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 迫在眉睫！
对方死了吗？
当然没有。
大倾角俯冲，低空改出垂直爬升，跳伞第一时间不开伞，主动割绳跳进江面，能搞出这种操作且不死的飞行员，不可能死在三轮盲射之中。
可怕。
这个中华飞行员，太可怕了。
“这就是放虎归山吗？真是让人不安，可惜，就差一点，如果我能果断一些就好了。”九六舰战稳定爬升，敞篷座舱内的德川贤助回头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知晓自己并未打死这名P-26战机飞行员，内心深处泛起一丝淡淡的不安。
以这架P-26飞行员的实际操作进行评估，其飞行天赋和个人综合实力绝对达到王牌水准，而且是一个极度难缠的家伙，丝毫不亚于另外一位中华王牌——高志航。
让这种级别的飞行员顺利逃脱，绝对不是一个好消息。
但他真的没办法，想要驾驶一架战机在黑夜环境精确找人，成功率简直难如登天。
德川贤助摇头不再多想，回头看向座舱仪表，看着油料表给出的剩余油量指示，心中默默计算剩余滞空时间。
滞空时间对德川贤助而言至关重要，这关系到他能否活着返航。
到了预定的滞空时间，德川贤助必须立即离开，按照特高课制定的撤离方案，飞往200公里之外的新喻跳伞，与特高课人员接应。
是的，跳伞。
为了最大程度完成这次轰炸任务，执行护航任务的2架九六舰战仅是整个轰炸行动的牺牲品而已。
耗费如此之大的代价，只为达成最终任务目标——消灭华罗庚和余华。
“10分钟左右，够了，先去清理岳麓山防空阵地，解决掉这个小麻烦。”德川贤助心中算出剩余滞空时间，目光一凝，偏杆掉头，操控九六舰战迎向右手边的岳麓山区域。
离开之前，先清理岳麓山防空阵地。
九六舰战迅速飞离湘江上空，直奔岳麓山而去，江面区域，邻近1703号P-26坠机点和降落伞落水点的军民队伍迅速忙碌起来，开始搜寻落入湘江的黄国瑞。
营救飞行员，这已经是自全面抗战以来各方形成的共识，不仅可以获得实质性奖励，还能为国家和空军挽救一名珍贵的飞行员。
对空军而言，战机固然珍贵，可一名经受严格训练达到合格标准的正式飞行员更为珍贵。
民国时期飞行员的选拔门槛极高，学历方面最低要求高中以上毕业，先要参加中央航校和地方航校仅有4%录取率的招收考试，再通过极为严格的身体检查和政治审核，接着进行为期三年左右的训练周期。
整个训练内容包含基础飞行理论和体能训练，飞行学员综合成绩达标开始接触教练机，需要在教练机上飞满150个小时的总飞行时长，方可前往部队进行为期六月的见习学飞阶段。
见习学飞阶段，唯有得到一线部队认可之后，飞行学员才能被授予正式空军少尉军衔，成为一名正式飞行员。
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就能成为战机飞行员，只有同期综合成绩最顶尖的飞行学员，才能在分配阶段前往战斗机部队，绝大多数人都只能去轰炸机部队。
这就是战机飞行员的含金量，真正的万里挑一，真正的天之骄子，正因如此，民国时期飞行员的身份和地位处于社会阶层最高层面，不仅薪资待遇高于大学教授，位列全军之首，还享有极高的政治待遇和种种特权。
战争期间营救一名与敌作战跳伞逃生的战机飞行员，普通人能获得一笔不菲的收入，军人则视为战功和荣耀。
当然，对长沙城百姓而言，是否能获得奖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救人，救援这名打下日本飞机的英雄飞行员。
这场长沙城上空的空战过程所有人都看到了，两架中华飞机击落了一架日军飞机，然后被另外一架日军飞机击落，百姓们不懂什么是战机，什么是轰炸机，只知道最后一架国军飞机的飞行员在湘江跳伞，鬼子飞机还往江面扫射了好几轮子弹，才重新升空。
这说明什么？
说明飞行员没死！
救人！
以最快速度救人！
渔船，渡船，木筏，帆布船……各式各样的船只相继划入湘江，其中不乏几名光着身子的壮年汉子，抄起一根竹竿就往江里冲去，一条条船只快速驶向江心区域，只为趁着日军飞机离开的间隙，去营救落水飞行员。
江心水下。
黄国瑞身处暗流之中，仍然保持憋气状态，待在水下两米位置快速游动，睁着双眼，借助微弱月光辨别前方水域情况，能见度虽然很低，但不至于完全漆黑。
三十秒。
一分钟。
一分半。
两分钟。
作为波特兰美洲华侨航校第一期潜泳冠军，德意志空军战机抗过载呼吸训练成绩最佳者，中央航校飞行教官憋气最强者，他，黄国瑞，有的是耐心和氧气。
过了三十多秒，黄国瑞感觉已经远离落水点数百米远，自身安全能够得到保障，这才悄然上浮，脑袋浮出水面，双眼警惕看向周边环境，江面正有数十艘各式船只正在来回游动进行搜寻，不出意外是搜救队伍。
黄国瑞神色冷静，没有着急呼救，一边换气踩水一边看向天空。
天空分为两个情况，日军六架九六式轰炸机已经结束扫射，正沿长沙城东南方向撤离，城内各地燃起熊熊烈焰，火光冲天。
最后一架九六舰战正在云麓峰防空阵地上空，来回攻击地面，不断扫射子弹，一条条夹杂曳光弹的火力线时暗时现，在黑夜之中极为显眼。
看着这一幕，黄国瑞攥紧拳头，没有继续说什么狠话，只是用力记住这幅场景。
今日惨败全在于战机性能远不如日寇，有朝一日，他要驾驶最先进的战机重返天空，洗清今日耻辱，清算一切仇恨。
天空之中，再度扫射一轮的九六舰战拉起机头重新爬升，忽然不再向着地面俯冲，而是沿着正东方向迅速远去，机身很快消失于黑夜之中，只剩渐渐远去的引擎轰鸣声。
彻底安全了。
黄国瑞松了一口气，明白这架九六舰战已经打完所有弹药，身体前压，打开双手，以最为舒服且省力的蛙泳姿态靠向岸边。
随着渐渐靠近江边区域，长时间冒头的黄国瑞，很快被附近赶来的渔民发现。
“发现人了，活着，还活着！”一名渔民看到冒头游水的黄国瑞，面露狂喜，一边快速摆动船桨，一边朝着周边江面大喊，通知情况。
四周渔船闻讯赶来，迅速聚拢，很快，黄国瑞便被数名渔民救上渔船。
躺在渔船上，黄国瑞右手放在随身佩戴的柯尔特手枪之上，看着周围衣衫褴褛的渔民们，确认这些人身上没有藏匿枪械的可能，其反应也不像特高课间谍，这才彻底放心，但依旧手不离枪。
小心谨慎，这是他的个人座右铭。
不见到任何友军单位，确认周边环境绝对安全，黄国瑞绝不会放下最后的警惕。
“真他妈想来根烟啊。”
……
安全了。
伴随着最后一架日军飞机离开长沙城空域范围，夜空重归平静，全城所有人心中默默松了一口气。
政府方面组织人员开始处理善后工作，救援受伤民众，扑灭城内各处的火情，还有统计伤亡情况，与此同时，湘江东西两岸的民众自发组织起来救火救人。
湘江东岸在此次轰炸之中并未受到航弹打击，实际受损较轻，主要以房屋起火为主，人员伤亡情况不是特别严重。
而湘江西岸不同，位于西岸的岳麓书院是此次日军轰炸之中核心目标，周边民众和医护人员迅速向岳麓书院聚拢，以最快速度救治伤员。
岳麓南路最东端民居。
“报告，华罗庚教授和余同学待在洞内，非常安全，傅站长示意我们二组可以前往清风峡。”吴子明跑进屋内，有些气喘吁吁，向着保护组负责人张成举手敬礼，汇报密码破译小组情况。
“小何，去通知方小姐，告知接到上峰授意，同意她们前往清风峡。”张成少校点头，转身向身旁站立警戒的特工小何说道。
“是！”特工小何立即回应，往里面的卧室而去。
“组长，我回来路上看到很多弟兄的遗骸。”吴子明看了一眼远去的何光友，沉默半息，轻声说道：“断手，断腿，有的人只剩下半截，有的人只剩上半截，太惨了，老何的亲弟弟何光明死了，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怀里还抱着一份文件，从肚脐眼往下全没了。”
话到最后，言语之中满是悲痛。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小何。”听到吴子明这番话，负责人张成右手攥紧，脑海顿时浮现诸多兄弟们往日相处奋斗的画面，想到何光友，面容沉重，示意暂时不要告知情况。
何光明，隶属黄埔第十期第一总队毕业生，成绩优秀，加入军统体系一年有余，工作能力十分出众，担任长沙站情报组组员，上尉军衔，是个非常不错的优秀特工。
“是，我明白。”吴子明点了点头，知晓现在告知何光友不妥，看着张成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说：“组长，还，还有……”
“还有什么？”见到吴子明的表情，张成眉宇微皱，似乎明白了什么，心中涌出一丝不详的预感，感觉喉咙发紧：“是不是……小平？”
这次日军轰炸突然且快速，加之正是夜晚，人员伤亡情况绝对不小，他很清楚这点。
“张平少校牺牲了。”吴子明言语格外沉重。
张成听到这个消息，脑海一片空白，几欲昏倒，身体瞬间失去支撑力，右手连忙扶住门板，强行撑住，一股极致疼痛如同泉水般涌出，包裹整个内心世界。
他不能倒！
他绝对不能倒！
整个人面色苍白，心如刀绞，停顿了三秒左右，打起精神，问道：“怎么会这么突然，有，有全尸吗？”
“有的。”吴子明点头肯定道。
“有就好，有就好。”张成听到这个答复，本能地点了点头，低下头嘴唇微微颤抖，轻声自语。
他不知道自己该难过，还是该高兴，难过在于张平就这么没了，高兴在于还能留个全尸。
怎么人就没了呢？
连一句遗言都没有。
“组长，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吴子明询问道。
怎么办？
听到这个问题，张成迷茫了两秒，听到房屋内传来的脚步声，回应道：“小平的事先不管，也不要告诉其他人，他，他可能累了，就是想休息一下，等下我会去看他……我们继续执行任务，保护余同学的家属前往清风峡，听站长安排。”
“好！”吴子明听到这番话，点头不再说话，看着似乎瞬间老了十几岁的张成，眼眶微红，无论是张成还是张平，对他都有知遇之恩。
平日里谈笑聊天的亲弟弟转眼就没了，连一句话都没留下，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致命的打击。
这时，方玉和林婉离开卧室，来到门口。
“方小姐，林同学，华教授和余同学人没事，我们接到傅站长的指示，可以前往清风峡，沿途由我们第二组进行保护，现在走吗？”张成看向两女，举手敬了一个礼，礼貌性询问道。
“好，麻烦你了，张先生。”林婉看着张成有些异样的眼眶，再看了看旁边的吴子明，已经意识到什么，轻轻点头。
“之前是我没有控制好脾气，麻烦各位了。”方玉同样感受到张成和吴子明的变化，想到吴子明是从清风峡回来的，沿途经过遭受轰炸的区域，言语温和，向张成和周围三名保护组成员致歉。
“没事，我能理解你，方小姐。”张成没想到会得到来自方玉的道歉，沉默数息，回应道：“我们现在走吗？路上会看到一些不好的画面，希望你们能接受。”
“好。”
方玉和林婉同时点头。
没有耽搁时间，一行人立即出门，来到街道上沿着岳麓南路向西，前往清风峡防空洞，路上很多行人，有人往岳麓书院方向快跑，有人在哭喊，有人在救火，还有很多人牵着小孩，背着行囊沿着出城道路逃离，显然，这次轰炸让很多普通人感受到真正的战争是多么残酷和血腥。
随着不断接近遭受轰炸的岳麓书院区域，周围画面变得愈发触目惊心，沿街两侧放着不少裹着白布和灰布的遗体，有大有小。
大人数量达到数十具，小遗体则有十多具，有的遗体四周围着痛哭哀嚎的亲人们，而小小白布旁边则围着一言不发的父母。
鲜血染红了白布。
方玉和林婉看着那些小小的白布，心中揪紧，眼眶微红，不忍过多细看，以免不敬逝者。
张成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握紧腰间的手枪，随时准备处理突发情况。
继续往前，街道两侧周围伤者多了起来，呻吟声到处都是，不少医护人员和懂些基础医疗知识的学生正在忙前忙后，不断救治伤者，而在岳麓书院方向，还有许多伤者被抬着出来。
很多都是年轻面孔，大多来自长沙临大和湖大的学生。
穿过自发形成的临时救治区域，一行人终于来到岳麓书院正门外围，街道两侧的房屋尽皆损毁，还有房屋仍在起火，透过正门看向书院内部，曾经古韵十足的书院已经消失，树木成片倒下，到处都是弹坑，往日熟悉的亭台楼院全然不见，只有断壁残垣，位于中轴线之上的御书楼还剩三根石柱屹立。
这就是现如今的岳麓书院。
看着这一幕，方玉和林婉沉默了，这还是她们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如此可怕的场面。
“我们继续走吧，这里情况复杂，不能过多停留。”张成提醒道。
两女点了点头，看着已经成为废墟的书院，尽管心中感触颇多，但也没耽搁时间，跟随张成向着清风峡而去。
清风峡防空洞之外，余华站在爱晚亭废墟位置，望着遭受轰炸之后的岳麓书院，心中沉闷。
很闷。
“小华，亲眼看到了吧？国家和空军有多么急缺先进战机，遭受轰炸换不了手，上千年的书院被炸成平地，学校师生和民众伤亡惨重，好不容易起飞升空的P-26战机，却根本打不过日军战机，这就是失去制空权的代价，这就是国家空军没有一款强大战机的代价，我们对先进战机的渴求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程度。”
身边，华罗庚看着眼前的废墟场景，轻轻拭去眼角流出的泪水，望向余华，眼神坚定且认真：“去了美国之后，飞机项目如果需要我，我会亲自来。”
“师父，我明白，到时候我会联系你的。”余华听到这番话，心头一震，没想到师父华罗庚会为了飞机项目而违背自己此前因排华法案而立下的规则，深吸一口气，点头回应道。
迫在眉睫，这句话是现实。
历史上如果没有苏联援华航空队的参加和支援，抗战局势会变得极为糟糕，因为彻底丧失制空权对任何军队而言都是灾难性的，37年到41这个时间段，苏援航空队撑起了这片天空，尽管代价昂贵且沉重，但至少没让日军掌握绝对制空权。
挨了一顿日军轰炸之后，此前关于让日军获取喷气式战机技术给老美放血的想法暂时搁置，现在先不当阴谋家，必须报仇搞事。
放血归放血，搞事归搞事，两者并不矛盾。
“华教授，刚刚第一组已经派人过来报告情况，吴女士一切平安，暂时待在原地，没有过来。”这时，站在旁边的傅广文朝着两人说道：“余同学，方小姐和林同学她们来了。”
“好。”华罗庚闻言点头，放下心中的牵挂，人没事就是好事。
余华立即抬头看向前方，只见方玉和林婉的身影已经出现，由四名军统特工保护，向着爱晚亭方向而来，看到两女正常行走并无大碍，整个人彻底放心，正准备上前迎接，忽然见到爱晚亭前面出现一道身影。
一个年轻人站在图书馆废墟和爱晚亭废墟之间，右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紧接着，这人猛地举起右手，对准漆黑夜空。
“砰！”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响声，一颗散发耀眼绿色光芒的信号弹，沿着一条轨迹迅速升空，停留于爱晚亭和图书馆之间的位置。
绿色信号弹！
看到这熟悉的一幕，所有人瞳孔骤然收缩，意识到即将发生什么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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