是非结构化的——碎片、噪音、残留。但弹幕的数据包是高度压缩的流媒体格式。"
凌牙听不懂。但他知道以诺要说什么。
"像往VHS录像带里塞蓝光信号。"以诺合上魔导书。"格式不兼容。是从外部**强行注入**的。"
停顿。
以诺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
"弹幕里有几个关键词。"他的声音变轻了。像在陈述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主播'。'打赏'。'举报'。'频道'。"
凌牙等着。
"这是直播平台的术语。"
以诺看着凌牙的眼睛。灰色的瞳孔里没有波动。
"这些弹幕来自上层区。"
停顿。
"我们在被当作——"
他没有用"娱乐"这个词。他用了一个更精确的词。
"——**内容**。"
安静。
荧光灯嗡嗡响。弹幕在头顶滚动。一条绿色的飘过：`[快打起来啊好无聊]`。
凌牙的嘴巴很干。舌头粘在上颚。
*内容。*
*我们是内容。*
*圣女的死是内容。鬼面的沉默是内容。柒的崩溃是内容。*
*Ch38。服务器崩塌。圣女站在碎石和白光之间。她说"替我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一刻。*
*有几千个人在看。*
*有人打了赏。*
柒靠在一张桌子边上。她看不见弹幕。但她能感觉到。
"数据流……"她的声音很小。身体边缘的马赛克在抖。"不止从一个方向来……好多好多……"
她抱紧了怀里的音乐盒。
"像……像几千双眼睛同时盯着我们……"
凌牙低头看自己的手。
左手。指关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在跳。
右手在口袋里。闪烁。肉色。蓝色。肉色。
他抬起头。
看着天花板。
弹幕还在滚。
`[这几个Bug什么时候打啊]`
`[铠甲那个一直不动好无聊]`
`[小精灵是不是快死了？好可怜哦]`
`[下注下注！赌他们能不能走出后室！]`
凌牙盯着最后一条。
*下注。*
*赌。*
他忽然想笑。
---
凌牙走到开放工位区的中央。
桌子和椅子在两侧排列。灰蓝色的地毯。荧光灯从头顶倾泻冷白色的光。弹幕在天花板上、墙壁上、桌面上滚动。半透明的文字像一层永远擦不掉的水渍。
他停下来。
以诺停下来。柒停下来。鬼面停下来。
"凌牙？"以诺的声音。
凌牙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两排空桌子之间。像站在一条没有观众的跑道上。
*不对。*
*有观众。*
*几千个。*
他抬起头。
天花板。弹幕。荧光灯。嗡嗡声。
`[他站那干嘛？]`
`[是不是卡bug了？]`
`[动啊！]`
凌牙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闪烁。肉色。蓝色。肉色。半透明的手指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像一件坏掉的全息道具。
他看了一眼右手。
然后把它放回口袋。
他举起左手。
慢慢地。
手臂伸直。手背朝向天花板。
四根手指弯曲。
中指竖起。
动作很慢。很稳。没有颤抖。没有犹豫。
一根手指。对着几千双眼睛。
弹幕停了。
不是消失。是**凝固**。所有滚动的文字同时减速、停顿。像直播间里所有人同时忘记了打字。
一秒。
两秒。
然后——
`[？？？]`
`[？？？？？？]`
`[他在对我们比中指？！]`
`[卧槽]`
`[卧槽卧槽卧槽]`
`[他能看到我们？！]`
`[这NPC是不是坏了？]`
弹幕**炸了**。
不是"增多"。是爆炸。是决堤。是几千个人同时按下了发送键。
文字从天花板上倾泻下来。密度翻了十倍。颜色更亮。速度更快。字叠着字。句子撞着句子。天花板被铺满了。墙壁被铺满了。桌面上、椅背上、地毯上——到处都是半透明的光字。
`[第一次有NPC对观众互动！]`
`[加钱加钱！这个Bug太有意思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打赏打赏！我要送火箭！]`
`[这个频道火了！快来看！]`
`[主播牛逼！]`
凌牙站在弹幕的暴风眼里。
中指没有放下。
他的表情——以诺在三米外看着他。凌牙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不是愤怒。不是挑衅。不是嘲讽。
是**空**的。
像一面墙。
但以诺认识那种空。
那是凌牙把所有情绪压到骨头底下之后的样子。是Ch3面对暴君时的样子。是Ch20把芯片从心脏里拔出来之前的样子。
*平静。*
*绝对的平静。*
*在做出不可逆的决定之前的平静。*
凌牙的中指对着天花板。对着弹幕。对着几千双看不见的眼睛。
*我不是你们的NPC。*
*我不是你们的内容。*
*圣女不是你们的剧情。*
*她的死不值你们一个"打赏"。*
他没有说出来。
中指说了一切。
弹幕还在疯狂滚动。颜色把整个天花板变成了一块失控的霓虹灯牌。
`[这人好帅啊]`
`[Bug竖中指也太抽象了]`
`[我赌一百他活不过后室]`
凌牙放下手。
中指收回。左手垂在身侧。
他没有再看天花板。
---
"弹幕数量增加了。"
以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凌牙没有回头。"嗯。"
"你竖中指之前，每分钟大约四十条。"翻页声。炭笔在纸上划。"现在超过三百条。"
"所以？"
"所以你刚才那个动作，让观看人数至少翻了五倍。"
凌牙终于回头。"你在算这个？"
以诺没有抬头。他在魔导书上画图。圆圈。箭头。数字。
柒靠在一张桌子上。身体边缘的马赛克比刚才抖得更厉害——弹幕带来的数据流在冲击她脆弱的数据结构。
"打赏……也增加了。"她的声音很轻。"数据流变粗了……像水管突然开大了……"
以诺的炭笔停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弹幕洪流。然后看了一眼柒。然后看了一眼自己魔导书上的记录。
"观测者效应。"
凌牙皱眉。
"被观测的存在，会受到观测的影响。"以诺的声音变得很慢。像在咀嚼每一个字。"量子力学的基本原理。观测行为本身会改变被观测对象的状态。"
他站起来。
"弹幕是数据。数据需要带宽。带宽会占用空间的渲染资源。"
他看着凌牙。
"如果观测者的数量和行为会改变这个空间的数据流量……那反过来——"
他没有说完。
凌牙等了三秒。"反过来什么？"
以诺合上了魔导书。
"还不确定。需要更多数据。"
他把魔导书夹回腋下。炭笔插进长袍的口袋。
"走吧。"
四个人继续前行。
弹幕跟着他们。从开放工位区延伸到下一条走廊。灯管里。天花板上。墙壁上。无处不在。
像一群永远甩不掉的苍蝇。
几千双眼睛。盯着他们的每一步。
凌牙走在最前面。左手空着。右手在口袋里闪烁。
鬼面走在最后面。铁手指在大腿侧面敲。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弹幕从他身边飘过。
`[铠甲那个一直在敲什么？]`
`[可能是Bug吧]`
`[好无聊，下一个服务器什么时候开？]`
鬼面没有抬头。
节奏没有变。
---
以诺走在队伍中间。
魔导书夹在腋下。炭笔在口袋里。柒半靠在他肩膀上，脚步踉跄。
弹幕在头顶滚动。
他刚才合上魔导书之前，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观测 → 数据流 → 渲染资源 → 空间规则？`
如果观测者的存在会注入数据流。
如果数据流会占用缝隙空间的渲染资源。
如果渲染资源的分配决定了空间的哪些部分"存在"、哪些部分"不存在"。
那么——
如果所有观测者**同时消失**呢？
零点一秒。全频道黑屏。没有观测。没有数据流。没有渲染。
那些"有人看才会被渲染"的墙壁、走廊、地毯——会在那零点一秒里**消失**。
而那些"没人看所以不被渲染"的东西——
会**存在**。
比如被藏在渲染层背后的空间。
比如出口。
以诺没有把这个想法说出来。
太早了。变量太多。他不知道柒能不能黑入直播系统。不知道黑屏能持续多久。不知道凌牙的闪现在缝隙空间能不能用。不知道"出口"是否真的存在。
四个未知数。零个方程。
但他的手指在长袍口袋里收紧了。炭笔被握得发烫。指节发白。
弹幕在头顶滚动。几千双眼睛盯着他们。
以诺微微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
嘴角的弧度——如果有人能看到的话——不是笑。
是**算计**。
*很好。继续看。*
*看得越多越好。*
（第四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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