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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幽灵数据 (Ghost Data)


门关上的瞬间,世界被切成了两半。

外面那一半——酸雨、霓虹灯碎光、积水中正在被冲散的血迹——还在继续。但门板把声音截断了,像有人把录音带的磁头从槽里拔出来。剩下的只有水管在墙体里间歇性的咕噜声,一个垂死的东西试图吞咽自己最后一口水。

凌牙的左腿在踏进门槛的瞬间不听话了。

不是疼。疼他认识。疼是热的,有坐标的,会告诉你"这里坏了"。现在是另一种感觉——肌肉在接收到"迈步"的信号后,先愣了零点三秒,然后才勉强执行。延迟。像被淋了一夜的酸雨泡进了控制线路里。

他把背上的以诺放到床上。

动作谈不上温柔——钛合金钢钉接合的肋骨不允许他弯腰超过三十度。以诺的后脑碰到枕头时发出啪嗒一声,雨水浸透的银发和绷带渗出的血水把发黄的棉布染出一片深色。

凌牙直起身。骨头咯吱了一声。视网膜上白光炸开又收拢。

他咬着牙根,把那声闷哼咽了回去。

环顾四周。

一张单人床,弹簧从发黄的床垫里钻出来,像锈蚀的骨刺。一台电视机蹲在柜子上,屏幕全是裂纹,画面是永恒的雪花。墙纸从天花板接缝处卷下来,底下爬满黑色霉斑。角落小厨房里一台积灰的老式微波炉,旁边的开放式冰箱长了一层绿毛。

够破。够偏。够死。

*完美。*

他的视线掠过每一件东西。不是以诺那种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的数据分析——是一个在废墟里长大的野兽对领地的本能评估。哪些能砸人。哪些能挡子弹。哪些紧急情况下能点着。

"你的肋骨。"以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极轻。"你弯腰的时候,第四和第五根的摩擦频率降了。骨裂在扩大。"

"你他妈的耳朵是声呐吗。"

凌牙没理会诊断。他把金属箱——军用解码器——搁在地板上,从浴室扯了一条毛巾走回来。

"先处理你的。"

"我的不重要——"

以诺试图坐起来。被一只手按回了床上。

那只手的力道没有之前猛。但很稳。

凌牙蹲下来。拆绷带。雨水已经把绷带泡成纸浆,和伤口边缘的血痂粘在一起。他一层层剥,剥到最后一层时以诺的小臂肌肉绷紧了——没出声,但手指攥住了床单。

新的布条缠上去。比上次更紧、更整齐。不温柔。每一圈都用力勒进伤口边缘的皮肉。但位置很精确——绕过了肌腱,避开了桡动脉的走向。

"你学过急救?"

"老爹教的。第7区急救——止住血就行,剩下的交给运气。"凌牙用牙齿咬住布条尾巴打了个死结。

以诺没说话。他看着那双手——指节肿胀,手套下有新的口子,指缝塞着混凝土碎屑和干涸的血。三十分钟前这双手把他扔上了四楼高的防火梯。再之前,在钟楼上拿匕首割开了第四个静默者的喉管。

现在它们在给他绑绷带。

凌牙站起身。龇了一下牙。

"行了。"踢了一脚金属箱。"开工。看看这颗心脏炸弹里到底塞了什么。"

---

以诺花了十五分钟架设解码器。

凌牙仰躺在床上,赤裸的上身贴满感应贴片。银色的军用解码器蹲在地板上,几根数据线从接口延伸出来,连着他胸口嵌在心肌组织里的那枚芯片。贴片边缘的粘胶碰到肋骨骨裂处,腹肌抽了一下。

"别动。"以诺盘腿坐在地上,十指在解码器投射的虚拟键盘上跳。淡蓝色的光把他的脸照成一具刚从冷冻舱里推出来的尸体。"信号桥接很脆弱。你每抖一次,我重新校准。"

"这破玩意儿快把我胸口烤熟了。"

凌牙盯着天花板上一只正在散步的蟑螂。贴片传导的微电流让心脏周围产生了持续的低频灼热——一枚烧红的硬币贴在胸骨内侧。

"多久?"

"取决于对面有多聪明。"

以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多了一道新裂纹,那颗流弹的纪念品。额头渗出细密的汗。不是因为热。

第一层防火墙:常规。暴力穷举就够了。

第二层:字典攻击。

第三层——以诺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的视网膜上,加密结构不再是一堆枯燥的数字。它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座用数学公式砌成的堡垒,每一块砖都是一个未知函数,墙面在实时重组。

活的。这套防火墙是活的。

他每攻破一层,下一层就自动进化。免疫系统。

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

以诺的太阳穴血管在跳。键击频率从每秒十二次降到三次——但每一次都更重、更深。他的大脑在同时做两件事:一半在攻防,一半在实时发明新的数学工具来理解面前这个不该存在的密码结构。

凌牙在床上看到了以诺脸上的变化。那种表情他见过——不是第7区赌徒会有的表情。他在老爹打开一台传说级的上层区报废引擎盖子时见过同样的光。

工匠遇到了这辈子最完美的零件。

以诺的呼吸加快了。指尖在发抖。

*这是我见过的最完美的谜题。*

"滴——"

长鸣。指示灯从红色变绿。

以诺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汗珠从下颌滴落,砸在地板上。

"进去了。"

按下确认。

---

嗡——

幽蓝色的全息光束从解码器顶部射出,穿透了天花板上那只蟑螂的身体。蟑螂毫不在意。

凌牙坐了起来。

三维全息地图。普罗维登斯市。像一具解剖标本被打开了。

上方——"光环"。洁白,完美。环形浮空基座、螺旋上升的交通网、永远沐浴在人造阳光中的尖塔。一座不允许灰尘存在的城市。

下方——"第7修正区"。灰暗、拥挤。管线和破碎混凝土纠缠成团。一颗被挤瘪的心脏。

凌牙看了两秒。

"有什么好看的?老子闭着眼都能画。"

"不。"以诺站起身,手指穿过全息投影,指向上层区和下层区之间。"看这里。"

官方地图上,那里应该是支撑上层区的巨大反重力基座——坚不可摧的实心岩层和合金骨架。城市的脊椎。

但在芯片的地图里——

那里是一个漆黑的空洞。

有人在城市的心脏部位,挖掉了一整块。

全息投影在空洞边缘标注了一行文字。字体古老、锋利——刻在石头上的字体,不是显示在屏幕上的。

**【第0区  (Sector  0)】**

"第0区?"凌牙皱眉。"不存在这东西。第7区往上是基座层,基座层往上是光环。中间什么都没有。"

"因为它被从历史中抹去了。"

以诺的声音变了。破解密码时烧得通红的大脑冷了下来,露出底下更深的东西——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以诺极少有这种下意识的吞咽动作。

"这座城市有一个隐藏文件夹。不显示在任何目录中,不被索引,连操作系统自身都看不到。"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那个黑色空洞。"只有编写系统的那个程序员本人,才知道它在那里。"

转向凌牙。

"我们刚找到了路径。"

凌牙盯着那个空洞。他不懂操作系统,不懂隐藏文件夹。但他懂读牌。

*底牌。有人不想让任何人翻到这张牌。*

那它的价值——要么无穷大,要么负无穷大。

以诺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中轻点。地图旁弹出一个加密音频文件图标——老式磁带符号,边缘闪着不稳定的红色警告光。

"芯片里还套了一段录音。加密等级比地图低两个层次——像是故意留下来让人找到的。"

他点开了它。

---

滋滋——

扬声器涌出尖锐的电流杂音。一根生锈的钉子拖过黑板。凌牙的耳膜本能收缩。

然后杂音退去。一个声音浮上来。

男声。颤抖的。长期失眠或者精神崩溃边缘特有的气声。

*"……今天是实验的第103天……我们错了……我们全都错了……"*

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活的。低频震颤。

*"公理……不是神迹……它不是上帝的杰作……它是代码……一套原本就存在的……超级算法……"*

凌牙的手按上了胸口。芯片在心肌组织里微微发烫,频率和录音中的背景嗡鸣出奇地吻合。

*"源头就在第0区……那里不是避难所……那里是……"*

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声尖叫。

声带在超出承受极限的痛苦中被物理性撕裂。短促、尖锐。金属被折断。随后是湿润的撕裂声。柔软的、含水的东西被从更坚硬的东西上扯下来。

然后是沉默。

绝对的沉默。

连电流杂音都消失了。

凌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直了。后背汗毛全竖——纯粹的、来自脊髓深处的警觉反应。他的手搁在匕首柄上。匕首对着一段录音。荒谬。但手就是放在了那里。

"最后那个声音。"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记录者的死亡。"以诺脸色苍白。蓝色全息光把他照成某种不该出现在活人身上的颜色。"声谱分析——最后0.3秒的波形——和人体组织被高速撕裂的声学模型高度吻合。"

停了一下。

"撕裂声里混合了咀嚼的节奏。"

凌牙花了两秒消化。

"被什么东西吃了。"

以诺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答案。

水管在墙壁里咕噜作响。窗外酸雨敲打半坍塌的立交桥。除此之外,房间安静得像一座坟。

凌牙低头看了看胸口。芯片的蓝光透过皮肤,微弱但稳定。一颗嵌在活人心脏上的地图钉,标记着一个有人被活活撕碎的地方。

*这盘牌——底牌翻开了一半。*

*上面画着一副门牌号,门后面有东西在嚼骨头。*

*赔率?*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解码器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疯狂闪烁的红色。

---

凌牙的身体比大脑快了零点三秒。

从床上弹起,右手摸到匕首柄——然后肋骨的抗议追上来。疼痛从左侧胸腔窜到后脑,把他的膝盖砸弯了半寸。他咬住牙根。站稳。

全息投影中的"第0区"黑洞——开始跳动。

一收一缩。有节律的。

一颗被惊醒的心脏。

红色警告弹窗从解码器投影中喷涌而出,铺满墙壁、天花板,连地面积水里都映出了反转的红色文字——

**【警告:检测到追踪信号】**

**【来源:第0区】**

**【数据浪涌正在逼近——】**

"不好——!"

以诺猛扑向连接凌牙胸口和解码器的数据线。手指碰到线缆外皮的瞬间——

烫。

数据传输速率已经超出物理承载极限,多余能量以热辐射泄露,绝缘皮烧成了焦糖色。

"它反向追踪过来了!"以诺的声音变尖了。精密仪器过载时发出的频率。"拔线——!"

凌牙的手还没碰到数据线。

异变先到了。

全息地图——整座普罗维登斯市的三维模型——从中心开始碎裂。无数蓝色数据碎片从破裂的模型中飞溅,没有消散。它们聚集。旋转。加速。失去蜂后指令的工蜂在进行某种自毁式的集结。

所有碎片凝聚成一团刺眼的白光。

电视机先炸了。裂纹从中心蔓延,玻璃碎片弹射。凌牙侧身避过一块擦着耳朵飞过去的碎片——它嵌进了身后墙壁,切开一条发霉的墙纸。

灯泡癫痫。亮。灭。亮。灭。间隔越来越短。一颗正在失控的心脏。墙壁内部传出过载铜芯导线的垂死哀鸣——电流声,被强行灌注了超出承载量的数据流之后,金属的尖叫。

那团白光没有消散。

它开始蠕动。

凌牙看着它。手握匕首,指节发白。

它在拉伸。向上、向两侧。白光表面分化出不同纹理——无数行疯狂滚动的乱码和闪烁的马赛克方块。它在用数据"织"出一个形状。

人形。

头。躯干。四肢。

但没有脸。应该是脸的位置只有一片密集的、不断刷新的噪点。没有眼、嘴、五官。只有噪点。和噪点深处偶尔闪过的蓝色电弧。

它的身体不是固态的。数据流在"皮肤"表面不断流动、重组、崩溃、再重组——一条永远在蜕皮的蛇。每当它移动,周围空间就出现短暂的画面撕裂——现实本身在它面前产生了渲染错误。

它站在房间正中央。

两秒前那里空无一物。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味道——高压电弧灼烧空气分子的刺鼻气息。烧焦的金属丝。

凌牙的脑子飞速运转。读牌桌。

*来源:第0区。传输方式:数据线反向追踪。目标:十有八九是胸口这枚芯片。攻击能力:未知。防御能力:未知。*

*赔率——*

没算完。

"看够了。"

遇到不认识的东西——先砍一刀再说。第7区生存法则。

拔出匕首。一个箭步。距离两米——一步半。重心下沉,右臂甩出,刀刃带着体重和加速度,对着人形的"颈部"劈下去。

刷。

什么都没有。

匕首穿过怪物的身体。没有阻力。没有触感。连空气密度变化都没有。

一缕烟。用乱码编织的、散发着臭氧味的烟。

惯性把他带向前——脚在湿滑地板上打了个趔趄,右肩差点撞上墙。

*穿过去了。*

这个认知比断裂的肋骨更让他不安。

活了二十多年。砍过变异生物,砍过无人机,砍过人。刀碰到目标,要么切开,要么弹开,要么卷刃。作用力,反作用力。连不识字的拾荒者都懂。

但这东西——刀根本接触不到它。

*这盘牌——你连下注的资格都没有。*

还没调整姿势。那个没有脸的人形移动了。

双脚没接触地面。身体底部的乱码向前涌动,带着整个人形朝凌牙滑过来。速度不快。但那种无声的、没有空气流动的平移——一个渲染错误的贴图在屏幕上拖动——比任何速度都更让脊椎发冷。

一只由电弧和乱码构成的手搭上了凌牙的左肩。

---

从接触开始的那个瞬间。

左臂消失了。

不是被切断。是从感知中被抹去。神经信号在肩关节处被强行截断。大脑还在向左臂发送指令——"握拳""抬起""推开那个东西"——回馈通道全死了。一片虚无。比麻木更深。

然后错乱开始蔓延。

视网膜上出现雪花点。有什么东西在试图通过光学神经向大脑注入数据。雪花点在视野中组成某种模式——不像是画面,更像是一种……语言。

耳朵里涌进尖锐的高频噪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电子信号直接刺激耳蜗毛细胞产生的幻听。噪音里偶尔闪过碎片化的人声。无数个。被压缩、加速、同时播放。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用听不懂的语言念诵。所有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了一堵白噪音的墙,从颅骨内侧向中心挤压。

凌牙的膝盖开始发软。

他的手在抖。

零点五秒。

零点五秒里,他的身体做了一件他从来不会承认的事情——放弃。每一条神经都在朝不同的方向拉扯,肌肉接收到互相矛盾的指令,整个人像一台被灌了病毒的终端机。

*——站不住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脊椎最深处被激活了。

不是勇气。不是意志力。是比那更原始的东西——一个在垃圾场活了二十年的野兽,被逼到墙角时,肾上腺释放的最后一管化学鸡尾酒。

凌牙吼了一声。

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气管和声带被暴力挤压时发出的纯粹噪音。

右手——唯一还听话的手——抓住了那只搭在左肩上的手。

指尖穿过乱码和电弧。触感像伸进一缸冰水里——冷到烫。指关节周围噼啪响起微型电弧,烧焦了手套的指尖皮革。

但他攥住了。

不是攥住了某个实体。是意志力本身在和数据流较劲。一个纯物理层面的拒绝——*这条胳膊是老子的。*

扯。

像把一块黏在伤口上的纱布连着血痂一起撕下来。

凌牙向后跌退三步。后背撞上墙壁。肋骨在撞击中发出脆响。左臂在脱离接触两秒后恢复了感知——残留的虚无感还粘在皮肤上,刚从噩梦中醒来后磁带一样的余影。

"别让它碰到你!"以诺抓起解码器朝怪物背部砸过去。

嘭。

解码器穿过怪物的身体。坠落。砸在地板上。金属外壳凹陷,电路板弹出。

怪物缓缓转头。"注意力"在以诺身上停留不到一秒。

重新锁定凌牙。

不——是凌牙胸口那枚正在疯狂闪烁的芯片。

它发出一声尖啸。所有像素同时发出的电子脉冲汇聚成超越听觉舒适区的频率。指甲刮过电路板。

然后它再次扑来。

"打不到!"凌牙侧翻避开。翻滚拉扯到了肋骨和大腿上的旧伤,视野白了一瞬。"刀过不去、砸不着——怎么打?!"

"它依附于网络信号。"以诺在房间另一端。战术平板弹出数据窗口,他一边躲避游离电弧一边处理信息。"只要还有数据传输通道,它就能无限重组——"

他的目光扫向墙角。路由器。白色塑料盒子上,绿色指示灯以远超正常频率疯狂闪烁。

以诺的瞳孔收缩。

"它是顺着网络信号爬过来的。"

---

"断网!"以诺喊。"切断所有信号源!路由器、电视、任何能收发数据的东西——全部摧毁!"

凌牙不懂数据流。不懂网络信号。

但他懂两个字。

**破坏。**

"这可是老子的专业。"

他从地上弹起来。肋骨碎裂声被扔进了大脑的垃圾桶——和"犹豫"这些在战斗中会让人送命的废物一起。赌徒下注时不看已经输了多少。只看下一张牌。

下一张牌是路由器。

一个翻滚。右手抓住还在疯狂闪绿光的白色塑料盒子。过载的数据传输让芯片发热,表面烫得能煎蛋。

他把路由器砸在地上。

全身的力量——从脚掌到膝盖到髋关节到肩膀到手腕——锁链一样传递。塑料盒子以接近四十公里时速轰在水泥地面上。

**啪嚓——!**

外壳碎裂。电路板弹飞。微型散热风扇在地上旋转了两圈后停下来。

绿光灭了。

效果即时。

赛博幽灵的动作卡顿了。

帧率骤降。人形轮廓表面的乱码流速断崖式下降,马赛克变得更大、更粗糙。原本流畅的"身体"出现了明显的锯齿边缘。

*赔率在变。*

一盘死局里,对手露出了第一个破绽。

"继续!"以诺在后方。声音恢复了学院派的精确。"切断带宽,它就卡顿!信号源越少,重组越慢!"

"那就让它彻底死机。"

凌牙没有犹豫。

冲向碎了屏幕的电视机——主板还在运行,背面天线模块还在接收信号。一脚踹上去。整条腿成了撬棍。

电视机从柜子上飞出去。撞上对面墙壁。管线和电路板从碎裂的后壳中倾泻。火花飞溅,灼伤了右小腿——连看都没看。

怪物又卡了一下。身体大面积像素化。

凌牙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目光逐一扫过每一个还在发光、闪烁、运行的东西——

床头柜上的智能闹钟。一拳。外壳碎裂,液晶屏上的数字变成乱码然后灭了。

墙上的廉价智能屏。扯下来。膝盖顶上去。屏幕弯折成V字形。塑料和玻璃同时断裂。

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跳起——肋骨的抗议被无视——手指扣住边缘用力一扯。连着半块天花板石膏一起坠落。碎石膏砸在肩上,扬起白色粉尘。

以诺在凌牙注意到之前,已经把战术平板塞进了金属垃圾桶里——筒壁、筒底、连盖子都是金属。一个简易的电磁屏蔽腔。平板屏幕在金属包裹中熄灭,与外界信号隔绝。

凌牙拆。以诺保。一个破坏,一个保险。

每一个设备的毁灭,都伴随着怪物的一声电子嘶鸣。无数段被损坏的音频文件——电话铃声、新闻播报、婴儿啼哭——被压缩、扭曲、叠加,从一个不存在的喉咙里挤出来。

整个互联网在尖叫。

怪物的身形越来越淡。马赛克越来越粗。人形开始坍塌——右臂先溶解了,变成一团游离的乱码碎片。然后是左腿。它开始向墙壁靠近——试图钻进墙体内部的电线管道。

凌牙看见了。

*想跑?*

他的目光锁定墙角的光纤接口面板。巴掌大的白色塑料板,面板缝隙透出微弱蓝光——光缆还在传输数据。

这间房间连接外部网络的最后一根脐带。

凌牙扔掉了匕首。刀刃砸闹钟时已经卷了。不需要刀。

右拳轰上墙面。

石膏板碎裂,从中心辐射出裂纹。拳头穿过石膏层。指节的皮肤被碎片和金属龙骨的锋利边缘割开——即使隔着手套。锐利的刺痛从指尖窜到肘关节。

手伸进墙体内部。灰尘和碎石膏之间摸索。碰到了——一根手指粗细、表面光滑、带着轻微温度的缆线。

光纤主缆。

抓住。

**崩——!**

光缆被暴力扯断。断裂端口飞溅出一瞬间的蓝色光点——被截断的光信号在空气中消散前最后的闪耀。无数只萤火虫同时死去。

房间里所有灯光——包括解码器残骸上最后一盏红色指示灯——同一瞬间熄灭。

黑暗。

绝对的黑暗。

赛博幽灵发出了一声惨叫。

数据的惨叫。所有未保存的进程同时崩溃产生的电子噪音。混乱的。一场被按下暂停键的海啸——浪头还悬在半空,推动它的力量已经消失了。

然后凌牙听到了一个他没预料到的声音。

液体。

比水更粘稠。更沉重。什么东西从空气中坠落,砸在地板上。"啪嗒。啪嗒。"

"它在凝固。"以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平板关在垃圾桶里,没有光源。但声音是稳的。"失去网络信号,无法维持虚化状态。数据流被迫实体化——从信息态退化到物质态。"

凌牙在黑暗中咧嘴笑了。

牙齿的白色是这间房间里唯一的亮光。

"现在,"声音低沉、嘶哑,肋骨碎裂和喉咙充血的粗糙质感,"看你往哪儿躲。"

---

凌牙的眼睛两秒内适应了黑暗。

第7区的孩子都有这个本事。黑暗才是日常。虹膜扩张到极限,从窗帘缝隙渗入的微弱霓虹灯光被视网膜贪婪地捕捉、放大。

他看见了。

那个曾经是人形的赛博幽灵,现在是一团蜷缩在地板中央的黑色粘稠物质。焦油质地。体积在缩小——从人形坍缩成了足球大小的、不断蠕动的黑色球体。

表面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蓝色电弧。最后的心跳。

"别大意。"以诺的声音。"体积缩小了,质量没减——能量密度反而更高。恒星压缩成白矮星。更小,但引力更强。"

他的目光掠过窗户。窗帘缝隙外,远处信号基站的红色警示灯在雨雾中明灭。

"外面有基站信号。它只要接触到窗外的空气,就能重新连上网络。"

"又变回打不到的鬼。"凌牙补完了他的话。

他挪到窗口,用自己的身体堵住通向外界的唯一通道。背靠窗框。肋骨被挤压。无视。

两只眼睛盯着那团黑色球体。

*牌面清了。*

*这东西现在是实体。实体就能碰。能碰就能打。但它小、快、想逃。碰到窗外的信号——满盘皆输。*

*限时局。赌的不是谁更强,是谁更快。*

*筹码:一间断了网的房间。一把卷了刃的匕首。一个受伤的搭档。还有——*

目光扫过房间。碎裂的电视、粉碎的路由器、扯出墙体的光缆——

停在了角落小厨房。

那台老式微波炉。

积灰的白色外壳。上个世纪的设计。机械式旋钮。金属内壁。金属网罩的玻璃门。

"凌牙。"

以诺的声音。两个字就够了。

"微波炉。"

他们同时看向那台机器。

凌牙不需要知道什么叫法拉第笼。不需要知道金属网罩能屏蔽哪些频段。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那个铁盒子能关住这坨烂泥。

以诺的眼神已经告诉他了。

但还有一个问题。

黑色球体距离微波炉四米。距离窗口两米。距离凌牙三米。它在蠕动——有目的地。在试探。在计算。在寻找突破口。

他离开窗口去抓它——它冲窗户。

他守着窗口——它会一直等。等到基站信号强度增加到能穿墙的程度。

*主动出击会让它跑。被动防守会被耗死。*

*——除非让它自己过来。*

凌牙的嘴角在黑暗中弯了一下。

他张开双臂。

赌徒把所有筹码推到桌面中央的姿势。

"来啊。"

拍了拍胸口。芯片在心肌组织里颤了一下,发出极低的嗡鸣。那个嗡鸣的频率——和赛博幽灵的电子核心——产生了共振。

黑色球体停止蠕动。

它"听"到了。

Type-0逻辑密钥。它横穿整个数据传输通道追踪过来的目标。此刻就在三米外,嵌在一个活人的心脏里。一层薄薄的肌肉和肋骨。

凌牙在赌它的选择。

程序无法抵抗核心指令。行星无法挣脱恒星。

三秒。

黑色球体发出一声尖锐的电子啸叫——比之前所有嘶鸣都更凝聚——然后整个身体化作一支漆黑的利箭,直刺凌牙的心脏。

凌牙的眼睛捕捉到了轨迹。

*三米。半秒。*

他看到黑色利箭。他看到四米外的微波炉。他看到微波炉里面那块不知道放了多久、长出一层青绿色霉菌的冷披萨。

两个物体。

黑色球体——大约500克。

那块发霉的冷披萨——

*差不多。*

不需要语言。一个比语言更快的、直接从运动皮层发出的神经脉冲。

**置换。**

世界错位了。

前庭神经在一瞬间接收到矛盾的空间信息:身体没有移动,但"面前"的东西变了。黑色利箭消失了。取而代之——一块硬邦邦、冷冰冰、散发着令人作呕霉味的——

冷披萨。

凌牙的胃翻了一下。晕动症的账单准时到达。但更大的原因是那块披萨——发酵了不知道多少天的廉价芝士和腐烂蘑菇的混合物,成功地挑战了他在第7区二十年积累的嗅觉下限。

而在四米外的小厨房——

微波炉内部突然被黑色粘稠物质填满了。

那团赛博幽灵——刚才还以利箭形态全速冲刺——突然发现自己在一个狭小的、密封的、金属壁包围的空间里。

它疯狂撞击。

微波炉在厨台上剧烈震动。金属壁发出"砰砰砰"的闷响——一只发了疯的猫关在铁桶里。但金属网罩完美屏蔽了所有电磁信号。

出不来。发不出信号。

笼中鸟。

凌牙扔掉披萨——它在空中翻了几圈后"啪嗒"贴在墙上——三步冲到微波炉前。

门在撞击下快要弹开。一脚踹上去,鞋底抵住门面。伸手。

机械式旋钮。上个世纪的设计。没有触屏,没有智能芯片,不联网。纯粹的机械结构。一个齿轮咬合另一个齿轮。

旋钮拧到最大档。

按下启动。

内部灯光亮了。转盘开始旋转。2.45GHz的微波在金属腔体内反复反射、叠加、共振。

"叮——"

启动提示音。家用级。友善。

但里面装的不是食物。

微波炉里传出的声音让凌牙的牙根发酸。

高密度数据流在微波电磁干扰下崩解。加密层被剥离。校验码被破坏。逻辑链接被切断。一个需要整个网络维持运算的数据生命体,被一台二十年前的厨房电器——用加热冷冻食品的功率——格式化。

黑色粘液在微波炉里沸腾。气化。变成深灰色的烟雾,从散热孔和门缝飘出来。

烧焦塑料和臭氧的混合气味。

凌牙靠在厨台边上。右手还抵在微波炉门面上,以防万一。手套下的皮肤在发烫——门板传热。没有挪开。

转盘在底下咯吱咯吱旋转。灯光照亮了一片越来越透明的灰色残渣。

三分钟。

"叮。"

微波炉停了。

凌牙等了五秒。确认没有任何动静。伸手打开门。

一股热浪和焦臭扑面。他偏头避开,低头看。

内壁只剩一层灰黑色薄薄的残渣,附着在转盘玻璃和金属内壁上。像一张废纸烧完了——只不过那张纸上曾经写满了足以杀人的数据。

---

"结束了?"凌牙用手背扇了扇鼻子前的焦臭。

"彻底格式化了。"

以诺瘫坐在床边地板上。后背靠着床沿,双腿伸直。从垃圾桶里取出的平板屏幕光照亮他的下半张脸——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半闭。一台连续运算了七十二小时的超级计算机终于被按下了休眠键。

"微波的电磁干扰把它每一层逻辑结构都打碎了。没有网络下载修复补丁,无法自我重组。"他顿了一下。"用你的话说——牌被你撕了。"

凌牙哼了一声。

他从碎裂的解码器残骸旁捡起一瓶水——整个房间里唯一没被他砸烂的东西。瓶身有一道裂纹,没漏。拧开盖子,先递给了以诺。

以诺接过去。喝了一口就停了。

沉默了几秒。

他看了看这间被凌牙拆成废墟的房间——碎裂的电视、粉碎的路由器、扯出墙体的光缆、砸烂的闹钟、弯折的智能屏、扯下来的烟雾报警器、一块贴在墙上正缓慢往下滑的发霉披萨。

军用解码器也完了。过载的数据浪涌把核心处理器烧成一坨焦黑硅片。蝮蛇赌场里拿命赢来的设备。完成使命。壮烈阵亡。

"我们不是一无所获。"以诺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坐标。全记住了。"

凌牙看着他。

"第0区的入口。"以诺的眼睛在平板蓝光中闪——那种看到了终局牌面并且脑子里已经画完路线图的光。"在普罗维登斯市最深处。所有人以为是实心岩层的地方。"

凌牙走到窗边。两根手指拨开窗帘缝隙。

雨小了。从倾盆变成了淅沥。远处霓虹灯在雨雾中晕成团——红的绿的紫的。再远一些,半坍塌的立交桥剪影切割着灰色天际线。

那个方向。

他看不到第0区。没人能看到。但它在那里——在这座城市的地基之下,在所有人以为坚不可摧的地方。一个被刻意抹去的空洞。

"公理是代码。"他的声音很低。在消化。在咀嚼一个太大的赌注。"整个世界的规则——是被写出来的。"

以诺没接话。

沉默就是确认。

凌牙松开窗帘。布料摇晃着落回原位。

转过身。

以诺还坐在地上。水瓶拿在手里,银色头发在平板蓝光中安静地垂着。

凌牙伸出那只被碎玻璃割伤的手。

"走吧。"

以诺看着那只手。手套上有新口子,手指间有血痂和石膏粉。这只手刚才暴力扯断了光缆。再之前,笨拙但认真地给他包了伤口。再之前,在暴雨中把他从地上扶起来。

他握住了。

凌牙把他拉起来。

他们收拾了能收拾的——平板、残余的绷带、那瓶水、凌牙那把卷了刃但不舍得扔的匕首——推开那扇铰链已断的门。

外面的雨变成了细密的毛毛雨。空气里弥漫着酸雨蒸发后的金属味。

凌牙走在前面。以诺走在他半步之后。

胸口的芯片透过衣服裂口微微发光。比体温高一点。

*去看看上帝藏起来的那个BUG。*

雨雾吞没了他们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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