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他不是人,他被“那东西”污染了
姜寂习惯性地低头。
视线扫过掌心。
没有裂纹。
那股灵魂被挖走一角的空虚感,像跗骨之蛆,无声无息地缠紧了脊椎骨。
他没回头理会身后的两人。
迈步。
靴底碾碎地上的沙石,顺着开辟出的道路,拾级而上。
岩石通道漫长。黑暗。压抑。
混杂着福尔马林、消毒水与陈年血腥味的诡异气息,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
深渊中层,到了。
入眼,是巨大的地下穹顶。
高不见顶。四周岩壁上闪烁着幽绿的磷光,将黑暗切割得支离破碎。
堪比一座城市的庞大空间。
森林。
一片由“人”组成的森林。
密密麻麻的躯壳,倒吊在半空,数以万计,一眼望不到尽头。
像被抽干了水分和脂肪的腊肉。皮肤蜡黄,紧紧贴着骨骼,眼窝深陷。
他们穿着样式古旧的大夏道门道袍,破败,沾满暗红的干涸血迹。
身上,头顶,四肢,全插满了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导管。
噗嗤……噗嗤……
有的管子里,幽绿色的营养膏缓慢蠕动,刺破干瘪的皮肤,注入体内,维持着最低的生命体征。
有的管子,死死扎进脊椎骨缝,微弱的生物电和灵力被一点点强行抽离,顺着管壁流向未知处。
还有的管子,直接凿穿了后脑,金属探针深入脑髓,窃取着深层的记忆残片。
沉默的人形生物电池。
被流水线般悬挂在这里。榨干最后一丝价值,然后沦为废料。
这不是万神坑,纯纯的阴间发电厂。
以道门修士遗蜕为唯一能源,效率高到令人发指。
姜寂目光平静,扫过这片死寂的干尸森林。
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具遗蜕旁。
一面残破的金线道旗,斜插在岩石缝里。
上面绣着一个古朴的字。
“太一”。
天一道的宗门大旗,当年天尊叛变时,亲手斩断的那一面。
姜寂走上前。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旗杆,能感受到上面干涸的血锈。
一行被利器刻下的小字,深入岩石。
“一群连自身都度不了的废物,也配妄谈飞升?此地,便是尔等最好的归宿。”
落款,天尊。
姜寂没有说话。
右手握住赤渊刀,手腕猛地发力,往下压。
咯吱。
刀身刺入岩石,更深了一寸。刀柄因为过分用力的抓握,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天尊这家伙,确实够疯的。
视线越过道旗。
遗蜕的排列并不杂乱,高低错落,构成了某种极其古老的抽能法阵。
法阵的最中心,空了一块。
胃部猛地收缩。
神之胃感应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源的能量残响。
“咳……咳咳……”
极轻,极突兀。
像砂纸狠狠摩擦着生锈的铁片,刻意压抑,沙哑,衰败,风中残烛。
声音从不远处的干尸林深处传来。
啪。
身后的老李浑身猛地一震,战术手电脱手,砸在地上滚出很远。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散。
那张常年被深渊罡风磨砺出的古铜色面皮,此刻白得像泡了水的宣纸。
他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那片黑暗,瞳孔剧烈收缩。
嘴唇哆嗦。
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像被人用钳子夹住了声带,尖锐,绝望。
“老……鬼?”
“不……不可能……”
他双手抱住头,指甲深陷进头皮。
“三十年前在北境,你他妈不是已经……让我亲手……埋了吗!”
破音。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是在哀嚎。
旁边的火德愣住了。
老李身上爆发出极度紊乱的气息,混杂着极致的恐惧,滔天的悔恨。
认识这么多年,火德从未见过这个硬得像茅坑里石头的老家伙,露出过这种见鬼的表情。
姜寂的手从刀柄上松开,视线转冷,落在老李扭曲的脸上。
老鬼,北境,三十年前。
几个关键词在脑中串联,一个模糊的猜想成型。
这家伙,身上背的秘密比想象的要沉。
黑暗中,咳嗽声又响了起来。
“咳……咳咳……是小李子吗?”
依旧衰败,下一秒就要断气。
但这次,吐字清晰了很多,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追忆往昔的沙哑。
“你的嗓门……还是这么大……一点没变……咳咳……”
摩擦声响起。
一具被无数导管插满的干瘪遗蜕,极其艰难地,动了一下。
他挂在无数同伴中间,毫不起眼,一样的枯槁,一样的蜡黄。
那仿佛被胶水死死粘住的眼皮,微微颤动。
簌簌。
几粒灰尘从眼缝里落下。
浑浊的眼球开始转动,干涩的摩擦声令人牙酸。
老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猛地一晃,双膝发软,几乎瘫倒在地。
“你……你他妈还活着……”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仿佛看到了这世上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CPU直接烧了。
“怎么可能……我明明……我明明……”
卡壳,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被称为“老鬼”的干尸,干瘪的面皮根本做不出笑的表情,嘴角极其微弱地抽动了一下。
“是啊……活着……”
“拜那位天尊所赐……想死都死不了……咳咳……”
“只能像个牲口一样,被吊在这里……当他的电池……”
断断续续,无尽的疲惫,自嘲。
“小李子……你……你怎么也下来了?”
“裁决司……把你抓了?”
老李没有回答。
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惨白,手臂青筋暴起。
全身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
姜寂收回视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无半分温度。
呵,就这?
姜寂没理会这出故人重逢的戏码。
迈步,朝着那具会说话的干尸走去。
一步跨出。
惊醒了失魂落魄的老李。
“别过去!”
他猛扑上来,一把死死抓住姜寂的胳膊。
手劲极大,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惊惶。
“姜寂!别靠近他!他……他不是人!”
姜寂脚步顿住,侧头看他。
“我知道。”
语气毫无波澜,平静得让人害怕。
“这里没一个是活人。”
“不!你不懂!”
冷汗顺着老李的下巴滴落,砸在地上。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在嘶吼。
“他跟那些遗蜕不一样!他被‘那东西’污染过!”
“在北境的时候,他已经疯了!”
“是我……是我亲手……”
梦魇,比死亡更恐怖的梦魇,话语再次卡在喉咙里。
姜寂没有理会。
左手微抬,不轻不重地一震,轻易挣开了老李的钳制。
神之胃在疯狂蠕动。
靠近老鬼时,除了那股同源的能量残响,还嗅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味道。
熟悉,刺鼻。
深渊母巢的气息。
姜寂停在干尸面前。
无数导管像藤蔓一样缠绕,死死扎进皮肉。
幽绿的营养膏在血管里缓慢流动,维持着不死不活的状态。
眼皮再次艰难地抬起。
浑浊的眼球转向姜寂,费力地辨认。
“你……你是谁……”
沙哑,干涩。
“你身上……有轮回的味道……咳……咳咳……”
“还有……一股很讨厌的臭味……”
姜寂没有出声。
伸出手,手指勾住胸前一根最粗的导管。
连接着心脏。
轻轻一拨。
导管移开,干瘪的胸口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上面烙印着一个黑色的印记。
早已与血肉融为一体,狰狞,丑陋。
一只眼睛。
微弱的磷光下,那只血眼仿佛还在微微跳动,脉动着某种令人作呕的频率。
深渊母巢的血眼印记。
姜寂开口,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遍这片死寂的森林。
“老鬼。”
“三十年前,你在北境。”
“是不是见过一个跟你一样,被种下这东西的女人?”
干尸的眼球猛地停住。
上方悬挂的金属导管相互碰撞。
咔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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