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周婉娘
我叫周婉娘。
原是青州知州嫡女,祖籍晋州。
青州不大,比起晋州只能算个小门小户,因为离晋州不远,我自幼便常随父亲回乡省亲。
晋州的大户人家每年都办宴席,春日宴、秋日宴、赏花宴、听雪宴,名目繁多。
我便是在那些宴席上认识的乔姐姐。
她是晋安王府的嫡女,晋州最骄矜张扬的那一个。
旁的闺秀见了她,要么恭恭敬敬行礼,要么远远躲开,只有我傻乎乎地凑上去,跟在她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最初,我知道乔姐姐不喜与人亲近。
她那样的人,好看得太招摇,远远看着便觉得烫眼。
可我偏生肤浅,头一回在宴席上瞧见她,便挪不开眼了。
她穿一身石榴红的裙子,斜倚在栏杆上,眼皮都懒得抬,却偏偏叫满园的花都失了颜色。
我便想,这样好看的人,就算不爱理人,我也想凑近些。
后来每次宴席,我都厚着脸皮黏上去。
她走到哪儿,我便跟到哪儿。
她起初嫌我烦,横眉冷眼地瞪我,嘴上也不留情:“周婉娘,你属膏药的?”
我也不恼,笑嘻嘻地应她:“姐姐怎么知道?”
她便懒得再理我了。
可不知从哪一回起,她不再赶我走了。
我凑过去坐她旁边,她只是瞥我一眼,没有挪开。
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她偶尔“嗯”一声,算是应了。
有一回我落了东西回头去取,走远了回头,竟发现她站在原地等我。
见我跑回来,她皱了皱眉,语气不耐烦:“磨蹭什么?”
可她脚边,分明是朝着我的方向。
那时我便知道,她嘴上再凶,心里也是软了。她说她不喜欢交朋友,可她还是让我跟在了身后。我是她唯一允许靠近的人。这件事,我得意了很多年。
那些年,她就像晋州的天,蓝得肆无忌惮,我也以为她会永远这样张扬下去。
直到——
晋安王谋逆,父亲被陛下提拔,调任入京。
我作为嫡女,也要跟着进京选秀。
临走前,我想去晋安王府找她道别,见她最后一面,因为半个月后整个王府都要满门抄斩。
可父亲把我叫到跟前,神色严厉地叮嘱:
“婉娘,晋安王府的事,不要过问,不要打听,更不要与那边有任何往来。你马上就要入宫,若是让人知道你现在还与晋安王府有交情,你这条命还要不要了?”
我不敢违逆父亲,也不能拖累父亲的仕途,只能点头。
我坐在去京城的马车里,掀开车帘,望着晋州城渐行渐远。
到京城的第一日,晋安王府便没了。
满门抄斩。
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夜里,我躲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夜。
入宫后我才知道,京城和晋州不一样。
晋州的天是蓝的,风是暖的,乔姐姐是护着我的。
京城的天是灰的,风是冷的,没有人护着我。
入宫的妃嫔都是高门贵女,她们说话柔声细语,笑起来端庄得体,我却连怎么行礼都要学上好几遍。
我不敢多说话,怕说错;不敢多笑,怕失仪。
我只能低着头,一直低着头。
偶尔夜深人静时,我会想起乔姐姐。
我想,若是她进了宫,一定不会像我这样没出息。
她会把整个后宫搅得天翻地覆,会让所有欺负她的人吃不了兜着走。
可我又想,她死了也好。
王府灭门,若是让她苟延残喘、低声下气地活着,对她来说,怕是比死还难受。
南巡时,我再次见到了她。
我心里炸开了滔天巨浪。
晋安王府满门抄斩,一百多口人,一个不剩。
她明明该死了,却活得好好的,还成了陛下的妃子。
我想去找她,想问清楚,可陛下先一步找到了我。
他说:“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前尘往事,朕希望她忘记,也希望曾经的人不要出现在她的面前,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那一刻我便明白了——陛下知道乔姐姐是罪臣之女,知道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
可他还是要她。
我看见他眼底的狠辣和冷厉,看见那种近乎偏执的光,甚至第一次在这个帝王眼中看见了名为情的东西。
此后,我想靠近她,却又不敢。
在我被贬为婕妤时,和崔婕妤住在一个宫里。
她日日欺辱我,让我端茶倒水、捏肩捶腿,稍有不顺心便骂我。
我不敢还口,也不敢反抗。
我想起从前,乔姐姐在的时候,没人敢欺负我。
她总是说:“婉娘,你胆子这么小,以后可怎么办?”
从前有她护着我,旁的不说,起码无人敢当面欺我。
可如今,我什么都没了。
爹爹初入京城,根基浅薄,全凭陛下青眼,才勉强站稳脚跟。
我在后宫无子无女无宠傍身,崔婕妤虽父族已倒,可她母族的根基还在,又生养了公主,腰杆还是比我硬。
我不敢与她争,我怕陛下不会站在我这一边。
我没有她的辩才,也没有她的胆色,我怕自己一开口,便输得干干净净。
我更怕给爹爹添麻烦。
怕因为我在宫中的事,连累家中的妹妹们抬不起头,怕她们因此寻不到一门好亲事。
我有太多顾虑,太重的心思,却无一个可以倚靠的人。
所以,我只能忍。
直到那天在梅园,我堂堂婕妤,却如奴婢一般给崔婕妤端茶倒水。
乔姐姐一句“真是个小可怜。”
那一瞬间,我眼泪差点没忍住。
那一瞬间,晋州的乔姐姐好像回来了。
她不记得我,却还是见不得我受委屈,还是会为我出头。
后来,我从咸福宫搬到了长宁宫。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仪妃的人,没人再敢欺负我了。
她护着我,像从前在晋州时一样。
只是这回,她不知道我是谁。
可我记得就够了。
在长宁宫中,淑妃对我客客气气,可我知道,她不喜欢我。
直到那天夜里,我无意间听到了她要对乔姐姐不利的计划。
我没有犹豫。
我一定要保护好乔姐姐。
在衔枝来找我时,我什么都没说,只带着她跑,在看见乔姐姐安全的时候,我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刺客就扑向了乔姐姐,我几乎是本能地冲了上去。
匕首扎进后腰的时候,我没觉得疼。
我倒在乔姐姐怀里,低声喊她:“乔姐姐……”
她抱着我,手按着我的伤口,声音又急又颤:“别怕,没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弯了弯嘴角,想告诉她,我不疼。
可我没力气了。
后来我昏了很久。
醒来时,我攒了满腹的话想告诉她——淑妃的谋划、那夜的刺客、她不该信的人。
可还未开口,她只是垂眸望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已了然的事:
“嗯,本宫都知道。伤害我们的人,本宫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一刻,她眼底的冷厉和笃定,与晋州时的乔姐姐一模一样。
我不怕,反而觉得心安。
后来,她诞下龙凤胎,登上后位,光芒万丈。
我以为她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做她的皇后了。
可德妃容不下她。
她离宫那几日,陛下也追了出去。
再回来时,她与陛下之间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雾,似乎被风吹散了。
陛下看她的眼神,比以前更黏、更沉、更舍不得移开。
再后来,德妃伏诛,“死而复活”的淑妃出宫。
陛下遣散后宫,我也去了行宫。
一年后,她来看我,问我愿不愿意出宫。
我说愿意。
她把我交给一个叫燕破的人。
燕破问我有什么想做的,我说我想开一间花铺。
他便替我在京城东街盘了一间小小的门面。
我学花艺,学算账,学怎么跟客人打交道。
日子一天天过去,充实又美好。
如今,我在吴郡东街开着一间小小的花铺。
铺子不大,门面窄窄的,里头却摆满了各色花木。
生意不算兴隆,却也足够养活自己。
爹爹虽在朝中,却从未忘记我这个女儿,时不时托人捎些银钱来。
燕破是乔姐姐的人,隔三差五也来坐坐,临走时总要给她些银子,她不收,他就说这是你乔姐姐的吩咐,你不要就找你乔姐姐说去。
日积月累,我攒下了不少的积蓄。
可我好像没有乔姐姐那般爱花钱。
锦衣玉食、珠围翠绕,从前在宫里也见过,如今却只觉得那些东西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反倒是这间花铺、几枝新剪的花、一碗清茶、一个懒洋洋的午后,更叫我觉得踏实。
每次觉得攒够了钱,我便每月去城西的善堂走一趟,买些粗米送去,或是请大夫给穷苦人家看诊抓药。
花铺里卖不出去的残花,我也不舍得丢,收拾好送到城外的庙里,供在佛前,也算是替自己积些福报。
不是什么大事,可每次做完,心里便像是被风吹过似的,轻快许多。
有一回,燕破正好撞见我从善堂出来,手里还拎着半袋米,沉默地看了我半晌。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只是接过我手里的米袋,替我送到了门口。
末了,他丢下一句:“你倒是心软。”
我也只是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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