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回晋州
太后在一旁声泪俱下,宗政珩却仿若未闻。
他的目光从那沓厚厚的证据上一一扫过。
德妃……国公府……
他几乎咬着牙默念这两个名字。
国公府好大的本事,竟将朕当年在晋州的旧事查得一清二楚。
他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攥着文书的手指微微泛白。
太后还在絮絮说着什么母子情深,他却似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半晌,他忽然开口:“母后,这些证据,皇后都看过了?”
太后一怔,从煽情中回过神:“是,都看过了。”
她定了定神,继续苦口婆心地劝道:
“皇帝,就算皇后没有恢复记忆,她也已经知道你当年利用她、灭了她满门的事。纸包不住火,这裂痕补不上了。依哀家看,长痛不如短痛……皇后,留不得了。”
宗政珩眼神如刀,骤然射向太后:
“朕与皇后是夫妻,夫妻一体,生死与共。她若死了,朕绝不独活。母后若是想杀皇后,不如先杀了朕。”
太后的瞳孔猛然收缩,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忽然觉得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自己的儿子。
他是帝王,是天子,是天下之主,该以江山社稷为重,该以帝王尊严为先。
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竟是一个要为一个女子豁出性命的痴情种。
她踉跄后退了一步,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皇帝……你疯了?你是天子,你怎么能为一个女子……”
宗政珩没有继续与太后纠缠,转身大步走出慈宁宫。
难怪她信中说“陛下欺她”........
虽然之前她已经知道了自己晋安王嫡女的身份,但宗政珩却将他们的曾经粉饰成两情相悦,而太后骤然揭穿,他们的曾经全是他的利用......
她会去哪儿?
她有没有恢复记忆?
若没有恢复记忆,以她的聪慧,定会想法子去求证。而她唯一能去求证的地方,便是晋州,那里有她母亲柳金玉。
若她已恢复了记忆……那她更要回晋州,她的亲人在那儿,她和他的开始也在那儿......
*
晋州,柳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铜镜上,映出一张眉目如画的脸。
柳金玉立在乔书仪身后,执起玉梳,一下一下地替她梳理垂落腰间的青丝。
她梳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梳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
自晋安王府满门抄斩,她便从庄子回到了柳家。
旁人只在说她好命,被晋安王休弃反而保住了一条命。
唯有她自己知道,这休书是女儿为她谋划来的,替她寻了一条活路。
当初去庄子时,女儿留了信。
让她被休,是为与晋安王划清界限,免于一死。而女儿自己,也会想办法活下去。
可当晋安王府覆灭的消息传来,柳金玉还是哭得肝肠寸断。
这些年,她没有一刻不悬着心,没有一夜能安睡。
她怕,怕那封信只是女儿给她的安慰,怕她再也见不到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女儿。
如今,女儿回来了。
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眉目间褪去了从前的骄纵,多了几分沉稳与凌厉。
柳金玉心口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昨夜,乔书仪将这些年的事一一道来,如何死里逃生,如何在吴郡开药堂,如何入宫,如何成为皇后,又如何被人构陷、不得不暂时离宫。
柳金玉听得心惊肉跳。
“姝姝,你当真确定,陛下会来晋州找你?”
乔书仪望着镜中母亲写满担忧的眼睛,弯起唇角:
“会的。娘,这一趟出来,我一定会把我和孩子们最大的阻碍,除掉。”
柳金玉望着女儿眼底冷厉的光,轻轻叹了口气,又欣慰又心酸。
她低下头,继续替女儿梳头。
“娘是个没本事的。当年没看透你爹,差点害得柳家成了他的替死鬼。多亏有你……”
她顿了顿,将一支白玉簪轻轻插入乔书仪的发髻。
“姝姝,娘信你。你想要的东西,从小到大,就没有得不到的。”
乔书仪握住母亲微微发颤的手,目光温柔而笃定。
“娘,等陛下找来,你只需按我告诉你的说便是。”
柳金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攥紧她的手,声音发紧:
“旁的娘都不管,只一样——莫要伤着自己。”
“娘放心。女儿如今贵为皇后,膝下有子有女,人生不过刚开了个好头。往后的路,女儿只会越走越稳,越站越高,又怎会让自己折在半道上?”
“只是女儿从前的身份,已不可再用。明面上,女儿再不能以您的女儿自居,也无法为柳家博取半分荣光。但来日柳家若有子弟凭真才实学步入仕途,女儿自当在力所能及之处,替他们铺路搭桥、扶持提携。”
晋安王嫡女的身份,乔书仪是肯定不会再认了。
认了,便是给宗政珩添乱,给自己招祸,更是给三个孩子蒙上永远洗不掉的耻辱。
柳金玉摇了摇头:“娘只在乎你平不平安、过得好不好。柳家的事,你莫要挂怀。你外公也不是那等贪慕虚名之人,不会计较这些。”
*
宗政珩赶到晋州时,已是五日后。
连日策马,风霜满面,玄色披风上沾满尘土,他顾不上歇息,直奔柳宅。
“你们柳家小姐呢?”他大步跨进门槛。
一个仆人见陌生人突然闯入,正要拦阻,厉声质问:“你是何人?怎敢擅闯——”
李德连忙上前,亮出令牌:“陛下微服私访,不欲声张。还不带路?”
那仆人脸色骤变,扑通跪倒,连磕了几个头,颤声道:
“小、小人不知陛下驾临,罪该万死!小姐在后院,小人这便带您过去。”
宗政珩到时,柳金玉正跪在祠堂的蒲团上,面前香烟袅袅,她双手合十,闭着眼,口中念念有词:
“佛祖在上,这几年民妇吃斋念佛,一日不曾间断。您看在我一片赤诚的份上,定要保佑我的女儿平平安安,无病无灾……”
“夫人。”宗政珩立在门口,唤了一声。
柳金玉回过头,微微一怔:“你是……?”
李德恭声道:“这是当今天子。”
柳金玉脸色一变,连忙起身跪倒:“民妇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求陛下恕罪。”
宗政珩伸手虚扶了一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夫人请起。朕来,只想问一件事——姝姝……回来过么?”
柳金玉站起身来:“回陛下,姝姝昨日回来过……”
宗政珩的眸光骤然亮了起来:“她在哪儿?”
柳金玉摇了摇头,眼眶泛红:
“昨日她回来,民妇与她说了一夜的话。民妇看得出,她心里压着事,脸上笑着,眼底却空荡荡的。民妇追问再三,她才说了些。”
“说她当初失忆,什么都不记得了,嫁给了……嫁给了仇人。如今恢复了记忆,才知自己也是罪人,是她引狼入室,害了乔氏满门。”
“今日一早,民妇替她梳头,她还好好的,还说想吃民妇做的桂花糕。民妇欢喜得不行,可做糕点的功夫她就不见了。民妇让人找遍了柳宅,又让下人出去寻,可到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摇头。
“陛下,当年乔氏满门伏诛,是晋安王谋反在先,罪在不赦。可姝姝是无辜的,她不该承受这些仇恨。当年晋安王宠她如命,父女情深,阖府上下无人不知。民妇真的怕……怕她一时钻了牛角尖,做出什么傻事来……”
话音未落,一个仆人匆匆跑进来,气喘吁吁地禀道:
“大小姐,找到苏苏小姐的下落了!有人瞧见一个美貌女子往晋安王府废墟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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