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6章 外婆系什么呀
苏杰站在院外看了很久，脚像钉在了地上。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恶狠狠地说，哭什么，是她不要他们的，他为什么要感到愧疚？他现在不管对赵玉梅做什么，都是她该得的。
可另一个声音又轻轻冒出来，细弱却清晰：她老了。
她真的老了。
记忆里的赵玉梅，是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女人。
她会自己想方设法拿火钳烫头发，把头发烫得跟画报里的女郎一样，看起来摩登又时尚，哪怕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也比别人干净齐整。
赵玉梅生得漂亮，可苏杰他爸却长得很普通，他和苏念都继承了妈妈的长相。
村里的汉子经常开玩笑会说，这两个不是你的吧。
那时候家里穷，他爸脾气又爆，喝点酒或者在外面受了气，回家就拿老婆撒气。
村里好像都这样，男人打老婆是天经地义的，没人觉得不对，女人们也都忍着，忍成了习惯。
可偏偏赵玉梅心气高，不服软，哪怕被苏杰他爸打了，也从来不哭着求饶，而是咬着牙还手，哪怕打不过，也得咬对方一口。
爷爷奶奶本来就不喜欢这个儿媳妇，觉得她太妖、太倔，不温顺。
每次儿子儿媳打架，老两口都冲上去帮着儿子一起打，指着赵玉梅的鼻子骂，说她不守妇道，说她挑事，说哪个女人像她这样，敢对家里的男人动手？
苏杰记事早。
他还记得有一次，他爸估计又是在外面听了闲言碎语，回来拿着鸡毛掸子追着赵玉梅打，赵玉梅胳膊上都抽出血印子了，还咬着牙瞪着眼。
小小的苏杰吓得哇哇哭，跌跌撞撞跑过去，张开胳膊挡在妈妈身前。
他是家里的男丁，爷爷奶奶和爸爸再混，也不会对他下手。
果然，看见他挡在前面，几个人都停了手。
赵玉梅立刻蹲下来，把他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往屋里跑。
关上门，她才敢掉眼泪，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身体抖得厉害，却不敢哭出声，怕外面的人听见了笑话。
那时候苏杰小小的，被妈妈抱在怀里，闻着她身上皂角的清香味，心里又怕又难受。
他那时候甚至偷偷想过，妈妈要是跑了就好了，跑了就不用挨打了。
可真等妈妈跑了，他又觉得，天都塌了一块。
后来他爸去外地工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家里的活全压在了赵玉梅身上。
地里的庄稼要种，家里的老人要伺候，两个半大的孩子要养。
爷爷奶奶刻薄惯了，饭桌上挑三拣四，还天天指桑骂槐。
他妈撑了两年，终于还是跑了。
他恨吗？
当然恨。
恨她丢下自己和妹妹。
别的小朋友有妈妈缝衣服，下雨了有妈妈送伞，他和苏念没有。
他们被别的小孩骂没妈的孩子，被爷爷奶奶甩脸色，苏念小小年纪就要学着生火做饭伺候爷奶。
那些年的难，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的。
可他也庆幸。
庆幸她走了，不用再挨打，不用再受气。
他见过她被打得浑身是伤的样子，见过她半夜坐在油灯下缝衣服，眼泪掉在粗布上的样子。
如果不走，她说不定早就和村里的其他女人一样年纪轻轻就熬垮了。
就是这么复杂的感情，又恨，又心疼，又怨，又挂念。
拧成一团死结，堵在胸口，十多年了，解不开，也散不掉。
回来之后他跟王芳提过一次。
那天晚上两个孩子都睡了，夫妻俩坐在客厅里，王芳剥着橘子，听他说完前因后果，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就把妈接过来住？”
苏杰当时愣了一下。
王芳自己的娘家是什么情况，他最清楚。
家里重男轻女，她从小就没受过什么疼爱，长大之后更是被当成提款机，除了每年按时打过去的养老钱，她爸妈从来不会主动给她打一个电话，一打电话就是要钱。
明明是受过家庭最多的磨难，可她现在却说，把他妈接过来吧。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王芳把一瓣橘子递给他，
“你妈上次就给你送过一笔钱，现在又想送，这证明你妈并不是一个坏人。
“她当年走，肯定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哪个当妈的舍得丢下自己孩子啊。她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肯定也不好过。”
“接不接，都随你。”王芳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在她朴素的观念里，儿子给妈妈养老本来就是应该做的，
“你要是想接过来，我就好好伺候她，一家人好好过日子。你要是心里过不去那个坎，咱们就逢年过节回去看看，多给她点钱，让她日子好过点。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
可王芳越是通情达理，苏杰就越犹豫。
他怕接过来，家里闹矛盾，怕王芳受委屈，也怕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对着赵玉梅摆脸色，大家都难受。
可不接，他又总想起她坐在院子里哭的背影，想起小时候她抱着自己的温度，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舅舅？”
糯糯的声音拉回了苏杰的思绪。
他低头一看，小宝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爬下来了，站在他腿边，仰着小脸看他，手里还抓着半块米饼，饼干渣沾在嘴角，像长了圈小胡子。
“舅舅不开心？”小家伙歪着脑袋，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苏杰回过神，蹲下来，伸手擦掉他嘴角的渣子。
他看着外甥这双清澈透亮的眼睛，心里动了动，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捏了捏，然后轻轻塞进了糯糯外套的小兜兜里。
糯糯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兜，好奇地眨眼睛：“舅舅，什么呀？”
“这是外婆给你的。”苏杰轻声说。
“外婆？”小胖崽皱着小眉头，重复了一遍，“外婆又系什么呀？”
苏杰耐心地解释：“就是……我和你妈妈的妈妈。”
“哇！”糯糯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小手捂住嘴，一脸惊喜，
“宝宝还有外婆呀！”
他想起来了，航航就经常说他外婆对他最好了，经常给他买玩具，买零食。
原来宝宝也有外婆呀，那宝宝的外婆也会对宝宝很好吧？
“有啊。”苏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当然有。”
“那外婆在哪里呀？”糯糯拽着他的袖子晃了晃，小胖脸上满是期待，
“宝宝想见外婆！宝宝要给外婆看恐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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