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乔书仪
他们说我是疯子。
我知道。
我从来都是。
从晋安王府那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嫡女,到吴郡那个戴着帷帽济世救人的药堂娘子,再到如今母仪天下的皇后。
我换过名字,换过身份,唯独没换过骨子里的东西。
我生来便是要站在最高处的人。
小时候我想要一支簪花,整个晋州的匠人排着队替我做。
我想要一匹蜀锦,柳家的商队连夜从都府送来。
我想要一个男人,便在街头把他抢回府。
我想要他跪,他便跪;我想罚他便罚他。
你问我凭什么?就凭我是乔书仪。
我的世界,就该围着我转。
他们说我是妖妃,是祸水,是红颜误国。
我懒得解释。
我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好人,也从未想过要当什么女主角。
那本书里,苏云嫣才是女主,温柔善良、委曲求全,等了一个帝王好多年,最后死在深宫里。
多讽刺。
我来的时候,她还在苏家做她的庶女,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一步步走进皇宫,把原书里的剧情走得七零八落,把自己逼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可怜吗?可怜。
可我不可怜她。
弱肉强食,这世上从来都是这样。
她守不住的东西,我来拿。
宗政珩,大璋天子,书里的男主。
他以为他是猎人,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他利用我拿到晋安王谋反的证据,灭我满门,追杀我至悬崖,以为我死了。
他不知道,从始至终,我都知道。
我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要做什么,知道我乔氏满门的结局。
我什么都知道。
可我偏偏要装作不知道。
我失忆,我流落吴郡,我开药堂,我济世救人,我变成一个人畜无害的柳苏苏。
我把自己变成一张白纸,等他来画。
他要什么,我便给什么。
他要温柔,我便温柔;他要善良,我便善良;他要我死心塌地地爱上他,我便把自己的心剖出来给他看。
他以为他在驯服我。
呵。
我是在等他上钩。
我不仅要他的爱,还要他的愧疚、他的怜惜、他的言听计从。
我要他为我疯,为我放下帝王尊严。
那一天在晋州,他真的跪了。
我坐在他肩头摘流苏花,他托着我,仰着脸看我,眼底满是虔诚,像一个朝圣的信徒。
后来的日子,他越来越疯。
他的占有欲,他的控制欲,他病态的、疯狂的、恨不得把我揉进骨头里的爱,几乎无处不在。
也许有人会觉得窒息,但乔书仪就喜欢这样非我不可、至死不渝的爱。
我爱他吗?
我说不清。
也许有那么一点。
可那点爱,从来不是我生命的全部。
我生命的全部,是我自己。
我是乔书仪。
晋安王嫡女,罪臣之后,柳苏苏,忠义侯遗孤,大璋皇后。
这些身份,都是我。
可我和流苏树一样,花开满树,白得耀眼,风一吹便洒落一地,谁也留不住。
他说他想把我锁在身边一辈子。
我听了,只是笑。
他锁不住我的。
可我愿意被他锁。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我想。
我高兴了,便做他的皇后,替他生儿育女,替他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在他批折子到深夜时端一碗热汤过去,在他被朝臣气到时温言软语地哄他。
我不高兴了,便摔门而去,回晋州,住柳家老宅,躺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让他千里迢迢追过来,求我回去。
他每次都会来。
每一次。
所以我说,宗政珩从来不是什么帝王。
他是我的执圭。
如今,我做皇后十年了。
春天,我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皇宫。
没有告诉任何人,连衔枝都被我留在了凤鸾宫。
宗政珩发现时,我已经在百里之外了。
他把朝政丢给宗政暄,气急败坏地追到晋州,翻遍了整座城,也没找到我。
多番打听才知道,我压根没在晋州待着。
我带着娘亲和外公,一路南下,去江南赏花去了。
看花海,逛集市,品小吃,感受江南的风土人情。
娘亲高兴得像个小姑娘,外公更是乐得合不拢嘴,逢人便说“这是我外孙女,漂亮吧”。
至于身后那个默不作声替我们提着大包小包的宋珏,我懒得解释。
他自愿的。
非要跟来。
宗政珩找来的时候,正撞上我挽着娘亲的手站在一个首饰摊前挑耳坠。
外公在一旁跟摊主讨价还价,宋珏提着大包小包立在我们身后,安安静静。
夕阳将四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温温馨馨的,像极了一家人。
我看见宗政珩了。
他站在人群里,一身便服,脸色铁青,握着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盯了宋珏一眼,又盯了我一眼,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过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将我拉到旁边的巷子里。
“乔书仪。”他咬着牙,眼眶泛红,像是真的气到了极点,“就你会跑?你就那么笃定朕会追过来?”
我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说话,他又道:
“你信不信,朕把你的东西全烧了,朕让你所有的痕迹从朕的世界里消失干净!朕发誓,从今往后,朕要是再找你,朕就……”他顿了顿,像是找不出够狠的话,最后咬着牙,“朕就死。”
我望着他又气又委屈的模样,忽然笑了。
我踮起脚尖,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想我了吗?”我说。
他不说话。
“爱你。”我又说。
他气笑了,沉默了很久。
乔书仪就这么目光盈盈地看着他。
“……朕也想你。朕也爱你。”
我弯起唇角,满意了。
很想问他,能不能有点骨气,算了,还是给他点面子吧。
“执圭,”我伸出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你刚才说,以后再也不来找我了。那以后你若是还来找我,怎么办?”
他望着我,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那朕就再发一回誓。”
我弯起唇角,将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笑出了声。
他终究还是伸手将我拢进了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阖上眼。
窗外暮色四合,铜铃叮咚。
我知道,明天他就会把宋珏赶回晋州,后天就会带着我回京城,大后天就会在朝堂上摆着一张冷脸处理积压的政务。
然后下个月,明年,后年,他还会这样追着我跑。
一辈子,都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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