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还没用力
一番话，吼得唾沫星子乱飞。
院子里几十个马仔，听得热血沸腾，一个个挺直了腰杆。
“裴爷！裴爷！”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紧跟着，呼声响成一片。
九爷听着这满院的呐喊，胸口那股恶气，总算顺了些。
他得意洋洋地看向陆万舟。
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一点害怕。
但是什么都没有。
陆万舟就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跟听书似的。
九爷的火，又拱了上来。
“聒噪。”陆万舟眉头一挑。
满院的呐喊，戛然而止。
裴震放下茶碗。
他缓缓站起身。
那双半垂着的眼睛，落在陆万舟身上，一寸一寸地打量。
半晌，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不高。
“我这两个徒弟，跟我十年。”
“今天，贺东死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
布鞋踩在青石板上，没有声音。
“年轻人，你的路数，我看不透。”
“不过，杀了我徒弟——”
又一步：“这条命，你得留下。”
九爷识趣地往后退开七八步。
一挥手，让马仔们把石桌茶具全搬走了。
院子中央，空出来一大片。
他抱着核桃，退到廊下，眼睛瞪得溜圆。
一秒钟都舍不得眨。
裴爷出手，十年难得一见。
今天，他要亲眼看着陆万舟被打成一滩烂泥！
陆万舟看着裴震，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眼前这个干瘦老头，跟刚才那两个徒弟，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气息内敛，站如桩，走如风。
是个真正的高手。
“好啊。”
陆万舟活动了一下手腕，笑着开口。
“那就让我见识见识——”
“临市的活招牌，到底有多重。”
裴震没有再说话。
他半垂的眼皮，终于完全掀开。
那双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
下一，他动了。
身影一晃。
裴震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经来到陆万舟面前。
没有花招，没有虚势。
一只干瘦的手，五指并拢成刀，直劈而下。
快。
快得陆万舟鬓角的头发都被削起一缕。
陆万舟侧身半寸，让了过去。
拳风刮过脸皮，火辣辣地疼。
“好！”
廊下的九爷一拍大腿，眼睛都亮了。
“裴爷这手刀，劈石都得裂！”
裴震没停。
第一刀落空，第二刀已经横削过来，直取脖颈。
陆万舟矮身，刀锋擦着头皮掠过。
第三下，裴震的膝盖已经顶到了他小腹前三寸。
陆万舟退了。
一步，两步，三步。
三步退完，脚跟在青石板上蹭出三道白痕。
院子里炸了。
“打得好！”
“裴爷威武！”
“这小子只能挨打，还手都不会！”
马仔们一个个涨红了脸，跺着脚吼。
九爷抱着核桃，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天。
三天前在赌场，这小子坐在大厅中央，翘着二郎腿，端着茶。
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三天。
现在好了。
刺要断了。
“裴爷！打死他！往死里打！”
九爷扯着嗓子吼，唾沫横飞。
“打死了我担着！”
满院的呐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只有陆万舟，站在三步之外，慢条斯理地甩了甩手腕。
“热身完了？”他笑了笑。
“那该我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迎着裴震的下一拳，一步踏了回去。
裴震的瞳孔，缩了半分。
这小子不退了？
拳锋相撞的前一瞬，裴震心念电转——
也好，先试试这小子几斤几两。
他这一拳，留了五分。
“砰！”
双拳在半空撞实。
一声闷响，像两块生铁砸在一起。
裴震的身子，晃了晃。
脚下的青石板，纹丝未动。
可他的脸色，变了。
因为那一拳撞回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打中的不是一具血肉之躯。
是一堵墙。
一堵会反弹的墙。
陆万舟没给他喘气的工夫。
肩头一沉，整个人撞进裴震怀里。
肘尖抬起，自上而下，狠狠一压。
“咔。”
裴震闷哼一声，右臂猛地垂了下去。
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退，一连退了四步。
第四步踩到廊下的台阶，脚下一绊。
“咚。”
背脊撞在廊柱上，震得屋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院子里，呐喊声戛然而止。
几十张嘴张着，声音全卡在喉咙里。
全场一片死寂。
之后过了三秒。
“这、这不算！”
九爷第一个跳了起来，脸涨得通红。
“裴爷这是试探！根本没用真力！”
“对！对！裴爷是让着他！”
马仔们如梦初醒，七嘴八舌地附和。
“裴爷脚下那块砖松了！我看得清清楚楚！”
“就是！裴爷是探他的路数呢！”
“这小子运气好，侥幸！纯属侥幸！”
九爷越说越顺，越说越笃定。
他心里那点慌乱，被这一通自我安慰，硬生生压了下去。
对。
一定是这样。
裴爷是什么人？
一拳打死过公牛，一掌劈断过十块青砖。
四个拳王围攻，全让他打断手脚扔出临市。
这样的高手，怎么可能在三招之内。
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逼退？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裴爷刚才就是没用力！
廊柱下，裴震缓缓直起身。
他的右臂垂着，抖了两下，被他左手一托一送，接了回去。
关节归位的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老者低着头，半垂的眼皮遮住了眼里的光。
没人看见他此刻的眼神。
只有他自己知道——
刚才那一拳，他只用了五分力。
五分力，被硬生生顶了回来。
这小子身上那股劲，不像蛮力。
倒像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投进去一块石头，连回声都没有。
裴震攥了攥左手。
指节咔咔作响。
练了五十年。
三十岁那年，他一掌拍裂临市武馆的青石擂台。
从此再没人敢跟他对掌。
今天，他居然先退了。
不。
不是打不过。
而是大意了。
老夫刚才不该只用五分力。
裴震抬起头。
脸上那点浑浊，褪了个干净。
“老夫大意了。”
五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次，脚下的青石板，“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再来。”
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变了。
裴震的气，收了。
不是散，是收。
像一把出了鞘的刀，又被缓缓推回去，只留一线寒光。
他半垂的眼皮，终于全掀开。
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吓人。
青筋，从他的手背上，一根一根暴起。
呼吸，由粗变细，细到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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