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9章 锋芒相抵
任敖缓缓摇头，神色平静无波：“属下所作所为，只求无愧本心、无愧袍泽。阵亡的弟兄们亦是如此。既然选择了从军报国这条路，便早已知晓前路凶险、生死难料，些许辛劳苦楚，不值一提。”
太子静静望着他。
从前的任敖，眉眼带着锐利锋芒，行事利落、语速偏快，浑身是少年锐气。而今几番血战打磨，那份凌厉的棱角被岁月与战火缓缓磨平，褪去了张扬，余下一身沉淀后的厚重与沉静。
“任大人，较之从前，沉稳成熟良多。”
这句赞许，太子说得满心诚挚。
他稍作停顿，又郑重叮嘱：“此番前路凶险莫测，一路劳顿，便辛苦你与许大人多费心统筹调度。军中诸事，你二人尽可自行商议定夺，不必事事禀奏于孤，拘束手脚。”
任敖微微颔首：“殿下客气。”
说罢，他轻轻一拨马缰，悄然退至羽林军队列前方，主动将储君身侧的位置，尽数留给许舟。
太子随即再度开口，细细交代排布：“昨夜兵部已将调令送至各营。邢朝宇、邢朝垣、陈寔、黄不时四人，天未亮便已带队出城，此刻正率三大营精锐在城外官道列队等候汇合。四人各领本部百人，再加上羽林军随行人手，全军共计千人上下。人数虽不算浩荡，却皆是百战精锐，足堪大用。”
话音方落，午门广场西侧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一队身着黑衣劲装的黑龙卫，列队缓步而来。
人人胯下皆是纯黑战马，统一制式，无一参差。
众卫腰悬短刀、背挎轻弩，全副肃杀装束。整支队伍马蹄起落整齐划一，除了沉稳的踏地声响，再无半分多余喧哗，气场冷冽逼人。
队列正中，宋慈一袭纯黑窄袖劲服，策马徐行。
他的坐骑比其余黑龙卫的战马更为高大壮硕，通体乌黑如凝墨，唯独四蹄缀着一圈雪白绒毛，恰似踏雪凌云，格外醒目。
宋慈的目光落定在许舟身上，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驱马行至太子与许舟二人跟前，利落勒住缰绳，开口出声：“许久未见，许大人。”
他语气轻缓，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玩味：“许大人向来能于绝境中寻得生机，这般造化时运，着实令人艳羡。只是不知此番前路漫漫，你是否还能一如往昔，逢凶化吉。”
太子眸光微转，先扫过许舟，又落回宋慈身上。视线在二人之间来回掠过，一段旧事骤然浮上心头。
当初许舟身陷诏狱，那夜被从深牢提至仁寿宫，曾当众令宋慈为他穿衣。
此事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叹许舟胆色滔天，竟敢使唤堂堂黑龙卫指挥使为他更衣。更让人诧异的是，素来冷硬孤绝的宋慈，彼时竟真的俯首照做。
这件事太子记得分外清晰，那是他此生仅见，有人能让傲骨铮铮的宋慈低头折腰。
一念及此，太子心头微一动，眉梢悄然轻挑。
他敏锐察觉到二人之间暗流涌动。
许舟面带笑意，坦然从容，宋慈亦是唇角带笑，温润有度，可两道看似平和的笑意相撞，空气中却悄然绷紧了张力，宛如两柄深藏鞘中的利刃，无声对峙，暗自锋芒相抵。
许舟从容含笑应声，神色坦荡：“宋大人的确久违了。昔日我便说过，宋大人能屈能伸，心性卓绝，前程定然不可限量。如今这桩机缘，便正落在你眼前。”
宋慈低低笑出声。笑声清亮适度，不张扬、不收敛，恰好在这片广场间回荡：“哦？愿闻其详。出征涿汴也算机缘？那地方局势纷乱，凶险莫测，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在我看来，这分明是趟火坑，何来机缘之说？”
“自是千载难逢的立功良机。”
许舟笑意未改，语气笃定坦然，“此行押送妖王荒祁安然归京，同时震慑北狄残部与周遭妖族宵小，将浮玉山一役未能了结的首尾，尽数在涿汴收尾肃清。这份功绩堂堂正正，摆在明面上，无人能够抹除，怎会不是大功？”
太子微微张唇，已然听出端倪。二人看似客套寒暄，话语表层温和有礼，底下却是刀光剑影、步步试探。
宋慈在摸底许舟的底气，许舟却顺势借力，不动声色将宋慈一同绑上了这条战船。
他本想出言打圆场，缓和几分紧绷的气氛，可二人对答节奏极快，你来我往间密不透风，全然没留半点插话的缝隙。
话到嘴边，太子稍一思忖，终究暂且收住，静静旁观这场暗中交锋。
宋慈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添了几分真切，轻声追问：“许大人倒是笃定得很。区区千人兵力，外加一艘隐患重重、随时可能出变故的仙舟，周遭三方势力虎视眈眈，朝中百官避之不及，你却说得这般轻巧，仿佛只是去校场例行点卯一般简单。”
许舟神色渐转诚恳，褪去了方才的交锋玩味。
他知晓，这场暗中试探该落定了。与其继续迂回周旋，不如索性挑明局势，将对方彻底拉入同一阵线。
“若只是我孤身领兵，带着羽林百余残军孤军深入，我自然心底无底。可如今不同，有太子亲临坐镇中军。储君亲征，便是大玄国威的象征，妖族与北狄再猖獗，想要动手，也得先掂量一番后果。荒祁只是一介战俘，可太子是大玄储君，伤及储君，便是与整个大玄为敌，这份分量，无人敢轻易小觑。”
“再者，有宋大人奉陛下圣谕随军坐镇。黑龙卫密探遍布沿途内外，军情侦缉、军纪整肃、内外防线皆有依仗。我自然底气十足。宋大人此番随行，并非投身火坑，而是替陛下坐镇全局、守住整盘棋局。”
宋慈闻言，一时默然。
他唇瓣微张，欲言又止，片刻后再度抬眼，唇角重新漾开浅淡笑意，摇头道：“许大人这人，当真是与众不同。昔日在诏狱是这般伶牙俐齿、心思通透，今日在午门前亦是如此，想来到了沙场之上，依旧是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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