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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西尔维亚的抉择 (Sylvia's Choice)


离开法外之地的时候,凌牙回头看了一眼。

他回头是因为玛利亚。

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站在洞口的阴影里,拐杖杵在身前,姿势像一根打进地基深处的钢钉。橘黄色灯光把她佝偻但倔强的轮廓镀了一层铜色——像一座风化了几十年但依然不肯倒下的石碑。

"接着。"

拐杖飞了过来。

凌牙单手接住。入手极沉——密度远超普通金属。握住的瞬间,掌心传来一阵微弱但持续的震动,杖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低频运转。

"这是什么?"

"一个老太婆用了二十年的防身武器。"玛利亚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淡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烟。"顶端内置高频干扰器。是个半成品——二十年前我逃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做完。但在关键时刻,也许能帮你撬开某些关不上的门。"

她的目光越过凌牙的肩膀,落在了站在更远处的西尔维亚身上。那道目光在法外之地浑浊的灯光中锐利得像一条从阴影里射出的红外线。

"别太相信科学家。"她的声音压低了半个调,牙缝里挤出来的气流把那句话磨成了刀刃。"他们的心里只有数据,没有活人。"

凌牙把拐杖在手里掂了掂。重心偏前,说明杖尖的机构集中了大部分质量。这种配重设计——"攻击"用的。二十年前的玛利亚,显然不只是一个"方舟计划的参与者"那么简单。

"谢了,老太婆。"他把拐杖别在背后。杖身压在伤口上,钝痛。"如果我还能活着回来,请你喝酒。"

"快滚吧。"玛利亚顿了一下。然后她从那件补丁累累的外套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朝凌牙扔了过去。

凌牙接住。

手雷。

标准战术型。灰绿色的卵形金属壳体,保险栓完好,底部有一圈磨损发亮的防滑纹路——说明它被人攥在手里握了很多年。凌牙掂了一下——大约490克。

"你们这帮老骨头还藏着这种好东西?"

"那是我留着炸自己用的。"玛利亚的声音里没有自嘲的意味——她说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计划了很久的日常安排。"现在给你了。别浪费。"

凌牙把手雷塞进了左侧裤袋。

心律调节器在胸口跳了一下。0.85秒。

他转身走向了等在通道尽头的那辆——

那辆东西。

从外表看,它是一辆城市垃圾回收运输艇——肮脏的绿色涂装,车体两侧挂着正在滴水的黑色垃圾袋。

但凌牙在第7区拆过太多报废军车了。装甲接缝处漆面的微妙起伏骗不了他。排气口下面那种带热烧蚀痕迹的矢量喷口骗不了他。那台熄火状态下还在低频震颤的引擎——像一头浅眠的猛兽——更骗不了他。

"上车。"

西尔维亚站在舱门口。

她换了一支新的香烟。白色实验袍在灰黄色的灯光背景下刺眼到了违和——像一张白纸贴进了一幅废墟油画里。

凌牙背着以诺走过去。

以诺还是那么轻。每一根肋骨都能透过两层湿透的衬衫硌进凌牙的后背。他说他能自己走——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抖得像帕金森患者,凌牙看了一眼就把他重新扛回了背上。

"这车看起来能直接撞穿城墙。"凌牙在舱门口停了一下,警惕地扫视着运输艇的内部。赌徒计算器在后台自动运转——封闭空间,单一出入口,如果是陷阱,他带着以诺的逃生概率不超过8%。"你是打算把我们当垃圾运出去?"

"这是目前唯一能通过上层区封锁线的载具。"西尔维亚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舱门的金属框边缘卷成了一个短暂的漩涡然后消散。"除非你想背着他爬几千米的通风管道。"

凌牙没有立刻上车。

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法外之地的方向。

通道深处的橘黄色灯光已经被几个拐弯吞没了。他看不见玛利亚。

但他知道她还站在那里。那种人——第7区也有,老爹就是——他们会站在原地看着你消失,直到确认你真的走远了,才会慢慢转身。

0.85秒。

凌牙登上了运输艇。

舱门在他身后重重关闭。金属与金属咬合的声音在密封的车厢里产生了一种沉闷的、像是把棺材盖扣上的闷响。

---

车厢里没有窗户。

只有两盏红色应急灯。那种光把一切都浸泡在人造血色里——金属墙壁、座椅、凌牙手背上新旧交错的伤口。

空气里是枪油和金属氧化物的味道。军用车辆特有的味道。凌牙在第7区闻过无数次。

凌牙把以诺放在了车厢角落的折叠座椅上。以诺靠在金属墙壁上,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黑匣子。脸色从"石膏灰"恢复到了"纸白"——有进步,但远远算不上好。那副裂了一道的破眼镜歪歪扭扭地架在鼻梁上。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一台处理器在降频模式下依然在拼命运算时,散热口透出的那种微弱的、倔强的光。

那颗大脑刚从过载边缘被拉回来,还没来得及庆幸"活着真好",就已经开始重新计算下一步的变量了。

运输艇震动了一下。垂直升空。

引擎的嗡鸣从地板传上来,穿过鞋底、小腿、膝盖,一直传到那颗每0.85秒跳一次的机械心脏。

低频震动和心律调节器的节奏产生了不规则的干涉——两台不同频率的鼓在对敲。

凌牙坐在以诺对面,手里把玩着那把卷了刃的匕首。在红色应急灯下,匕首的刃面反射出一道暗沉的血色光纹——那道光纹随着他手指的旋转在车厢的金属墙壁上缓慢游移,像一条没有目的的红色蛇。

西尔维亚在驾驶位上。她的背影在前方操控台的微光中像是一尊用白色大理石雕成的半身像——肩线笔直,头部微微前倾,银白色的碎发从耳际垂下来,在控制台全息投影的蓝色光线中变成了一种冰冷的银蓝色。

"你在想什么?"凌牙的声音在金属车厢里被反射了一次,听起来比他实际说出来的更沙哑。

"在算概率。"以诺低声说。他的声音还带着昏迷后残留的气虚——每个字都像是从被拧到最小档的扬声器里挤出来的,音量刚好够让对面的人听见。"西尔维亚带我们去伊甸园的成功率。"

"结果呢?"

"不到百分之十。"

凌牙挑了挑眉。那个动作牵动了右太阳穴旁边一道干涸的擦伤——在法外之地奔跑时不知道被什么刮的——像是有人在他的太阳穴上抻了一根即将断裂的橡皮筋。"这么低?那我们现在是在送死?"

"不。"以诺的视线越过凌牙的肩膀,落在了驾驶座上那个白色的背影上。他的瞳孔在红色灯光中收缩了一下——那是他在进行高速分析时的无意识反应,像是相机在暗光环境下自动调节光圈。"如果是单纯的潜入,成功率确实只有百分之十。但如果加上……变数。"

"什么变数?"

以诺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手指在黑匣子的棱角上轻轻敲了两下。

"人心。"

赌徒计算器在凌牙的脑海里闪了一下。

人心。在赌桌上,这叫"非理性因子"。所有数学模型都无法精确计算的变量。蝮蛇的透视眼算得出弹巢里哪颗子弹是实弹,但算不出凌牙敢在自己太阳穴上开枪。加百列的光速移动跑得过声音和光线,但跑不过一把被扔进空气里的灰尘。

以诺在赌人心。

*这小子疯了。*

以诺——这个信仰数学和逻辑可以解决一切的学院派天才——在赌一个他无法计算的东西。

凌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红色应急灯下,蓝色数据流变成了诡异的紫色。蔓延的前沿已经推进到肘关节以上将近六厘米。

每一次搏动,边界线都像涨潮的海水一样向上推进零点几毫米,然后退回去。推进。退回。像一头正在试探猎物防线的耐心掠食者。

他把匕首收回了腰间。

"赌一个科学家的心。"凌牙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前面驾驶位上的西尔维亚不可能听见——至少他希望如此。"你觉得赔率多少?"

"不知道。"以诺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苦涩的自嘲。"她是我遇到过的最擅长伪装数据的人。我在学院三年,到现在都不确定她给我看过的哪些东西是真的,哪些是精心设计的实验参数。"

他停顿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

"什么?"

"她把旧档案馆的门禁卡给了我。如果她从一开始就站在上层区那边,那张卡就不可能是真的。但它是真的——它让我们找到了黑匣子,找到了亚当和伊芙的真相。"

以诺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黑匣子的表面。金属的冷度让他颤抖的手指安静了一点。

"一个纯粹的叛徒不会给敌人真正的钥匙。"

"所以你赌她还有良心。"

"我赌她还有……"以诺的目光再次移向驾驶位上那个背影。红色灯光把西尔维亚实验袍的白色染成了淡淡的粉红——像是一件被稀释的血浸泡过的丧服。"……某种我还没看懂的东西。"

运输艇在上升。

引擎的震动从脚底一路攀升到头顶。身上每一处伤口都在座椅的硬质皮革上找到了各自的痛频——但这些都是旧痛。后台程序。你不会因为一首循环播放的噪音每次都吓一跳。

他闭上眼睛。

0.85秒。0.85秒。0.85秒。

心律调节器在胸腔里以冷漠到近乎残忍的精准度跳动。

它不在乎他正坐在一辆可能是陷阱的军用运输艇里。不在乎前方可能是伊甸园也可能是坟墓。它只管泵血。泵血是它的全部信仰。

在某种意义上,凌牙很羡慕它。

---

运输艇突然开始减速。

急刹车。惯性把凌牙的上半身往前猛推了一下,右肩撞上金属扶手。

凌牙猛地站起来。攥住车顶把手稳住身体,右手已经探向了腰间的匕首。

"怎么回事?到了?"

"到了。"

西尔维亚的声音从驾驶位传来。

平静。

太平静了。

凌牙在赌场见过这种平静。所有筹码都压上去之后、骰子已经抛出但还没落地的那一刻——赌徒脸上会有的那种空白。

情绪太满了,满到溢出来反而变成了一片白色的寂静。

舱门开始缓缓打开。

金属门板向两侧滑动时发出了液压机构特有的嘶嘶声——那种声音在凌牙的耳朵里像是一条蛇正在吐信。

白光涌了进来。

上层区特有的纯白色人造光——刺眼到了具有攻击性。凌牙的瞳孔猛烈收缩,视网膜像被烫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左手挡在额前,试图在白色的洪流中辨认出形状。

形状逐渐清晰了。

一个巨大的停机坪。洁白的。无菌手术室般的惨白光泽。

四个角各有一座自动炮台——枪管像昆虫触角一样缓慢转动,追踪着舱门打开后暴露出的两个热源。

炮台后面是人。

白色的骑士甲。白色的头盔。白色的光翼投影在背后展开——那些光翼在泛光灯的照射下几乎和背景融为一体,只有边缘那一圈微弱的折射彩虹能让你分辨出"那里有一对翅膀"。

整整一个方队。

至少三十人。三列纵队,标准三段式射击阵型。

三十支枪管同时亮起红色瞄准点。那些红点像一群饥饿的虫子爬上了凌牙和以诺的身体——胸口、额头、喉咙——密密麻麻。

而在方队的正前方——

悬浮在半空中。

加百列。

白骑士团团长。

他换了一身装甲。拼凑的。接缝处全是焊珠,关节活动时金属刮擦声让人牙酸。

最明显的是左肩——缺了一大块护甲板,露出焦黑的机械骨骼。碳纤维人工肌腱从缝隙中翻卷出来,像一块被掀开表皮的工业伤口。

那是旧档案馆留下的。

热力学爆炸和超导电磁场的双重打击。凌牙在那一战中用液氮和过载电源把这个"光之使者"炸得差点报废。他没有死——白骑士团长的生命力比蟑螂还顽强——但伤痕是诚实的。

头盔左半边用一块粗糙的金属补丁焊死了烧毁的缺口。补丁缝隙里,一只充血的、布满红丝的人类眼睛。

那只眼睛正在看着他。

不——正在看着西尔维亚。

"欢迎回来,首席科学家。"加百列的声音从头盔的扩音器里传出来。之前那种宏大的、带有教堂回音效果的神圣感消失了——扩音器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了,现在他的声音带着一层电流底噪和偶尔的爆音杂音,像是一台快要坏掉的广播在做最后几次播报。但在那些杂音下面,凌牙听到了一种比之前更真实的东西。

恨意。

纯粹的、私人的、不再被"秩序"和"裁决"的华丽辞藻包装过的恨意。

"你迟到了。"

"路上遇到点交通堵塞。"西尔维亚从驾驶位上站起来,走向敞开的舱门。她的脚步很稳——高跟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的"嗒嗒"声节奏均匀,像是在走向一个她已经排练过无数次的舞台。她站在了舱门的门框边缘,香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手臂自然垂在身侧。白色实验袍的下摆在停机坪涌进来的冷风中微微翻飞。

她依然保持着那种优雅。

那种让凌牙从第一眼就不舒服的、像是在告诉全世界"没有什么能让我失态"的优雅。

但凌牙现在注意到了一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西尔维亚夹着烟的那只手。

在微微颤抖。

停机坪恒温22度。那种颤抖跟冷无关。

凌牙在第7区的暗巷里学会了读人体的不自主运动。西尔维亚在承受某种她已经决定要承受、但身体依然在本能抗拒的东西。

"东西呢?"加百列伸出手。

西尔维亚转身,用那只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车厢里的两个人。她的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指两件被标错了价格的货物。

"都在这儿。病毒,还有载体。"

病毒。载体。

凌牙听到这两个词的时候,他的赌徒计算器没有任何波动。

左手已经攥紧了匕首手柄。但他在以诺刚才那番话之后就已经开始计算了。

以诺说"人心"。

以诺说他在赌。

如果以诺——那个"不到百分之十"都算得出来的精确计算机——选择赌一个不可计算的变量,那说明他已经看到了某些凌牙还没看到的东西。

所以凌牙选择等。

*你赌你的,老子看牌。*

三十支光束步枪的红色瞄准点在他身上爬动。那种感觉不像是被枪指着——更像是被三十只蚊子同时叮咬。痒、热、让人烦躁。但不致命。

致命的是下一步。

"出来。"加百列冷冷地命令。那只充血的眼睛从焊补面罩的缝隙里盯着他们,像是一条从洞穴缝隙里窥视猎物的蛇。"或者让我在里面把你们烧成灰。那辆车的装甲挡不了我的粒子炮——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凌牙看了一眼以诺。

以诺的表情很平静。

一种更主动的、更锐利的平静——像一把刚从砂轮上磨完、刀刃上还冒着热气的手术刀。他那双因为毛细血管破裂而泛着暗紫色眼圈的眼睛在红色灯光中看起来像是一对被烧过的琥珀——里面有什么东西已经凝固了,硬了,不会再轻易碎掉了。

以诺慢慢站起来。

膝盖在站立的瞬间抖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他咬着牙把重心稳住了。

他用左手整理了一下那件破损到几乎只剩骨架的工装外套。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仪式感。像一个被拖上法庭的被告在最后一次整理领带。

然后他率先走了出去。

凌牙紧随其后。

他的左手握着匕首。右手——那只闪烁的、蓝色数据流从指尖蔓延到肘关节以上六厘米的半透明之手——下意识地探向了背后那根拐杖。杖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不对。那只手已经不太能感知"温度"了。传来的是一串信息流——

**「材质:高频合金。密度:异常。内部结构:高频震动发生器·待机状态。电量:73%。」**

数据融合在自动运行。凌牙的右手在接触这根拐杖的瞬间就已经"读取"了它的参数——不需要他主动激活,不需要他"想"这件事。就像你不需要"想"呼吸一样。

*我的手在自己读数据。*

不舒服。但没时间不舒服。

他们踏出舱门的那一刻——

**嗡——**

声音从头顶降下来。一面声墙。像是有人把一台巨大的变压器扣在了整个停机坪上面。

凌牙抬头。

一个巨大的半透明光罩正在从天而降。

淡蓝色的、带着蜂巢状纹路的力场——像一张由电流织成的渔网。光罩从上方垂直降下,倒扣。

把他们两个扣在了里面。

凌牙的反应比思考快。他试图向侧面滚出去——但大腿贯穿伤让他的动作慢了零点二秒。

零点二秒。

光罩在他面前合拢了。

蓝色的半透明墙壁距离他的鼻尖不到十厘米。他能闻到那层力场散发出来的臭氧味——高能电离产生的、像是暴雨前的空气被浓缩了一百倍的刺鼻气息。

凌牙试着用拐杖捅了一下光罩。

**滋啦——!**

蓝色电弧从接触点爆开。杖尖瞬间烧红,电弧反噬通过杖身传到左手——掌心像被电烙铁烫了一下,手指差点脱力松开。

他咬着牙收回拐杖。杖尖冒着白烟。

"别费劲了。"加百列悬浮在力场笼外。那只充血的眼睛带着凌牙非常熟悉的表情——"终于抓到你了"。"静默牢笼。S级拘束装置。除非你有核弹。"

他转向西尔维亚。

"黑匣子。"

西尔维亚站在力场笼外,距离加百列大约三米。她的香烟快要烧到了滤嘴,最后一缕烟雾从她的指缝间升起来,在停机坪恒温22度的无风空气中以一种几乎静止的速度向上飘散。

"给他。"西尔维亚看着笼子里的以诺说。

以诺站在力场笼的正中央。

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个黑色的金属盒子。

凌牙看到了以诺的手指——那些因为脱水和过劳而干瘦到了能看见每一根肌腱轮廓的手指——在黑匣子的表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某种凌牙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棋手在把关键棋子推出去之前、手指在棋子上多停留了零点五秒的那种"最后的确认"。

然后以诺把黑匣子放在了地上。

力场笼底部有一个小型传输口。一只银色的机械臂从外侧伸进来,精准地夹住黑匣子,拖了出去。

机械臂将黑匣子送到了加百列的手中。

加百列握住它的一瞬间——凌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加百列的手在抖。

加百列的手在肉眼可见地、毫不掩饰地颤抖。那只穿着白色装甲手套的手在握住黑匣子的时候发出了金属碰金属的"咔咔"声——那是手指的剧烈抖动通过装甲的关节间隙发出来的噪音。

渴望。

一种在漫长的等待和痛苦的追逐之后终于触碰到了目标的、几乎要溢出理性容器的渴望。

"终于……"加百列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失真的电流底噪让每个音节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的。"终于拿到了。原初代码。"他把黑匣子举到了面罩前面——那只充血的眼睛在焊补缝隙里疯狂地转动着,像是要把这个黑色盒子的每一个分子都看进去。"只要有了这个,我就能彻底修复系统的漏洞,消灭所有的错误。建立真正的……永恒国度。"

"我们的交易完成了。"西尔维亚淡淡地说。她把烧到滤嘴的烟蒂扔在了停机坪洁白的地面上,鞋尖碾了一下。黑色的烟灰在白色的纳米涂层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污渍——像是一颗落在雪地上的黑色雀斑。"现在,那是你的了。"

凌牙在笼子里盯着以诺。

以诺没有看他。

以诺在看西尔维亚。

准确地说——以诺在看西尔维亚的手。

在她把烟蒂扔掉之后,西尔维亚把双手背在了身后。从凌牙的角度看不到她背在身后的手在做什么。但以诺的角度不同——他站在力场笼的正中央,视线可以从侧面斜穿过西尔维亚的身体轮廓,看到她背在身后的那双手。

凌牙注意到以诺的瞳孔在快速跳动。

有节奏的、像是在"读取"什么的跳动。以诺的视线在西尔维亚的手和她的脸之间来回切换,频率越来越快,每一次切换都伴随着他眼角那条因为脱水而干裂的皮肤上的微弱抽搐。

加百列还在沉浸在自己的胜利中。

"交易?"他把黑匣子翻了个面,找到了侧面的数据接口——一个标准的军用数据端口。他的左臂装甲上弹出了一根银色的数据线缆,线缆的末端对准了黑匣子的接口。"啊,是的。但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数据线缆插入了黑匣子。

"根据公理法典第三十七条,"加百列一边读取数据一边说话,声音里带着一种法官宣判时的公式化冷漠,"私藏重犯、伪造身份、妨碍执法、破坏公共设施——每一项都是死罪。而你,首席科学家……"

他看向西尔维亚。

"你犯了以上全部。"

"你想过河拆桥?"西尔维亚挑了挑眉。那个动作让她金丝边眼镜的镜框在泛光灯下闪了一下——短暂的、锐利的反光,像是有人在她的脸上划了一道白色的闪电。

"不。"加百列举起了右手。掌心的粒子炮开始聚能——白色的光球在他的掌心凝聚,从乒乓球大小迅速膨胀到足球大小,热量在三米外都能感知到。停机坪地面的纳米涂层在高温辐射下开始微微变色,从惨白变成了一种浅黄的焦糊色。"我只是在……清理垃圾。"

炮口对准了力场笼。

对准了凌牙和以诺。

"你要干什么?!"凌牙大吼。他的身体在吼出这句话的同时已经向前冲了。他冲向了力场笼的内壁,伸出左手猛地拍上去——

**滋啦啦啦——!!**

电弧爆开。左手掌心整个贴在力场表面上——烧焦蛋白质的恶臭。电击痛从掌心一路钻进后脑勺。视野变成白色雪花屏。

他没有松手。

他松不了。肌肉在电击中痉挛锁死了——手指像五根被焊在力场表面上的钢筋,不受任何意志控制。

以诺一把抓住了他的后领,把他从力场墙壁上硬生生地扯了下来。凌牙的身体向后摔倒——以诺没有力气扶住他,两个人一起跌坐在了力场笼的地面上。凌牙的左手掌心冒着白烟,焦糊的皮肤在空气中迅速降温时发出了"滋滋"的微弱响声。他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电击后的残余肌肉痉挛。

"处决。"加百列的声音从笼外传来。粒子炮的白色光球已经膨胀到了篮球大小,整个停机坪都被它散发出的白光照得没有了任何阴影——那是一种不自然的、外科手术灯般的惨白。"病毒必须被彻底清除。连同所有的知情者。"

凌牙坐在力场笼的地面上。左手冒着烟。腿下汇聚了一小摊深红色的液体。

他在这一刻做了一件——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极为罕见的事。

他看了一眼以诺。

那个眼神不是"我们怎么办"。凌牙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

那个眼神是"你看到了什么"。

以诺接住了他的目光。

然后——以诺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无奈的笑。不是"我们要死了"的绝望之笑。

是一种——凌牙见过一次——在蝮蛇的赌场里、在他把那根金属签置换到击锤下面阻止了撞针的那一瞬间,以诺脸上闪过的那种笑。

破译了谜底的笑。

"别撞了。"以诺低声说。他的嘴角那道疯狂的弧度在力场笼的蓝色光芒映照下显得近乎诡异。"好戏……才刚刚开始。"

他看到了。

在粒子炮聚能的那几秒里——在加百列沉浸于"胜利者的独白"而忽略了一切的那几秒里——以诺看到了西尔维亚背在身后的手在做什么。

她在敲。

修长的手指以一种极快的、有节奏的频率轻轻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长。短。短。长。

短。短。长。短。

更重要的是——在她转头看向力场笼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在眨动。

每一次开合都精确到毫秒的信号传输。

摩斯密码。

以诺在学院和西尔维亚共事三年。他们在实验室里开发过一套私人的无声通讯系统——在某些需要绝对安静的高精度实验中,连低声交谈都可能引入声波干扰。西尔维亚教他用眨眼传递实验参数。以诺教她用手指敲击确认接收。

那套系统已经三年没有使用了。

但以诺的大脑从不遗忘任何一段编码协议。

手指敲击,翻译:

**加·载·中。**

眨眼闪烁,翻译:

**病·毒。**

加载中。病毒。

以诺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的视线射向了加百列手臂上的数据线缆。指示灯在疯狂闪烁——红色的,不规则的,像一颗正在心律不齐的心脏。

她没有背叛。

她根本就没有把"原初代码"给加百列。

那个黑匣子里装的——

**炸弹。**

是特洛伊木马。她把病毒藏在了原初代码的签名外壳下面。加百列以为自己在读取"世界的钥匙"——实际上他在给自己注射毒药。

"这就是……你的计划吗?"以诺的声音低到了只有自己能听见。

把自己变成诱饵。

把凌牙和以诺变成筹码。

把黑匣子变成武器。

然后亲手把它送进敌人的心脏。

**就在这时——**

加百列手臂上的指示灯突然全部变成了刺眼的红色。

整套装甲上几十个指示灯同时切换成了警报红。

**「警告:防火墙已突破。第一层——Loss。第二层——Loss。第三——」**

**「严重警告:核心逻辑链正在被重写。」**

"什么?!"蓝白色的电弧从数据线缆的连接点爆发,沿着装甲的每一条数据通道飞速蔓延——像一群被点燃的导火索。每到达一个节点,指示灯就从绿变红,然后熄灭。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试图拔掉数据线缆。

他的右手在发出这个指令的同时——僵住了。

右手停在半空中,五根手指保持着握拳的姿势。人工肌腱在拼命收缩——鼓胀、颤抖——但关节不动。运动控制模块已经不属于他了。

黑匣子爆发了。

一片蓝色的闪光从停机坪中央向边缘碾压而去——数据洪流,无声的,比声音快。

**嗡——!!**

炮台先死。枪管抽搐了一下,然后缓缓垂下。瞄准激光一个接一个熄灭。

白骑士第二批。装甲表面闪烁了零点三秒的蓝白色电弧——最后的挣扎——然后关节锁死,光翼消失。一个又一个僵在原地,像被抽掉提线的木偶。

三十座白色的雕像。

而加百列——

作为数据线缆直接连接的源头——他承受了最大的、最集中的、最纯粹的冲击。

他没有像其他白骑士那样安静地僵死。

他在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

那声尖叫从头盔扩音器里冲出来的时候已经严重失真了——音频被病毒入侵的扩音器系统扭曲成了一种混合了人声和电子噪音的恐怖嚎叫。像是有人把一个人类的喉咙和一台正在被强制格式化的硬盘接在了同一根音频线上。

加百列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装甲在痉挛中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悬浮系统失灵——他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在停机坪上砸出一圈蛛网状裂纹。

"西尔维亚——!!"

加百列挣扎着抬起头。面罩撞歪了,露出一张扭曲发白的脸。两只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三米外那个白色身影。

"你——干了——什么——?!"

西尔维亚低头看着地上的加百列。

她的脸上没有胜利者的笑容。

她的表情——凌牙只看到了一瞬——疲惫、释然,和最底层的某种东西。凌牙在第7区见过很多次。

一个已经决定要死的人的平静。

"我?"她耸了耸肩。那个动作很轻松——轻松得像是在回答"你午饭吃了什么"。"我只是把你要的东西给你了。只不过……里面附赠了一点小礼物。"

她打了个响指。

**啪。**

力场蒸发了。连残影都没有留下。

凌牙从地上弹了起来。大腿贯穿伤在承重的瞬间传来一阵黑色的剧痛——但身体比意识快。站立、拔武器、锁定目标。一套流程。

他的右手从背后抽出了那根拐杖——

"凌牙!那个拐杖!"以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需要提醒。

野兽的直觉比任何指令都快。

凌牙攥住拐杖的杖身——右手,那只闪烁的、半透明的鬼手。数据融合在接触的瞬间被激活,一串信息流涌入他的意识——**「高频震动发生器·激活指令:握压力超过15公斤·持续0.5秒。当前握压:23公斤。激活中——」**

杖尖弹开了。

合金顶端像一朵金属花绽开,露出藏在内部的锥形矛尖。高频震动启动——手掌感觉到一万只蜜蜂同时震翅的微颤。矛尖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凌牙的膝盖在起跑的瞬间软了一下。只有一下。左腿的肌肉在发出"我不行了"的信号——

*闭嘴。*

他冲了出去。全身剩余的体能压缩成一次爆发性突进。大腿贯穿伤彻底崩开——温热的液体从腿根淌到脚踝。

三米。

加百列还趴在地上。装甲半瘫痪——右手僵死,左手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抓痕,腿部关节完全锁死。

但他在抬头。他在看凌牙冲过来。

那双充血的眼睛——瞳孔缩成了针尖。第一次,白骑士团长的眼球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一个下层区的虫子居然要杀死我。*

那种表情写在他脸上。

凌牙的嘴角裂开了一道嗜血的弧线。

"去死吧——"

矛尖对准加百列左肩的破损处——旧档案馆留下的装甲缺口。

**刺进去。**

**噗嗤。**

矛尖没有"刺"进去——它是"融"进去的。碳纤维在高频震动下像黄油遇到热刀。黑色碎屑和白色蒸汽从创口喷射而出。一根液压管线被切断,冰冷的蓝色液压油溅了凌牙半边脸。

**"呃啊——!!"**

加百列发出了一声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惨叫。之前的叫是病毒入侵神经系统的恐慌。这一声是纯粹的、物理性的痛。是金属插进肉体时不管你是团长还是乞丐都会发出的、人类本能的痛嚎。

他猛地挥动唯一还能活动的左手——装甲手套攥成拳,关节的液压助力在病毒削弱下只剩了大约三成功率,但三成的白骑士团长依然不是凌牙这副残躯能硬接的。

**砰!**

拳头砸在了凌牙的左侧胸口。

肋骨断了。至少两根。胸腔里传来掰断干树枝的脆响,每一次呼吸都像拿碎玻璃刮肺叶。凌牙的身体向后飞了出去——但他的手没有松开矛柄。

他死死攥着。

飞出去的身体带动矛杆——矛尖在加百列肩部创口里狠狠搅了一圈。液压油、碎屑、还有更深处的暗红色液体喷涌而出。装甲再怎么改造,里面还是有血肉的。

凌牙摔在地上。视野缩窄成一个隧道。

但他看见了。

加百列踉跄后退。矛还插在他肩膀里,矛杆像一根不协调的天线摇晃。

右手想拔——被病毒锁死了。左手也被追上了——手指在僵死和痉挛之间切换,像一只垂死的蜘蛛。

**「系统重启中……进度7%……」**

装甲扩音器里传出了一个机械化的提示音。

7%。

加百列在重启。

病毒是猛烈的,但不是永久的。装甲在尝试从备用系统重启。7%——还有时间,但不多。

"别让他重启!"以诺冲了过来。

他跑得不快——略快于竞走,每一步膝盖都在打弯。但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凌牙在运输艇上塞给他的。

"打他的能源核心!在背后!"

以诺绕到了加百列的侧翼——大约四十五度角的位置——单手举枪,扣下扳机。

**啪啪啪!**

三发电磁脉冲弹击中了加百列的背甲。那些弹丸在撞击装甲表面时爆发出了三朵微型的蓝白色花——电磁脉冲的可见化效应。背甲太厚了——脉冲弹没有穿透,甚至没有在表面留下明显的凹痕。但冲击力是真实的——三发子弹的动能加起来足以推动一个成年人后退半步。

加百列在这三发子弹的冲击下本能地转身——

痛的那一侧不会成为面向威胁源的方向。他的肩膀上还插着矛——那根矛让他的左侧成为了一个持续的痛源。三发子弹打在右侧背甲——他的身体本能地选择了让左肩远离新的威胁、用没有被插矛的右侧面向枪口。

他转身了。

背后暴露了。

凌牙从地上爬起来。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泡沫。淡红色的,挂在下巴上。

但他笑了。

因为他终于看到了。

加百列的背部——脊椎装甲正中央的高能电池。正常情况下比金库的门还难打开。

但病毒锁死了防爆护罩。电池暴露在装甲缝隙里,发出微弱的蓝白色光芒。

一个发光的靶心。

*谢谢你转身,蠢货。*

赌徒计算器在凌牙的脑海里最后一次启动。

筹码:一颗手雷。490克。已拔掉拉环——他在从地上爬起来的过程中,左手悄悄伸进了裤袋,拇指勾住了保险栓的拉环,拉了出来。保险杆在弹簧的作用下弹开的微弱"咔"声被他咳血的声音掩盖了。

目标:加百列背后的能源核心。那块蓝白色的高能电池。目测重量——

凌牙眯了一下眼睛。在第7区拆了十年军车的经验让他对各种军用部件的重量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力。

大约500克。

质量差——2%以内。

锁定。

他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在颤——置换的代价在提前收费。手指尖端一阵冰凉的麻痹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指骨里抽走钙质。

*再用一次,这只手可能就不是我的了。*

**【坐标置换】。**

目标A:加百列脊椎装甲缝隙中那块发光的高能电池,500克。

目标B:他左手中那颗已经拔掉拉环、保险杆已经弹开的战术手雷,490克。

视线锁定A。视线锁定B。

两个目标同时存在于他的视野中——得益于加百列刚刚转身的角度,那块电池正好处于凌牙的斜后方视线可及范围内,而手雷就在他自己的左手里。

"换。"

**嗡。**

置换发生的时刻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视觉效果。沉默的、瞬间完成的空间坐标交换。上一个0.85秒,手雷在凌牙的手里,电池在加百列的背后。下一个0.85秒——手雷在加百列的背后。电池在凌牙的手里。

就这么简单。

凌牙的左手里突然多了一个温热的、微微发光的金属块——高能电池。蓝白色的光从指缝间泄出来,像攥住了一小块星光。

而加百列——

他只觉得背后一轻。

那种源源不断的、像是第二颗心脏一样在脊椎深处跳动的能量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的、圆滚滚的金属物体,正卡在他的能源槽里。

一个圆滚滚的、外壳上有防滑纹路的、拉环已经被拔掉了的——

加百列在那最后的零点几秒里意识到了那是什么。

"不——"

**趴下。**

**轰——!!!**

手雷在加百列的脊椎装甲内部爆炸了。

密闭空间内爆。全部能量被装甲外壳约束在不到半立方米的空间里——像把鞭炮塞进铁罐子。

加百列的背部装甲从内部被炸开了一个拳头大的洞。白色装甲板向外翻卷如花瓣,露出被炸断的脊椎机械骨骼。

加百列整个人像一根被从中间折断的树枝。脊椎断了。

他脸朝下扑倒在了地上。

扩音器发出了最后一声电流噪音——像是一台电视被拔掉电源前发出的那声"啪"——然后沉默了。

加百列不动了。

凌牙趴在地上,左脸贴着冰凉的地面。

*真舒服。*

右手——那只鬼手——在置换的代价中闪烁得更剧烈了。蓝色的数据流边界线又往上推进了将近一厘米。

心律调节器在胸口跳了一下。0.85秒。它不在乎它的宿主刚刚用一颗手雷把白骑士团长的脊椎炸成了两截。它只管泵血。

凌牙把脸从地面上撑起来。

三十座白色雕像还僵在原地。面罩后面的眼球在转动——他们看到了一切。但没有人能动。

"赢了……?"凌牙从地上爬起来——第三次。喘着粗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还没完。"

西尔维亚走了过来。

她跨过加百列的身体——她的脚步没有绕行,没有犹豫,鞋跟在距离加百列翻卷的背部装甲边缘不到五厘米的地方踩了下去。那种"跨过去"的方式——一个科学家经过一份已经出了结果的、不再有分析价值的样本时的漠然。

她走到了停机坪边缘的一个主控台前。控制台上的全息界面还在运行——病毒感染的是白骑士的装甲系统和武器系统,但基地本身的基础设施系统用的是独立的物理隔离网络,没有被波及。

西尔维亚的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地输入了一串指令。

控制台上弹出了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确认启动基地自毁程序?倒计时:300秒。」**

她按下了确认键。

**「自毁程序已启动。倒计时开始。300……299……298……」**

基地的天花板上,几十盏泛光灯同时切换成了红色警报模式——白光瞬间变成了深红色,像是有人把整个停机坪泡进了一缸血里。警报声从墙壁四面八方的扬声器里涌出来——一种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嘟——嘟——嘟——"。

"自毁?!"凌牙瞪大了眼睛——然后在瞪眼的动作中牵扯了右太阳穴的擦伤,痛得他眼角抽搐了一下。"你疯了?我们还在里面!"

"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掩盖这里发生的一切。"西尔维亚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一个已经做完了所有决定的人的平静。

"数据保留下来,上面的人会追查我的所有联系人——玛利亚、法外之地的无码者、所有帮过你们的人。炸掉它,一切变成'事故'。"

她指了指停机坪另一侧。

在那里,一架小型穿梭机停在一个独立的起降平台上。穿梭机的体积大约是运输艇的三分之一——流线型的银色机身,短翼,单引擎。驾驶舱的玻璃罩在红色警报灯下反射出一层血色的光泽。

"那架穿梭机的导航已经锁定了伊甸园的维护通道入口。自动驾驶。你们上去坐好就行。"

"……297……296……295……"

"那你呢?"以诺看着她。

他的声音在问出这三个字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变化——从之前的"分析模式"切换成了一种更低沉的、更私人的频率。一个人在问另一个人"你要去哪里"的语气。

西尔维亚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转过身。

红色的警报灯在她身后一明一灭,把她的白色实验袍交替染成深红和暗粉。银白色的碎发在红光中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玫瑰金色。她背靠着控制台,从口袋里掏出了最后一支烟。

她没有点燃。

她只是把它放在鼻尖,闭上眼睛,轻轻闻了闻。那个动作在警报声和红光中显得不合时宜到了近乎荒诞——像是一个在火灾现场停下来闻花香的人。

"我走不了了。"

她睁开眼睛。那双被金丝边眼镜框住的瞳孔在红色灯光下变成了深琥珀色——里面有一种凌牙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

温度。

不是学术权威的冷淡。不是双面间谍的伪装。不是首席科学家的居高临下。

是一个普通人的、不加掩饰的、因为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一切所以终于不需要再演戏的——温度。

"病毒需要一个宿主签名。我用了我自己的。"她的手指在没有点燃的烟上弹了一下。"现在的我,在所有防御系统看来,本身就是一段恶意代码。只要我离开这个基地——"

她用食指在自己的太阳穴旁边比了一个"枪"的手势。

"三秒之内。"

"……289……288……287……"

以诺愣住了。

技术细节他瞬间就理解了。让他愣住的不是逻辑。

是他一直以来用公式建造的理性堡垒,在这一刻从根基处裂开了一道缝。

"你早就……算到了?"

他的声音在"算"字上裂了一下。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在演奏到最高音的时候断了。

"这就是代价,我的小天才。"

西尔维亚走过来。

她走到以诺面前。还是比他高半个头——从他第一天走进学院实验室就是这样。

那时候的以诺十五岁,瘦得像一根白色芦苇,站在实验台前连试管架都够不着。西尔维亚走过去,帮他把试管架往下移了一格。然后低头看着他,说的第一句话是——

"矮也是一种优势。重心低,站得稳。"

三年前的事了。

现在她又站在他面前。她伸出手——那只刚才还在背后敲摩斯密码的手——替以诺整理了一下破烂工装外套的衣领。

冰凉的指尖碰到以诺脖颈侧面的皮肤。以诺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想要打破一个完美的系统,"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警报声淹没。"就必须有人成为那个被牺牲的变量。"

她收回了手。

那只手在收回的过程中微微停顿了一下——停顿的位置刚好是以诺的肩膀上方。像是想拍一下,但最终没有。

"……280……279……278……"

"我不走。"以诺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腕上攥得很紧。那种攥法和他在手术台上刚醒来时抓住凌牙手腕的力度一样——本能的、拒绝失去的、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攥紧。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疯狂地运转——那台刚刚从过载边缘被冷却液拉回来的、还在低频报警的处理器,在求生本能的驱动下强行超频了。"我可以改写诱导链的签名。只要获取你的生物特征数据,在防御系统的白名单里添加一条豁免——"

"没时间了。"

西尔维亚的声音突然变了。

命令。战场上的命令。"你再不跑我们都会死"的命令。

她猛地推了以诺一把。

以诺向后踉跄了两步——他虚弱的身体在这一推之下几乎站不稳,膝盖弯了一下才勉强撑住。

"别让我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西尔维亚的声音在红色的警报灯光中像是一道被加热到了发光的钢丝——烫的、亮的、随时会断裂的。"去伊甸园!去把那个该死的热寂公式证明给我看!证明我是错的!证明这个世界还有除了——"

她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她的喉咙里——某种她用了二十年的理性和伪装也没能完全消化掉的、顽固的、烧不尽的东西。

"——除了'熵增'之外的可能性!"

"……265……264……263……"

警报声越来越急促。从之前的每秒一次变成了每秒两次。红色灯光的闪烁频率也跟着加快——整个停机坪像是一颗正在加速跳动的巨大心脏。

"走啊!!"西尔维亚吼道。

凌牙一把抓住了以诺的胳膊。

他没有犹豫。

他懂。在第7区——在那个每天都有人死、每天都有人被留下来、每天都有人不得不转身离开的地方——他见过太多次了。那个眼神。西尔维亚现在看着以诺的那个眼神。

老爹在凌牙最后一次离开回收站时也用过那个眼神。

那是"你再不走我就要笑着骂你了但其实我已经在哭了"的眼神。

凌牙把以诺扛在肩上。

以诺在挣扎。

他捶打着凌牙的后背。凌牙没有松手。

以诺在骂他——以诺式的骂法——"放开我!凌牙!这不符合最优策略!她的生物特征数据还在缓存里——概率虽然低但不是零——放开我——"

他的声音在最后变成了破碎的、不成句的音节。

眼泪终于从那双干涸已久的眼睛里流了出来。

无声的。眼泪从眼眶涌出来,顺着颧骨流下去,滴在凌牙的后背上。每一滴都是滚烫的。

凌牙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晃了一下,一阵黑色的眩晕从后脑勺涌上来。他的腿在说停下来。他的肺在说停下来。

*不停。*

凌牙咬着牙,向穿梭机狂奔。鲜血从腿管滴在洁白的停机坪上,在他身后留下一串深红色脚印。

他不敢回头。

如果他回头——如果他看到西尔维亚一个人站在那个即将变成火海的停机坪中央——

他可能会停下来。

她的样子太像老爹了。

*又是这样。又他妈是这样。*

一个把唯一重要的东西送走之后、独自留在废墟里的人。

凌牙不能看。看了就会软。赌徒在最后一把牌翻开之前不能软。

他冲进了穿梭机。

以诺被放在副驾驶座上。他不再挣扎了。眼泪还在流,但眼睛已经在看仪表盘——导航系统预设好了路线,终点标注着"伊甸园·维护通道·ZB-7"。

凌牙扑进驾驶位,按下引擎启动键。

穿梭机垂直升空。冲出基地顶部开口。

上层区的夜空展开——人造的深蓝色,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摩天建筑的航空警示灯像一群在黑暗中眨眼的巨人。

以诺的脸贴在了舷窗上。

他的手紧紧抓着窗框——指节发白,指甲嵌进了窗框的橡胶密封条里。

他在向下看。

穿梭机正在迅速拉升——一百米、两百米、三百米——基地在视野中迅速缩小,从一个充满细节的战场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几何方块。

然后那个方块——

亮了。

不是灯光。

是火。

自毁程序引爆了主反应堆。橘红色的火球从建筑内部膨胀而出——冲破屋顶,冲破外墙,冲破一切。

像有人在"天堂"的地板上放了一把火。

穿梭机在气浪中剧烈颠簸。自动驾驶重新接管飞行——机头对准了远处那座白色通天塔。

伊甸园。

以诺趴在舷窗上。指甲嵌进窗框的密封条里。

火光在他的瞳孔上跳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眼睛里面燃烧。

他在找。

他在那片火海里找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找不到了。

"我会证明的。"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了凌牙在驾驶位上勉强能听见——像是从一口枯井的底部传来的回声。

"我会证明你是错的。"

他把额头抵在了舷窗玻璃上。玻璃是冰凉的——那种冰凉从他的前额渗透进来,在过热的大脑皮层表面激起了一层微弱的温差反应。

"混乱不是终点。熵增不是唯一的答案。"

他闭上了眼睛。一滴残余的泪水从眼缝挤出来,顺着鼻梁滑落,滴在舷窗玻璃上。

火光映照下,那滴泪像一颗微型的橙红色宝石。它沿着重力的方向缓缓滑落,在玻璃上拖出一道弯曲的水痕。

"我会把这个世界……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凌牙坐在驾驶位上。

他没有回头看以诺。看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在第7区,凌牙从来不擅长安慰人。老爹也不擅长。他们之间表达关心的方式是"把你的伤口缝好然后把你踢出门让你继续去送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置换的代价已经显现了。蓝色边界线又往上推进了将近一厘米。搏动频率从每秒六次加速到了八次。

更亮。更密。更不像"人"。

他看了一眼那只手。

然后他把它放回了操纵杆上。

那只手在接触操纵杆的瞬间,数据融合自动激活——一串穿梭机的飞行参数涌入了他的意识:**「当前高度:1200米。速度:340千米/时。航向:017度。目标距离:12.7千米。预计到达:约135秒。」**

135秒。

两分钟多一点。

两分钟之后,他们就会到达伊甸园。

到达那个西尔维亚用自己的命换来的目的地。

"坐稳了,搭档。"

凌牙的声音沙哑。每次呼吸都带着冒泡声。

以诺没有回答。

但他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了抓着舷窗的手。他坐回了副驾驶的座位上。他用那只还在颤抖的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破眼镜——裂纹从左上角到右下角把世界切成了两半。

他的手不再颤抖了。

那些东西已经被压缩、编码、封存到了大脑某个他暂时不需要访问的分区里。以后再处理。现在——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最后的冲刺了。"凌牙说。

穿梭机在上层区的夜空中划出了一道银色的弧线,向着那座白色的通天塔疾驰而去。

在它身后,基地的废墟还在燃烧。

橘红色的火焰在黑夜中像一朵倒挂的花——根扎在天空,花瓣垂向大地。

那是西尔维亚最后的实验。

一个没有数据报告的实验。

一个没有论文发表的实验。

一个把自己变成了实验材料的实验。

心律调节器在凌牙胸口跳了一下。

0.85秒。

它不在乎有没有人刚刚死了。

它只管让这颗心脏继续跳。

一直跳。

跳到世界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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