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2章 还魂
孟铁山和额尔登在附近搜索了一圈,连个人影子都没找到。
那两个毛子兵,连同他们背着的沉重背囊,像是被雪吞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黑豹突然对着黄金洞附近一处枯草狂吠。
额尔登冲过去用枪刺拨开,那里露出一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挤进去的石缝。石缝边缘的苔藓被蹭掉了,新鲜的断茬还泛着白。
这里竟然有着另外一个藏身之地。
林墨回头看了孟铁山一眼,孟铁山的脸沉了下来,“那两个犊子应该是从这里钻进去了了。”林墨矮身往石缝里看了看,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往外冒。他站起身,跟孟铁山对视了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办法。
“炸。”林墨说。
孟铁山点点头。
几个人从背包里掏出所有苏式手雷,小心翼翼地塞进黄金洞口和石缝里。林墨拉掉保险销,众人迅速退到安全处。随着连声闷响,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待硝烟散去,那道黑黢黢的口子已经被炸塌的碎石堵得严严实实。巴图他们又搬来几丛枯枝,盖在碎石上,伪装成自然的样子。林墨走到近前,侧耳听了一会儿。
石缝下面没有任何声响。
那两个毛子兵,连同他们背着的黄金探测仪和那些文件,大概率都被永远封在了这座大山的肚子里。
林墨站在坍塌的洞口前,最后看了一眼。
阳光照在碎石上,照在雪地上,照在那片伪装过的枯枝上。看不出任何痕迹。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这里。
他转过身,对孟铁山说:“孟大爷,这些东西,得上报。”
孟铁山点点头:“是该报。不能让它们烂在山里,也不能让坏人拿走。”
几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那楚克走在最后,经过洞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转过身,大步跟上了队伍。
黑豹跑在前面,尾巴摇着,不时回头看看他们,像是在说:快走,快回家。
那些黄金,那些罐子,那些秘密暂时都被封存了。
可伊万诺夫跑了,这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现在,他们要回去,要报信,要休整。
从老金沟往外走,路比来时更难。
不是因为雪厚,不是因为风大,是因为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累,像有无数只手拽着你的腿,每迈一步都要使出吃奶的劲儿。林墨感觉自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随时要断,可又断不了,就那么硬撑着,一步一步往前挪。
那楚克走在他旁边,步子还是那么稳。他的肩膀上有血,那个毛子士兵临死前开的那一枪,擦着他的胳膊过去,撕开了一道口子。他不让林墨看,自己用雪搓了搓,又用布条缠了几圈,就没事了。现在那道口子又裂开了,血把布条浸透了,冻成硬邦邦的一坨。可他还是不说话,还是那么稳稳地走着。
熊哥落在后面,跟阿索克和巴图走在一块儿。他一直在念叨那些金子,翻来覆去地念叨。
“那么多金子……就那么扔在山里头了……想想都心疼……”
阿索克没好气地说:“心疼啥?那金子有毒,碰了要死人。你要金子还是要命?”
熊哥不吭声了,可过了一会儿又嘀咕:“那可是一洞的金子啊……”
林墨听着,无动于衷。
那些东西取出来容易,可就靠这几个人,累死也带不完。
孟铁山走在最前面,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走得比谁都快。他像一头老狼,受了伤也不肯停下来,就那么闷着头往前走,把身后的雪踩得嘎吱嘎吱响。
额尔登搀着另一个受伤的猎人,落在最后面。那人叫乌力吉,是孟铁山的远房侄子,腿被流弹打穿了,血止不住,脸白得像纸。可他也咬着牙,一声不吭,就那么一瘸一拐地跟着。
走到晌午的时候,孟铁山停下来,让众人歇口气。
一半人休息,一半人警戒。
——伊万诺夫跑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还在附近或者跟踪着他们?谁知道他有没有同伙?一行人就那么靠着石头,啃着冻得硬邦邦的肉干,就着雪往下咽。
林墨把那楚克拉到一边,解开他胳膊上的布条。伤口已经冻住了,肉皮翻着,黑红黑红的,看着吓人。他从背包里掏出孟铁山给的药粉,撒在上面,又用自己的干净布条重新缠了一遍。
那楚克一动不动,任他摆弄,眼睛望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疼不疼?”林墨问。
那楚克摇摇头。
包扎完了,两个人就那么靠着石头坐着。谁也没说话,可谁也没觉得尴尬。这种沉默,在山里待久了的人都有。不是没话说,是不用说。
远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雪沫子被风卷起来,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林墨眯着眼,望着那片白茫茫的天。天快黑了,天际已经泛起了暗蓝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慢慢拉下来。
他想起校长叔,想起校长婶子,想起丁秋红。想起那些等着他们回去的人。
他想,得活着回去,一定得活着回去。
又走了大半夜,会合了看俘虏的两个人,一路不停,直到天光大亮才到孟铁山的部落。
圆锥形的帐篷,外面盖着桦树皮和兽皮,大大小小有七八座,围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有篝火的余烬,还有几根晾肉的架子,光秃秃的,在风里晃。
这里比靠山屯还偏僻,还荒凉。可不知怎么的,林墨一走进来,心里就踏实了。那些帐篷,那些炊烟,那些在帐篷口探头探脑的孩子,让他觉得,这是有人气儿的地方。
孟铁山一进营地,就有几个女人迎上来,叽叽咕咕地说着鄂伦春话,满脸焦急。孟铁山摆摆手,指了指林墨他们,又指了指受伤的乌力吉,说了几句什么。那几个女人立刻忙活起来,有的去烧水,有的去拿药,有的去收拾帐篷。
一个年纪大些的女人,拉着孟铁山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他只是胳膊受了伤,才松口气,又骂了他几句。孟铁山也不恼,嘿嘿笑着,任她骂。
巴图轻声说:这是和阿玛哈相好的依嘎布额格德额尼阿(大妈)……
林墨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头暖洋洋的。
有人招呼他们进帐篷。帐篷里烧着火塘,暖烘烘的,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和干草,坐上去软绵绵的。一个年轻的女人端来热水,让他们洗手洗脸。水是凉的,可洗在脸上,比什么都舒服。
林墨洗了脸,又把手泡在盆里,看着那些冻裂的口子在水里慢慢化开,疼得钻心,可他舍不得拿出来。
那楚克坐在他旁边,也洗了手。他的手上全是老茧,又粗又硬,像砂纸一样。可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了什么。
洗完手,有人端来了吃的。热腾腾的肉汤,炖得烂烂的,上面漂着几片干野菜。还有烤得焦黄的饼子,掰开来,里面冒着热气。林墨端起来喝了一口,那热汤顺着喉咙往下淌,一直暖到胃里,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熊哥一口气喝了三碗,抹了抹嘴,长出一口气:“娘的,可算缓过魂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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