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生产
临盆在即,乔书仪的肚子已大得惊人。
宗政珩虽日日宿在永乐宫,不曾缺席,她却隐隐觉出他有时心不在焉,眼神游离,像藏着什么心事。
他没有说,她便没有问。
直到宋珏安插在后宫的一条暗线冒死传来消息——
宋大人在宫中的耳目,近一个月被拔去了三分之二。
乔书仪攥着那张字条,指尖微微发凉。
她隐约猜到了什么。
在原书中,宋珏从未被宗政珩怀疑过,一路平步青云,在帝王的信任与扶持下,步步为营,终成一代权臣。
如今出了这般变故,她下意识想到了长宁宫里死而复生的淑妃。
宋珏一向谨慎,若非有人刻意引导,怎会突然暴露?
宗政珩如今查到了多少?
宋珏被调去京郊大营,恐怕也与此有关。
乔书仪轻轻叹了口气,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化成一缕青烟。
她低下头,手掌抚着圆滚滚的肚腹,感受着里头两个小生命的微微骚动。
这些日子,宗政珩对她极好。
他亲手替她涂抹防纹的药油,她夜里腿抽筋,他醒来二话不说便替她揉捏,直到她重新睡去才停下。
他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连金嬷嬷都私下感叹。
至于宋珏的事,他查到了也好,查不到也罢。
她忽然觉得,有些事,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太极殿。
宗政珩端坐于御案后,面前摊开着寒鸮卫从宋珏府邸暗室中搜出的几封书信。
他的手指捏着其中一封,纸页微微发颤。
那是乔书仪的字迹。
他一字一字读下去,目光沉沉,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
“宋兄:蒙你相助,查明身世,此恩此情,我铭记于心。
我当初入宫,确是被迫,无一日不想离开。如今既知自己是谁,更不愿再留在这座吃人的牢笼里。只是暄暄无辜,他该得的,我不能让他没有。
若我贸然离去,他一个孩子,如何在立足?我要他名正言顺以皇子身份回宫,要他为嫡、为长,要谁也欺不了他。等我坐上后位,为暄暄挣来他应有的一切,我便再无牵挂。
届时,我愿随你离开,远走高飞,再不问这宫中是非。那人对我再好,也抹不去他欠下的血债。我不是不恨,只是眼下,不得不忍。”
宗政珩将那封信轻轻搁在案上,指尖却久久没有移开。
被迫入宫?
姝姝,你在朕面前的深情、疯癫、执拗,究竟有几分真?
你对宋珏说的那些话,又有几分假?
皇后?你费尽心机,要的不是朕的真心,是后位?
坐上后位,你便要离朕而去,与宋珏远走高飞?
他闭上眼,指尖死死抵住眉心。
他不信她对宋珏真有情义。
可她能将那般私密的心思写与宋珏,而宋珏又将这信妥帖珍藏——可见乔书仪在宋珏心中的分量,也可见宋珏对她,是何等珍重。
可笑的是,他还亲手将他们凑成兄妹,给了他们名正言顺亲近的机会。
他自诩算无遗策,到头来,却被这两人联手蒙在鼓里。
李德急匆匆入殿,他不知寒鸮卫禀报了何事,只瞥见陛下脸色铁青,眼底有怒火,更有一抹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碎裂的神色。
他不敢多看,垂首急禀:“陛下,贵妃娘娘羊水破了,接生嬷嬷已在产房接生。”
宗政珩脑中嗡地一声,身子比心更快。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衣冠,便已大步跨出殿门,往永乐宫去。
什么信,什么背叛,什么算计,此刻统统被抛在身后。
至于那些账,等她平安了,他再.......慢慢跟她算。
太极殿与永乐宫不远,宗政珩来得极快。
他到的时候,太后与众妃嫔尚未至。
产房的门紧闭着,里头隐隐传来接生嬷嬷低低的说话声,却听不见乔书仪的声音。
他拉住刚从里头出来的金嬷嬷,声音急切:
“贵妃如何了?怎么没听见她的动静?”
金嬷嬷连忙福了福,禀道:
“陛下莫急,娘娘这会儿还没正式开始生产。羊水刚破,宫口才开了一指,接生嬷嬷说还得等上一两个时辰。这会儿娘娘正攒着力气,不敢乱喊乱叫,怕耗了精神,等会儿没力气生。奴婢们备了参汤、红糖水,随时给娘娘吊着力气。四位接生嬷嬷都是太医院精挑的,最有经验,陛下且宽心。”
宗政珩点了点头,薄唇抿成一条线,负在身后的手指悄悄攥紧了。
他知道女子生产如过鬼门关,多少妇人便是倒在这道坎上,更何况她怀的是双胎,凶险更甚。
不过她怀胎这几个月,太医日日请脉,膳食、运动、肚腹大小样样都照着最好的来,身子调养得极好。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她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不多时,太后领着祝昭仪到了,德妃、周充仪并几位低位妃嫔也陆续赶来。
太后看见皇帝在产房外来来回回地走,哪里有半点平日沉稳冷酷的样子。
她走到宗政珩身侧,似是在安慰,又似在宽他的心:
“皇帝急也没用,贵妃又不是头回生孩子,吉人自有天相。”
宗政珩“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产房里终于有了动静。
起初是接生嬷嬷急促的吩咐声,随后是乔书仪低低的闷哼,像是咬着牙在忍。
只是之后的声音一声比一声紧,一声比一声碎,到了后来,终于忍不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哭喊。
宗政珩垂在身侧的手指攥得死紧。
时间缓缓流逝。
产房里的声音渐渐变了。
不再是方才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而是一声接一声的、压抑到极致的呻吟,断断续续,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
宗政珩站在廊下,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他听得出那声音里的力不从心,她好像快没力气了。
宗政珩顾不得太多,直接要推开门进去。
金嬷嬷吓了一跳,连忙挡在门前,急声道:
“陛下,使不得!产房污秽,男子不能进!况且娘娘这会儿正生产,陛下进去,娘娘分心,反倒不好生!娘娘只是力气不足,双胎本就艰难,接生嬷嬷说胎位是正的,这会儿续不上力是正常的,奴婢已让人熬了参汤,灌下去就好了。陛下千万不能进去啊!”
宗政珩没有听,直接伸手推开门,大步跨了进去。
太后在后头急得跺脚:“皇帝!你进去做什么?你——这如何符合规矩,你是要朝臣——”
他充耳不闻,身影已消失在门内。
产房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
帷幔低垂,接生嬷嬷们围在榻前,看不清榻上的情形,只能听见她们一声声急促的鼓励:
“娘娘用力——再用力——看见头了——娘娘使劲——”
宗政珩绕过屏风,走到榻边。
他从未见过乔书仪这副模样。
在他面前,她永远是从容的、骄傲的,即使落水、即使中毒、即使被他掐着脖子质问,她都没有这样狼狈过。
她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贴在脸颊上,唇色惨白,额上青筋微凸,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闭着眼,咬着唇,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破碎的呜咽。
宗政珩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湿漉漉的,全是汗。
他将她的手拢在掌心里,低头凑近她耳边:“姝姝,朕在这儿。没事的。”
乔书仪没想到他会闯进来。
产房污秽,男子禁入,更何况他是天子。
但乔书仪来自现代,她可没有这些规矩。
身体的疼痛一阵接一阵涌上来,将她所有的思绪都冲得七零八落。
她没力气说话,甚至没力气看他。
只有怨气,没来由地、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她猛地握住他的手腕,低头狠狠咬了下去。
这一口咬得极重,齿尖嵌进皮肉,将在生死关头独自挣扎的无助还给他。
宗政珩闷哼一声,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动,也没有挣。他咬着牙,任她咬,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后脑,不让她在用力时撞上硬邦邦的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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