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逻辑死循环 (Infinite Loop)
雨雾稀了。
从旅馆出发的头二十分钟,酸雨还在啃噬外套和裸露的皮肤。但越往第7区底层走,头顶的违章建筑就堆得越密。
天空被压成了一条手指宽的缝。
雨水渗不进来了。空气从湿冷变成干冷,最后变成一种什么都不是的"空"。
路灯越来越少。
最后一盏在三分钟前就灭了。只剩战术平板的微光和凌牙靴底踩进积水时偶尔迸出的火花。
声音也在一层一层剥落。远处车流轰鸣消失了。蒸汽管道的嘶嘶声消失了。下水道里老鼠的窸窣消失了。
只剩两个人的脚步。两个人的呼吸。
"快到了。"身后以诺的声音,极轻。"误差范围三十米以内。"
凌牙没答话。他在闻。
第7区底层的空气有自己的地图。东边酸洗池的硫酸味,南边皮革作坊的鞣酸味,北边下水总管的腐臭甜味。
凌牙的鼻腔在这些味道之间穿行了二十多年,早被校准成了一台气相色谱仪。
他不是在找某种味道。
他在找味道的缺失。
三条裂缝。三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入口。以诺记住的坐标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但现实世界不是坐标纸。
废砖和矿渣堆成的墙面上,哪条裂缝都长得差不多。
凌牙蹲下来,吸了一口气。
前两条,铁锈、机油、酸雨蒸发后的金属腐蚀味。第7区的标准配方。
第三条——
什么都没有。
干净得不正常。连最敏感的拾荒者鼻腔都捕捉不到任何分子信号。
"这条。"他拨开碎砖,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金属表面。
"就算是最干净的安全屋,空气循环器也会留下臭氧底味。这下面藏了一台无菌室。"
脊椎底部发了一次微弱的电流。
不是危险。比危险更模糊——走进一间赌场,灯光太亮、音乐太准时、荷官的笑容太完美。后脑勺升起的那种"被设计过"的感觉。
*这盘局,有人提前码好了。*
他们挤过裂缝。
---
矿道很窄。
凌牙侧着身子才勉强通过。钢钉接合处的肋骨在岩壁上刮了一下,胸腔深处传来一阵酸涩的闷痛。
他咬了咬牙,用手掌撑住对面岩壁把自己挤了过去。
前半段还算正常。粗糙岩壁上钉着生锈的支撑梁,脚下碎石和干涸的污水渠交替出现。
偶尔能看到散落的工具碎片——断裂的镐头、压扁的矿灯外壳、半截石化了的皮手套。
凌牙的军靴踩在碎石上,沙沙声在低矮的矿道里被挤成沉闷的回响。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
某一步和下一步之间,脚下的触感从"碎石"变成了"别的什么"。
凌牙低头。
靴底踩在一种洁白的、微微发光的材质上。光滑。冰冷。没有接缝。他用靴跟碾了一下,连划痕都留不下。
月光被压缩成固体,铺在了地上。
"这个表面不是为人类设计的。"身后以诺蹲下来,手指抚过那个材质。指纹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油脂印。
"手术室有接缝、排水槽、消毒液残留。这个,什么都没有。"
凌牙抬头。
矿道消失了。
从脚下的某个节点开始,粗糙的岩壁、生锈的支撑梁、一切属于第7区的肮脏元素被切除了。
取而代之——同样洁白、光滑、毫无接缝的墙壁和穹顶。
前方是一条螺旋向下的楼梯。
宽度刚好容两人并排。台阶高度精确一致。弧度优美。旋转半径固定。从上往下看是一个完美的圆。
灯光不知从何而来,均匀地填满整个空间。
没有光源。没有影子。没有明暗过渡。
安静。
绝对的安静。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在这种安静里变成了冒犯。
凌牙踏上第一级台阶。
靴底和瓷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哒"。那声音在螺旋楼梯里被反射、叠加、延长。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模仿他的脚步。
*赌场的入口从来不让你看到出口。*
继续向下。
---
时间在洁白中变得不可信。
凌牙试着数心跳。静息心率大约六十到六十五,在垃圾场里练了二十年的节奏。每六十五下,一分钟。
他从踏入楼梯开始数。
数到第2080下的时候,放弃了。
不是数不过来。是他发现自己在某一段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连续数了两遍487到512。
清楚地记得数过了。下一拍回过神——嘴里正在默念"489"。
记忆在骗他。
或者说,这个空间在编辑他的记忆。像某个看不见的荷官趁他眨眼的工夫把牌面换了一张——手法干净利落,痕迹都没留。
只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残留在指尖。轻微的。持续的。无法定位的失真。
"以诺。我们走了多久?"
身后半个身位。平板被翻转过来,屏幕在全白空间里格外刺眼。以诺划过几组数据,手指停了下来。
"大约三十二分钟。"
尾音微微上扬。凌牙认识那个调子——以诺遇到不合逻辑的数据时特有的反应。
"但高度计显示——"
平板转向凌牙。
**【垂直深度:-1200米】**
"五分钟前也是这个数字。"
凌牙停下脚步。
他不是工程师。但在第7区废矿里摸爬滚打二十多年,对深度有本能的感觉。
一千二百米——温度应该明显升高,空气应该闷热潮湿。
但皮肤感受到的温度从踏入楼梯到现在,一度都没有变过。
"军用级惯性导航。纯物理层面的加速度积分。"以诺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档,字与字之间的间隔被压缩到极限。
"不依赖GPS,不依赖外部信号源。五分钟。三百步。读数没有动过。"
停了一秒。
"我们这五分钟根本没有移动。"
凌牙把这句话在嘴里滚了一圈。
双腿在过去五分钟里至少迈出了三百步。膝关节、踝关节、髋关节都在忠实地反馈"下楼梯"的信号。
大腿外侧那条被子弹擦过的创面还在渗着组织液,每一步都是一次微型钝挫。
他的身体在动。
空间不认。
凌牙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上方是一模一样的螺旋楼梯。洁白。光滑。完美。向上延伸,旋转,消失在视线尽头那个无限缩小的圆点里。
和向下的景象互为镜像。
一种与温度无关的寒意从尾椎升起,沿着脊柱爬到后脑勺。
和疼不一样。疼有来源,有坐标。这个没有——只是让每一个毛孔同时发出同一个信号。
*你不该在这里。*
后槽牙咬了一下。
*赌桌上最恶心的情况。你以为自己在下注,其实在原地打转。你以为在追一张牌,那张牌根本不在牌堆里。*
"继续走。"
---
"停一下。"
以诺从战术背心侧袋里掏出一支油漆笔。银色笔身在白光中闪了一下。
他走到墙壁旁边,单膝半跪,在一尘不染的白色表面上画了一个醒目的红色"X"。旁边标注了一行数字:
**14:42**
笔尖在墙面上的摩擦声尖锐得近乎刺耳。一个不该存在的变量被强行写入了一段完美的代码。
"标记?"凌牙靠在对面墙上,双臂抱胸。
"验证假设。"以诺收起笔,站起身。"如果我猜得没错,我们很快就会再次看到这个标记。"
声音冷静。但凌牙注意到了一个细节——收笔时,手指在笔帽上停留了零点几秒。
知道答案、打开信封之前给自己最后一秒钟缓冲的停顿。
*他已经猜到了。*
继续向下。一圈。两圈。三圈。
楼梯在旋转。世界在重复。每一级台阶都和上一级一模一样——高度、宽度、弧度、材质、温度,连靴底踩上去的声音频率都精确一致。
同一段录音被复制粘贴了无限次。
没有风。没有灰尘。没有虫。没有水渍。没有时间的痕迹。
这条楼梯从未被"活"过。
凌牙的皮肤在起鸡皮疙瘩。
人类的感官不是为适应完美而进化的。不对称、肮脏、嘈杂——那些才是大脑认定的"安全信号"。
绝对的对称、绝对的洁净、绝对的安静,大脑会把它们解读成一个字。
死。
大约十分钟后。
以诺的手指在平板边缘敲出了一个急促的节奏。然后骤停。
凌牙认识那个节奏。以诺运算时的无意识习惯,手指替大脑外溢多余的能量。节奏停下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算完了,要么卡住了。
凌牙的脚步顿住了。
两只眼睛死死钉在前方十米处的墙壁上。
"以诺。你画的那个叉,在我们身后的墙上。对吧。"
"是。"
"那你解释一下。"
一根手指指向前方。
"为什么它在我们前面。"
前方十米。白得刺眼的墙壁上,一个鲜红的"X"正安静地趴在那里。
**14:42**
同样的笔迹。同样的倾斜角度。距离地面七十二厘米,距离左侧墙角十五厘米。
以诺走上前。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拍。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贴上了那个红色的"X"。
油漆还没有彻底干透。薄薄一层红色颜料转移到了他的指纹纹路中。
"同一支笔。同一面墙。同一个标记。"
声音平静得近乎机械。但喉结动了一下——以诺极少有这种下意识的吞咽动作。
他闭上了眼。
"彭罗斯阶梯。"
四个字从齿缝间滑出来,轻得没有重量。
凌牙看着他的脸。一个数学家推导了一整面方程,最后发现答案等于零。然后零的底部裂开了,更深的东西从裂缝里渗出来。
"一个始终向下、但最终回到起点的无限循环阶梯。"以诺睁开眼。
"有人把这段空间的坐标扭曲了。下降路径在拓扑学上形成了闭合的莫比乌斯环。"
"说人话。"
"我们在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循环里。"
沉默。
凌牙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白色。光滑。完美。和三十分钟前踩上的第一级一模一样。
五秒钟。大脑消化完毕。然后从赌桌上带回来的某种东西取代了所有其他情绪。
*老千。有人在发牌之前就做了手脚。这盘牌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赢的。*
*但老千有一个致命弱点——他们设计的局依赖参与者遵守规则。*
他抬头。
"氧气呢。"
以诺的瞳孔骤缩。
低头。平板。
**【氧气浓度:18.3%】**
**【状态:持续下降】**
**【预估安全时限:约90分钟】**
"空气循环系统早就停摆了。"以诺的嗓音往下掉了半个调。"封闭空间。有限体积。每呼吸一次,氧气就少一份。"
他抬头,看着那条向上也向下、向前也向后的无尽螺旋。
"这是一条正在缓慢收紧的绞索。"
---
水管。
不,没有水管。这个空间里什么都没有。
凌牙靠在台阶上,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墙壁。闭着眼。数心跳。61、62、63。
还稳。还清醒。
但他的搭档快要沉没了。
睁眼。
---
以诺跪在地上。
膝盖和冰冷的白色地面之间没有任何缓冲。油漆笔在他手里飞速移动。洁白的墙壁成了黑板。红色的公式从笔尖涌出,一行接一行。
凌牙看不懂那些符号。弯弯曲曲的希腊字母、被圈圈套住的积分符号、连等号都长得和他认识的不一样。但他看得懂人。
以诺在赌。
用他最信任的武器——数学——赌这道题有解。
一个方程。划掉。
另一个。又划掉。
墙面上的公式越写越密。以诺的字迹从工整退化成潦草,从潦草退化成只有他自己能认的鬼画符。
手在发抖。笔尖已经被压秃了,红色墨水在划动中溅出细小的飞沫。
*赌徒读对手。眨眼的频率。手指的位置。呼吸的节奏。*
凌牙在默默计数。
以诺每划掉一个公式,呼吸就重一截。眨眼频率从每分钟十五次飙到了三十次。
肩膀的角度在往上拱——防御姿势。一个人在牌桌上连输十把之后的体态。
*筹码见底的信号。*
以诺猛地划掉整面墙上的公式。
笔尖在高速划动中断裂。红色墨水溅在手背和袖口上。他停了一秒。然后手指在地面上摸索——碰到了什么。黏腻的、带着体温的液体。
他的手指。抓墙时磨破了。油漆溶剂渗进创口,和血液混在一起,变成更深更浓的暗红。
以诺用这种混合物继续在墙上书写。
凌牙的后槽牙咬紧了。
*这不是在解题。这是拿脑袋往墙上撞。*
"起点就是终点……终点就是起点……"
以诺的声音越来越轻。声带在缺氧中开始丧失张力。
太阳穴两侧的血管在低频搏动。视野边缘出现偶尔一闪的黑色光斑——凌牙从以诺的瞳孔扩张判断出来的。缺氧。
一个正在缺氧的大脑试图解开一道关于空间本身的数学题。
"如果空间是闭合的……信息也是闭合的……我的思维也是这个空间的一部分……"
声音断了一下。
"……自指。"
他笑了。
嘴角的弧度正确。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显示器在播放"笑"的画面,主机已经蓝屏了。
"一个足够强大的形式系统无法证明自身的一致性。"他说。嘴角还挂着那个不属于活人的弧度。
"我在用这个空间内部的数学去解这个空间本身。从一开始……就不可能。"
膝盖发软了。身体在一个接一个地关闭"非必要"系统,把有限的氧气留给心脏和大脑。
凌牙走过去。靴底踩过散落在地上的油漆飞沫和以诺的血迹——白色地面上仅有的颜色。
伸手抓以诺的肩膀。
"别碰我!"
一把推开了他。力气大得出奇。
凌牙的后背撞上对面墙壁。钢钉接合处的肋骨传来一阵白热的疼,视网膜上炸开闪光。
他咬住牙根。没有出声。
以诺的眼镜滑落到鼻尖。灰色虹膜里布满充血的红色血丝。
手指还在墙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扭曲的莫比乌斯环,一圈又一圈覆盖自己。
"起点就是终点……我就是空间……空间就是我……"
逻辑的死循环。和这道楼梯一样。
凌牙站在一旁。看了三秒。
他不懂数学。不懂拓扑学。这辈子连高中都没上过。他能看懂的最复杂的数字是赌桌上的赔率表。
但他看得懂人。
*以诺怕的不是死。*
这一刻他明白了。
比缺氧更能把以诺逼疯的,是数学的边界。一个用理性搭建了整个世界观的人,亲手证明了理性本身有一道它翻不过的墙。
*他的世界碎了。不是外力打碎的。是他自己证明了它有裂缝。*
凌牙叹了口气。
声音很轻。被白色的墙壁吸收了大半。
他把手伸到腰后。手指碰到了冰凉的金属。
---
"喂。书呆子。"
以诺没有回头。手指还在墙上画着永无止境的莫比乌斯环。指尖的皮肤已经磨得通红。
"你的公式解不开这道题。"
凌牙把脉冲手枪的能量核心卸下来。一个拳头大小的圆柱体,散热鳍片还带着微温。
他把它和战术背心里最后两枚微型高爆雷放在一起,用一截绷带布条绑成一团。
简陋。粗糙。丑陋。
绷带的线头耷拉在外面,高爆雷的引信歪歪斜斜地戳出来,能量核心上的散热鳍片沾着手汗和灰。
和这个完美的空间格格不入。
*但第7区教过我一件事。*
*最贵的锁往往被最土的方法撬开。暴君的力场挡不住天花板。蝮蛇的透视看不穿一根金属签。*
*赛博幽灵的物理免疫在一台二十年前的微波炉面前报了废。*
*规则越完美,死角越致命。*
他走到楼梯正中央。蹲下来。把这个拳头大的土制炸弹放在脚下的白色地板上。
"那就换我的方法。"
以诺终于转过头。
瞳孔的对焦需要两秒才能从墙面上那些毫无意义的公式上撕开,重新找到凌牙的轮廓。
"地板也是循环的一部分……闭合拓扑结构……从内部无法——"
"也许吧。"
凌牙按下高爆雷的延时引信。
三秒。
一把抓住以诺的手臂——沾满油漆和灰尘、还在流血的手臂——把他整个人从墙边拖过来。
以诺的膝盖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凌牙把他拖到拐角内侧墙根,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压低。
然后用自己的身体盖上去。
钢钉接合处的肋骨在弯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脆响。横膈膜痉挛。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气体从喉咙里涌上来。他把它吞了回去。
"捂耳朵。"
以诺的大脑花了一秒半来处理指令。然后手掌贴上了耳廓。
凌牙用前臂压住自己的耳朵。
*三。*
心脏跳了一下。芯片在心肌里微微发烫。
*二。*
这个空间的设计者把所有可能的出路都封死了。上是循环,下是循环,前后左右都是循环。一个完美的闭环。
*一。*
零点五秒。
就在引信归零的前一刻,他的身体做了一件他绝不会承认的事情——每一条肌肉同时绷紧了。不是为了防护。是准备蜷缩。
腹腔内的器官向脊椎方向收缩。后颈的毛发竖起来。虹膜收缩到针尖大。
一个动物把自己蜷成最小的体积,等待被碾过。
*——炸不穿怎么办。*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五秒。
然后被淹没了。被一个更原始的东西——不是勇气,不是逻辑,是肾上腺释放的最后一管化学鸡尾酒。
*没有什么东西是绝对打不烂的。*
白光。
---
闭着的眼皮被强光穿透。血管的网络在视野中浮现了零点几秒。瞳孔在眼睑后面疯狂收缩。
热浪。
灼烧感从后背蔓延到全身。空气在爆炸中心被瞬间加热,膨胀,撞上密封空间的白色墙壁,弹回来,再撞。
所有杀伤要素被封闭空间锁死在内部。只能在两个人体和四面墙壁之间反复碾压。
冲击波击中凌牙的脊背。
内脏在胸腔里被挤压、回弹、再挤压。钢钉接合处被撕开了更大的应力裂纹,整个左侧胸腔变成了一团白热的、没有形状的痛。
碎片砸在后背上。白色材质,硬度远超陶瓷,棱角锋利。几块嵌进了凯夫拉层。更多的在后颈和手臂上划出细长的切口。
但凌牙在那一瞬间听到了一个声音。
爆炸声之下。碎裂声之下。冲击波的低频轰鸣之下。
**"咔嚓。"**
镜子破碎的声音。
一个完美的、不应该存在裂纹的东西,在暴力面前承认自己也会碎。
凌牙从以诺身上翻下来。
眼前闪着白色残像。耳朵里一片尖锐蜂鸣,鼓膜暂时失灵。
他用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手掌按在碎片上,被割开几道口子。血珠在白色瓷面上格外刺目。
低头。
地板裂开了。
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辐射。正中央——一个焦黑的、边缘参差不齐的大洞。碎片还在从洞口边缘向下掉落。叮叮当当。
然后凌牙感觉到了。
风。
从洞里吹上来的。带着霉味、腐烂气息和潮湿泥土味道的冷风。打开一座被封存一百年的地窖,扑面而来的第一口呼吸。
粗粝的。肮脏的。
**活生生的。**
那是比第7区更古老的味道。更深。更原始。
城市地基下面、合金骨架下面、所有人以为是实心岩层的地方散发出来的气味。
凌牙深深吸了一口。
霉味灌进肺叶。二氧化碳浓度骤降的新鲜感让视野在一瞬间变得异常清晰——一块蒙在镜头前面的毛玻璃被一把扯掉了。
原来他们已经缺氧到了这种程度。原来大脑在不知道多少分钟里一直在用降低分辨率的方式苟延残喘。
他走到洞口边缘。
手电的光柱射入黑暗中。深不见底。吞噬光线。真正的黑暗。
但那条路是直的。
不循环。不折叠。不回到原点。
只是简单地、诚实地、向下。
"以诺。"
回过头。
以诺还坐在墙根。后背靠着白色墙壁,双腿伸直。爆炸的冲击波把银色头发吹得散乱,几缕搭在布满血丝的眼睛前面。
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指尖破损处凝了薄薄一层血痂,和红色油漆混在一起。
他在看那个洞。
眼神不再涣散。也不再疯狂。一种更安静的东西。
"……你炸穿了。"声音从远处传回来。沙哑。"公理的……表层。你炸穿了。"
"我只是炸穿了地板。"
凌牙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肋骨的抗议被踩进了脚底板。
伸出手。那只手上有爆炸碎片的划伤,有碎玻璃的旧伤,有包扎绷带时留下的胶带残痕。
"走吧,少爷。楼梯不让我们走,那我们走窗户。"
以诺看着那只手。
然后他握住了它。
凌牙把他拉起来。
---
坠落。
头两秒里世界无比安静。风声还没追上来。
凌牙的内脏在失重中漂浮了一瞬——胃、肠、肝脏,被地心引力束缚了一辈子的器官获得零点几秒的自由。
然后被加速度重新压回原位。
风来了。呼啸着灌进鼻腔和口腔。冷的。潮的。带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
凌牙侧过头。
他看到了。
那些白色的墙壁——完美的、无缝的、令人窒息的白色表面——正在从他们身边剥落。劣质壁纸被风揭起了边角,露出底下的东西。
暗褐色的岩石。锈蚀的金属管道。干涸的水渍和苔藓的痕迹。
真实的、粗糙的、丑陋的、肮脏的物质世界。
那层"白色"不过是一层皮。一张面具。一个被编写出来、覆盖在真实之上的贴图。
白色碎片在他们周围飞舞。离开墙面后的瞬间变得透明,溶解,消失。
泡沫。谎言。被戳破的幻觉。
**砰。**
两个人重重砸在了一堆柔软的腐殖质里。
数十年甚至上百年的落叶、苔藓、真菌和岩石风化物层层叠叠压成的天然缓冲垫。
凌牙的后背陷进这坨松软的腐烂物中,碎屑飘进鼻孔和嘴里。
苦的。涩的。带着一种古老的腐朽甜味。
他咳嗽着翻了个身。嘴里吐出一片碎叶和泥土。
从头到脚都在疼。钢钉接合的肋骨彻底裂开了应力缝,左侧胸腔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湿漉漉的咯吱。
大腿旧伤重新渗血。双手十几处大小不一的刺痛混在一起,变成一条持续的底噪。
但他活着。
旁边传来以诺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带着干呕。
*学院教授们大概不会把"从炸开的地洞里跳进地下溶洞"列入课程大纲。*
摸索着打开战术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
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穹顶在手电光芒中消失在遥远的黑暗里,至少三四十米高。
空气潮湿冰冷。石笋从地面拔起,石钟乳从天花板倒挂。
一口长满牙齿的巨大嘴巴。
而在他们面前——
一扇门。
三米高。金属材质。苔藓和藤蔓覆盖了大半,但植物的生长轨迹诡异地避开了门上的某些区域——被一种看不见的力场排斥。
手电照过去,剥落的苔藓下露出暗金色的浮雕。
皇冠徽章。
凌牙认得这个标志。暴君的芯片上有同样的图案——蚀刻在金属表面的微型版本。
而眼前这个有三个拳头大。暗金色已经被潮湿空气侵蚀得发绿,浮雕边缘长出了氧化锈斑。
它老了。比他见过的任何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都老。
门的上方,石壁上刻着两行字。被岁月腐蚀得模糊不清。
**第0区**
**非授权人员禁止进入**
凌牙放下手电。
回头看了一眼上方。坠落时穿过的缺口已经消失了。溶洞穹顶完整光滑,看不出任何破损痕迹。
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以诺手上的血痂还在。凌牙低头——划伤、碎片嵌入的微小伤口、油漆和血混合的暗红色污渍。
手套的食指和中指处已经磨穿了,露出底下肿胀发红的皮肤。
身体不会说谎。
疼痛不会说谎。
*你可以删掉一段楼梯。你可以抹掉一个入口。*
*但你删不掉一个人身上的伤。*
---
以诺从腐殖质中挣扎着站起来。银色头发上沾满碎叶和泥土,眼镜歪在一边,镜片上多了一道新裂纹。
他看着那扇被苔藓覆盖的金属大门。看着皇冠徽章。看着那两行模糊的文字。
"逻辑的尽头……"
低声说。声音沙哑。嘴唇干裂。
"……就是暴力吗。"
凌牙拍了拍身上的碎屑。手掌按在肋骨上。疼。但可以忍。
"不。"
他说。
"是自由。"
以诺看着他。手电微弱的光芒中,凌牙的脸上有血、有灰、有碎片划出的伤口。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第7区永远不会熄灭的霓虹灯。
以诺没有再说话。但他迈出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膝盖还在发软,左臂的弹伤重新渗血,绷带上多了一块深色湿斑。步态不稳,重心偏右。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摇晃。
但他在走。
朝着门的方向。
凌牙跟上去。走在他右侧半步的位置,随时准备在以诺膝盖再次发软的时候扶一把。
他们站在第0区的门前。
身后是坍塌的幻象。前方是未知的真实。
凌牙深吸一口气。溶洞里潮湿、冰冷、腐朽的空气灌进了肺,粗糙得让喉咙发痒。
但它是真的。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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